想象一下，就在你看这篇论文的时候—在你的办公室里，或者旅途中，或者图书馆里—突然闯进来一只恐龙，身躯庞大、牙尖爪利，呼啸着冲过来。

当我们遇到恐龙，尤其是遇到食肉恐龙，比如霸王龙，接下来我们会有怎样的命运？

命运一，被吃掉。这种场景相信大家在各种电影中已经观赏过了，被吃者的命运不说也罢。

命运二，逃脱。只要我们跑得足够快，不需要比恐龙快，只要比别人快，就可以在恐龙享受美食的时候，逃脱。

我们还可以有其他的命运吗？有的。

命运三，和恐龙成了朋友，一起玩耍。我们给恐龙它想要的东西，我们从恐龙那儿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即使是霸王龙，我们也可以和它交朋友。我们人类不光是自己身上有肉，我们还饲养了很多其他肉更多、更美味的牲畜。

所以，是敌是友，均在一念之间。

我把VR等新技术比做恐龙，自以为是恰当的。近年来，我们目睹了各类新技术对于传统行业的压制—完全是一边倒的，没有还手之力—恰如弱小的人类遭遇庞大凶猛的恐龙。

不过，VR届的专业人士却有不同的看法。一次“VR+出版”的论坛上，一位VR公司的经理摇着头说：“李老师所言差矣。在我们这些VR公司看来，出版社才是恐龙呢。个头那么大，浑身都是肉，我们面对着这么个庞然大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咬一口肉下来吃。”我当时就笑了，这捕猎和被捕猎的关系不是一目了然嘛。只不过这次在恐龙看来，这只肥羊大了点，而且还没有找到下嘴的最佳方式。

新技术对于传统产业的威胁，不仅来源于技术的强悍—就像数码相机灭了传统胶卷—这只是表面的因素。还有更本质、杀伤力更强的内在因素—那就是各类新技术中所蕴含的新的思维方式。

可以给大家举个例子说明。

如何预测流感的发生地和规模？解决这个问题的不是医生或者科学家，而是工程师。过去靠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医生在发现新型流感病例时告知疾控中心。但由于人们可能患病多日才会去医院，同时这个信息传达回疾控中心也需要时间。对于一种飞速传播的疾病，信息滞后数周的后果是致命的。谷歌公司的工程师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通过观察人们在网上的搜索记录来完成这个预测。他们把5 000万条美国人患流感后最频繁检索的词条和以往流感传播时期的数据进行了比较，发现了45条检索词条的组合，一旦将它们用于一个数学模型，他们的预测与官方数据的相关性高达97%。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通过对海量数据进行分析，获得有巨大价值的产品和服务，或深刻的洞见。基于这样的技术理念和数据储备，下一次流感来袭的时候，世界将会拥有一种更好的预测工具，以预防流感的传播。

这是图书《大数据时代》中一个公共安全卫生的案例，读完，是震惊的。首先这是一个跨界的案例。IT和医学，这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医学在美国是一个异常昂贵又艰难的职业，需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方能取得从业资格。但是，那么多顶尖的医学家和医学机构不能够解决的问题，IT解决了，而且没有借助高深的医学专业知识，而是用IT的知识和逻辑，用大数据，就解决掉了。

IT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和逻辑去解决任何领域的事情。跨界变得轻而易举，完全无需去精通那个被跨的行业。

最可怕的是人类思维模式的改变。大数据的应用，不问为什么，只求是什么。新的流感病毒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规模，大数据不问；大数据只是告诉我们，新的流感病毒已经出现在了那里，会是怎样的流行趋势和规模。

这颠覆了人类求知的模式。目前人类所有的知识，都是依靠探索为什么得来的。不问原因，只求结果，随着这种方式应用的增加，很多问题将迅速地迎刃而解，一些工作效率将大大提高。同时，随着这种方式应用的增加，将对人类的思维模式产生巨大的影响—只求结果，不问原因。

改变了人类的思维模式，也就彻底重组了人类做事的模式，所有的产业流程都面临着重新定义的过程，这样的变革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传统产业实际上只有两个选择—被灭掉，或者被改变。

不用说，我们选择第二种命运。就像我们遇到恐龙，逃不掉，也不愿意被吃掉，那我们就合作吧。抢先接触、提前了解、主动改变，我们存活下来的机会应该能大些吧。真的在一起玩耍了，还会发现很多的困难，发生很多的摩擦。

去掉原来成语的贬义，只从字面上来理解的话，龟兔同跑非常形象地描绘出了出版和VR合作的过程—那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一起共事—速度不同、跑法不同。在策划、创作北少社的第一套VR图书《大开眼界—恐龙世界大冒险》（图1）过程中，我们清晰地感受到了龟兔同跑的痛苦。

图1

IT行业日新月异，是一个技术更新非常快的行业，所以VR团队机变灵活。在图书创作上，他们会先有一个大概的想法，然后就开始图文创作了，一边创作，一边改，改内容，改体例。没有样张环节，因为最后的成稿和前期的策划可能相去甚远。图文全部结束，才开始VR部分的创作。所以，在前期，也无法预料VR内容是什么样子的。

出版行业适应不了他们的速度，也无法匹配他们的运作模式。出版行业是一个传统的行业，有自己完整的出版规律和步骤。我们需要在策划环节就充分讨论，把内容和体例都讨论清楚，然后制作样张，当样张确定的时候，板式设计、图书体例全部清晰了。再以样张为模板，进行全书的创作。

所以，在和VR团队合作时，关于流程，诸多的困扰。前期是忐忑的，不知最后的图书内容和VR内容的全部细节是什么样子，心里没底。后期是纠结的，一些故事情节、知识板块、版式设计、VR设计的不足之处，改还是不改。知识板块较为独立，基本上该改的，就都改了。版式设计，需全书统一，动静较大，因此有所妥协，觉得该改的，改了一部分。故事情节涉及上下文，VR设计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动一处，有可能程序要重写。这两部分后期最难改，在抉择时，是痛苦的。这个问题，在第一次合作的过程中，没能解决。一直到做第三套VR图书时，双方才勉强达成共识，要在策划阶段出一个标准样张。现在来反思这个问题，改变应该是双向的。传统出版想要从与VR的联姻中获取更多的东西，就要改变自身。改变自己做事的模式，加快速度，跟上IT行业的节奏。

图书出版了，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万里长征才刚刚走了第一步。接下来是推广的工作。这里遇到的问题一言难尽。

传统出版业的渠道，对于VR图书是不畅通的。正如牛头不对马嘴。以北京出版集团为例，集团有一个覆盖全国的大发行。各省新华系统、二渠道、几大电商，都有专门的业务员负责。

集团在培育北少社的看家图书品牌《可怕的科学》（图2）时，也建立了很好的线下营销拉动线上线下共同销售的模式。每年，北少的营销团队会在全国的中小学，进行上百场的科学家进校园的科学公益活动。以同时拉动线上线下销售。但是这些渠道和资源，在推广VR图书时，没能很好地形成合力。

图2

首先，是线下没动力。VR图书是需要线下进行展示的。门店、学校都是很好的展示场合，孩子们可以现场佩戴眼镜，体验VR。但是，读者体验完了，却不会在线下购买。线下最多8折，线上即使不搞活动也是7折。对于定价20元左右的一般图书，相差两三块钱，读者不会在乎。但是对于定价298元配送精美眼镜的VR礼盒，差距就有点大了。读者会想，我到网上去买。但是消费如果不能及时完成，消费冲动递减得是非常快的，十之八九就不买了。即使那十之一二买了，也是线上的销售，业绩反馈不到线下来。所以，线下没有动力来做推广。

其次，连锁反应，没有线下的积极推广，线上销售也不会迅速增长，无法产生鼓舞斗志的业绩。

在图书推广销售遇到各种问题后，我们关注了其他新媒体图书的成功推广案例—小中信的《科学跑出来》（图3）。

图3

当然那是一套AR图书，技术上与VR有比较大的差别，不需要额外的眼镜装备，另外针对的年龄段也不同。但是，耳边无数次地响起它的名字。因为它的操作节点和我们的《大开眼界：恐龙世界大冒险》几乎一样—2015年10月拿到稿件，2016年1月出版。出版之后，两套同时诞生的图书，走向了不同的命运。究其原因，是渠道。《科学跑出来》几乎全部使用线上渠道。首先发力的逻辑思维，使它一炮打响。其次是京东几大电商，使它获得了长尾效应。最后是微信公众号，为它赚足了口碑。

几个步骤，环环相扣；相配套的各种宣传，专业到位。怎样从以线下为主的传统推广模式，转为以线上为主？这是我们传统出版在新媒体图书领域遇到的最大的难题。止步不前，则前功尽弃；借此契机，打造全新的渠道，这才是完成传统出版转型最关键的步骤。但是，策划、生产新媒体图书，可以由一个编辑部来完成。打造全新的营销推广渠道，是需要全集团之力的。

当我们遇到恐龙的时候，也许不是毁灭，而是新生的开始。新媒体、新技术的出现，冲击了传统出版。但是，它们为阅读提供了更多、更新的方式，使公众的阅读具有了无限的可能性。从这一点上来说，新媒体、新技术的出现不是限制了阅读，反而是扩大、延伸了阅读。

在出版的各种定义中，我最喜欢这一个：沟通了作者和读者。不论用什么样的媒体和方法，沟通了作者和读者的，都可以是出版。如果这样定义的话，出版是不是也具有了无限的可能，被新媒体和新技术无限地扩大、延伸了。

出版犹如一座桥，沟通了作者和读者。新媒体也是一座桥，出版需借助它，从传统的此岸，到达未来的彼岸。所以，我们可以把传统媒介和新媒体之间的差别，看作是建造桥梁的材料变化了。如何使用新的材料，建造更便捷、更坚固、更美的桥梁？

我们在探索、在努力。策划、出版、推广VR图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窗户。我们得以窥见那带动一切、淹没一切的新技术的洪流。我们得以触摸新世界的思维模式。我们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传统出版和新技术之间的距离。这只是起步，我们还会一直向前走。

桥将不断地延伸。

直到我们看到真实的未来。

也许是一块新的大陆，也许是碧蓝的深海，

也许根本不是我们现在能够想象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