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出版工作的责任编辑制度是我国出版管理的一项基本制度,自从20世纪50年代实施以来,对于保证图书出版的政治导向、学术质量及出版规范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关键性作用。改革开放30年,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从传统出版到跨媒体的数字出版,出版业面临着巨大的转型压力,而责任编辑制度依然是图书质量保障体系中最核心的组成部分。
20 世纪50年代,“责任编辑”一词从俄文翻译而来,英文翻译为( an executive editor) 。《出版专业技术人员职业资格管理规定》中对责任编辑的定义是:“本规定所称责任编辑是指在出版单位为保证出版物的质量符合出版要求,专门负责对拟出版的作品内容进行全面审核和加工整理并在出版物上署名的编辑人员。”
从上述定义可知,责任编辑指承担某部书稿的组织、审读、加工整理,对稿件负全面责任的编辑人员。责任编辑不是专业职称,而是一部书稿的具体实施者,对从选题到出书的每一个环节负责,对书稿内容从政治性、学术性到文字规范、校对编排都要严格把关。责任编辑承担书稿“三审制”的初审部分,是三级审稿中唯一在成书上署名的审稿人,是书稿质量的主要责任人或称第一责任人。
责任编辑制度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对于出版管理的一项基本制度。1952年10月国家出版总署颁布的《关于国营出版社编辑机构及工作制度的规定》明确强调了编辑的责任,并由此演变为责任编辑的工作制度。1954年4月出版总署颁布的《关于图书版本纪录的规定》中明确要求责任编辑在成书上署名,后在1980年的《出版社工作暂行条例》、1997年的《出版条例》及《图书质量保障体系》中明确提出或重申,坚持责任编辑制度。可见,责任编辑制度是我国图书出版行业长期坚持的一项基本工作制度,是图书质量保障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
责任编辑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对书稿的审读和加工,其主要职责是确保图书的政治导向正确,学术质量合格,文字句法及出版体例符合规范。笔者多年来作为责任编辑审读书稿,总结提炼了责编审读书稿应遵循的八项基本原则,以下结合具体实例详细解读。
政治正确是出版工作的第一原则,政治把关是责任编辑的第一要务。因此,编辑在拿到书稿时,当务之急是审查书稿有无政治性问题。
对书稿政治导向的检查,应首先从整体上进行。先针对书名、作者、内容简介等做出初步判断,如涉及党和国家领导人、党史军史、国际关系、民族问题、涉台涉疆等等,属于高度敏感题材,应逐字逐句仔细审读,不可漏掉一处。有的虽然题材整体看不敏感,但作者思想活跃,也要提高警惕。比如著名经济学家梁小民的新作《无用才读书》属于随笔和时评性质,梁小民是一个思想极其活跃深邃的知名学者,他的时评不可避免地将会涉及社会体制的方方面面,应对可能的风险有所预判。经仔细审读,书稿中涉及历史事件、领袖人物、文革评价等导向错误的论述达十多处,而且是遍布全书各处,不认真审读的话,极有可能遗漏。
有的书稿从书名和内容介绍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可能暗藏玄机。比如《中国农村信用社研究(1950—2010)》是一本关于新中国农村信用社发展史的书,专业性比较强,乍一看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但书稿中有这样一段话:“在中国,农村信用社缺乏立法保障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意识形态的作用,因为传统社会主义国家一般缺乏保障个体私人产权的法律。计划经济建立以后……实际上是对社员产权的一种剥夺……”这段话观点偏激,存在导向问题,应该删去。
在政治把关方面,既要把握整体,也要关注细节,比如对涉台涉少数民族的一些提法、一些涉密领域、地图绘制等等也要特别关注。现在有些编辑工具软件具有敏感词搜索和提示的功能,要学会利用这些新工具,确保正确的政治导向。
书稿的著作权属于作者,编辑对书稿的加工必须充分体现尊重作者的原则。任何修改必须得到作者的许可,这是一项绝对权利!不经作者同意的修改,哪怕是一个字,都是侵权的!作者审读清样是一项必经的流程,绝不能省略,而且重要修改必须得到作者书面的认可意见并留档备查。笔者有一位很优秀的编辑同事,在书稿下厂付印之前,对书稿中某一处的修改忽视了征求作者意见,结果给出版社和自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对于作者的尊重还应体现在加工时尽量少改,可改可不改的,不改;非改不可的,也要避免简单粗暴的刀砍斧凿,应尽力保留作者原意。比如原稿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们至今没有全面总结“文革”的深刻教训,这才有查韦斯式人物的出现。这样的人物还相当受欢迎。”这样的表述在政治上显然是偏激甚至错误的!后改为“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全面总结了‘文化大革命’的深刻教训,但仍有不少人对此缺乏认识,甚至完全不清楚,这才有查韦斯式人物的出现,且在个别地区极少数人中甚至颇受追捧”。这样修改最大限度保留了作者原稿的合理内核,显然比简单的删除处理更加人性化。
编辑不是万能的,退改甚至拒绝出版则是你的权利。通过了选题论证不等于必须要出版,编辑拿到初稿以后的首要任务,就是从整体上判断书稿的出版价值。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拒绝出版的权利!有的问题是全局性和致命性的,无论怎样修改也是改不出来的,这时就要果断选择退稿。再好的编辑,也只能锦上添花,不可能点石成金。当然,使用起来就如同大国使用手中的核子武器,编辑一般不会轻易选择退稿。更多时候,是给作者提供一份详尽的修改意见,即所谓退改。
在进入到具体的加工环节,要注意加强过程监控,随时对书稿的内容质量及规范性方面进行评估,及时采取过程性退改、退核。比如笔者责编的一部书稿中有比较多的图表、引文等,在审读前面两章时,仔细核对检查了图表数据及引文出处,发现问题较多。我判断这两方面是有问题的,于是果断停下来与作者沟通,要求作者对全书的图表数据及所有引文重新核查一遍,这也是对退改这个权利的合理运用。
如同新闻的客观与真实一样,科学性与准确性是出版的生命。所有类别的书稿都涉及这个问题。在未被证明之前,一切均可质疑!心理学上有个神奇的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在你犹豫拿不准的地方,往往可能会出问题。因此在审读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要秉持质疑一切的原则,除非证明没有问题。
比如有部书稿中有这样的表述:“美国的汽车是中国的三倍,但车祸死亡人数仅仅为中国的一半。”此处比较中美的汽车数量,措辞过于简单。到底是汽车总量,还是每千人拥有量?文中并没有交代清楚。我咨询了相关汽车行业的专家,在查阅最新资料后得知,2015年中国大陆每千人汽车保有量约128辆,美国则为797辆,是中国大陆的6.2倍。如果按照2015年汽车总量比较,美国大约是中国的1.4倍。文中的三倍之说应该是基于汽车总量比较的陈旧数字!勇于质疑是科学精神的体现,是确保书稿的科学性和准确性的前提。
在出版方面,一致性原则几乎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甚至可以这么说:即便错了,也要错得全书一致!可见,出版追求的是形式体例上的高度一致。比如文中直接或间接引用其他文献的语句或段落,有的注明了页码,有的没有,这是违反一致性原则的。尤其是同一章节出现不一致的情形,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书稿中的人名、地名、机构名及其他专有名词等,必须保持全书一致。多人撰写(或翻译)而主编(或主译)未做统稿的书稿,经常会出现前后文不一致或表述矛盾的情况,责编应特别注意此类书稿的一致性问题。
当然,一致性原则不能滥用。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如果不分情形,教条主义地滥用一致性,造成表述的单调和乏味。这当然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出版物的基本要求就是合乎规范,有一系列的行业规范和国家标准,包括数字、标点符号的用法,关于文中注、脚注、参考文献的格式体例等等,这些规范和国家标准是编辑加工书稿的基本依据。作为责任编辑,需要熟悉行业内各种规范。有些规范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只需记住即可。比如,“文革”必须改为“文化大革命”,“解放”须改为“新中国成立”,“1960年代”改为“20世纪60年代”,“1960年底”改为“1960年年底”,等等,不要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上级规定,必须改!而且根据一致性原则,必须是全书统改,片甲不留!
专有名词的表述应该规范,且首次出现时应该用全称,比如凯恩斯的《通论》首次出现应该用《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还有譬如“1930年代的大危机”应为“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代用生产函数”应该是“替代生产函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应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等等。
有些方面在出版规范里并没有明文规定,但依据正常的逻辑推断应该如此,或者从更有利于读者理解的角度处理,这就是合理性原则的体现。比如有一本介绍计算机软件使用的书稿,一大特点是图多,几乎页页有图,全书合计上千幅图。有鉴于此,责编打破了理工科图书之图表必有编号的常规,同时根据实际版面灵活采用了或双栏或通栏的编排方法,以保证整体版面的均衡和紧凑。这也算是遵循合理性原则的一种处理吧。
出版是遗憾的艺术,但编辑的工作是将这种遗憾降到最低程度。编辑的天职就是尽力帮助作者,使整本书以最好的方式呈现给读者。比如有的书稿中大量使用文中注的形式,在阅读过程中常常被打断,有“如鲠在喉”之感,极大地破坏了阅读的流畅性。这种情况下可以建议作者把文中注改为脚注,以确保良好的阅读体验。
不断润色文字句法,使文章更流畅更优美。责任编辑在加工书稿中大部分的工作都体现在这里,也是最耗费编辑的心力所在,如同蚂蚁啃骨头一般。比如原稿中“硬撑的局面在高中阶段最差的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之后结束了”这样的长句子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改为“直到最差的一次成绩出现,终于撑不下去了”。再比如,“说西方衰落就像说一个偶染小疾的健康人快死了一样恶毒”,此处“恶毒”词不达意,可以改为“荒谬”。
有人说:编辑是为他人作嫁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是没错的。作为一部书稿的责任编辑,我们的工作就是费尽心血,为待嫁的新娘织出一件最美最好的嫁衣!正如曾在维京、企鹅、诺顿三家知名出版机构从业40年的资深编辑霍华德所说的那样:“我的职责是阅读作品手稿和出版提案,这些手稿和提案代表了当代思想和言论的一部分精华。我必须从中筛选出可以出版的作品,然后帮忙把原始作品塑造成一本可以出版的书。整合这个过程中各种出版资源,把手稿成功地转变为书籍形式,进驻书店,最后到达读者手中。”这正是编辑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