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代中国科技社团与科技期刊的共生现象

1.1　近代中国科技社团的兴起

近代以来，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走上了变法图强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知识分子逐渐认识到要实现国富民强的目标，应当首先开启民智。要开启民智，离不开对西方现代科学的学习和研究，而组织学会、成立科技社团，对于科学的研究和传播具有重要的作用。因此，戊戌变法以来的近代中国，大量科技社团兴而起之。“学会之风遍天下，一年之间，设会数百，学者不复以此为戒。”（梁启超《康有为传》），戊戌变法期间学会数量达“数百”的说法略为夸大（根据《近代中国科技社团》一书的不完全统计，戊戌维新至清末成立的主要科学社团数量在31个左右^[1]），学会的规模偏小，活跃时间大多较短，学会的性质也并非都是单纯的学术团体，而是被烙上了强烈的政治属性。进入20世纪，“科学救国”思想进一步兴起，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科学社团的组织对于科学发展的重要作用，于是出现了一大批组织更加严密、社团活动更加活跃的综合性或专业性科技团体（根据《近代中国科技社团》一书的不完全统计，1911—1949年间成立的主要科学社团数量有100个左右），传播西方先进科技知识和科学文化，开展科学研究，促进了科学的发展与社会的进步。

1.2　近代科技社团对于创办和经营科技期刊的重视

近代科技社团对于科技期刊的创办和经营非常重视，许多科技社团把出版科技期刊和图书当作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梁启超的这段话几乎是当时科技社团的共识和共同行动纲领：“今欲振中国，在广人才；欲广人才，在兴学会……设会之日……十曰广翻地球各报，布散行省，以新耳目……十三曰编纂有用书籍，广印廉售，以启风气。”^[2]如近代以来影响最大的科技社团—中国科学社，其成立的最初目的便是创办《科学》杂志，正如科学社的主要领导人任鸿隽后来回忆道：“科学月刊的发起实为科学社的前身。”^[3]4中国科学社1915年通过的章程中规定其拟办事业的第一条，即是“发行杂志，传播科学，提倡研究。”^[3]6《科学》创刊号的例言上也指出期刊对于科技社团和科学研究的重要作用：“文明之国，学必有会，会必有报以发表其学术研究之进步与新理之发明。故各国学界期刊，实最近之学术发达史而当世学者所赖以交通智识者也”。^[3]12又如中国地质学会，对创办会刊也相当重视，先后创办了《中国地质学会志》《地质论评》等，“中国地质学会于创办之初，即发行会志，刊载会员平时调查研究之所得，及每届年会与常会宣读之论文。”^[4]

1.3　近代科技社团与科技期刊的相伴共生

近代大多数的科技社团都创办有科技期刊，有的还同时经营不止一种期刊。这些科技期刊有综合性科技期刊，如中国科学社的《科学》、中国自然科学社的《科学世界》、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的《科学工作者》；有专业性科技期刊，如中国农学会的《农学报》、中国地理学会的《地理学报》、中国医学会的《中华医学杂志》等。这些科技期刊的创办持续时间一般与科技社团的活跃时间相一致。不论是综合性还是专业性期刊，其办刊宗旨，以及所覆盖的科技领域同其所依托的科技社团有着密切的联系。如1934年创刊的《化学》双月刊，“本刊之使命在协助中国化学会，进行传播化学知识、推广化学应用，与提倡化学研究之三种任务。”^[5]应当说，科技社团与科技期刊存在着明显的相伴共生关系。

对于科技社团来说，能否创办经营一个成功的有影响力的刊物，是衡量科技社团凝聚力和运作情况是否良好的重要标志。如中国科学社的《科学》之所以能成为“中国近现代科学史的重要标志之一”，不能不归功于中国科学社，“它所赖以存在的社会载体，则是一个具有高水平的留学生群体，这个群体后来不断扩大，其中的精英层后来堪称现代中国之‘第一代科学家’。刊以人维新，人以刊凝聚”。^[6]19中国科学社的有效组织和运作，是《科学》杂志成功的保证，而《科学》期刊的广泛影响，也体现了中国科学社的业绩与贡献。

2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的办刊特色

近代科技社团主办的科技期刊，在长期的发展历程中，形成了一系列鲜明的办刊特色，从而有别于高等院校、科研单位、出版机构、政府行政部门主办的科技期刊。

2.1　期刊的经营模式

较为成功的近代科技社团期刊，接受科技社团的管理、资助，既与科技社团的发展同呼吸共命运，又逐步形成了适合期刊发展规律的运行模式，在呈现出各个期刊独特办刊个性的同时，也呈现出科技社团期刊的运行共性。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虽然在经营的具体方式、资金的筹措渠道上有一些差别，但大体其业务开展离不开科技社团的管理。科技期刊一般情况下都不具备盈利能力，需要科技社团的经费支持。科技社团的主要经费来源一般不是会员会费，而是来自社会各界的捐献和资助。如中国最早的农学期刊《农学报》，是农学会会刊，也是务农会的主要业务，创刊于1897年，至1906年停刊，前后出刊315期。会员会费、官绅捐助及发行收入是《农学报》的经费来源，其中官绅捐助所占比重较大，会员会费数量有限。又如《科学》“专以阐发科学精义及其效用为主”，是留美学生胡明复、赵元任、周仁、秉志、章元善、过探先、金邦正、杨杏佛、任鸿隽等人发起并创办的。因为要发行《科学》，他们成立了“中国科学社”这一学术团体。创办之初，中国科学社采取股份公司形式，把《科学》当作生意去经营，还为此拟定了一个招股章程。1915年10月，中国科学社从股份公司改组为纯学术团体，其经费来源主要有社费、捐款、事业收入、基金及基金收入。但社费的数额较小，事业收入也有限，后期经费的主要来源是社会热心人士的资助、江苏省国库、南京国民政府的拨款等。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在运营上还有一个特点，即积极与其他科技社团或社会团体、高等院校、政府部门密切合作，寻求支持与帮助。如《农学报》在创办之初，曾依仗汪康年、梁启超及《时务报》馆所具有的广泛社会影响力和强大的销售渠道，营造声势，集聚人脉，筹措经费，推广发行。《时务报》先后刊登了《务农会公启》《农会报馆略例》，宣传了农学会、农学报馆、《农学报》的兴办宗旨及业务内容。农学会会员招募及资金募集等社团重要事务也均委托《时务报》办理，体现了《农学报》与《时务报》的密切合作关系。又如1918年《科学》经费短缺时，曾与北京大学合作。北京大学编译处每月补助200元给中国科学社，北大校长蔡元培还撰写《为科学社征集基金启》，为中国科学社募集资金登高一呼。中国科学社则为北大提供“代为调察书籍及共同审定名词”等服务。又如《申报》为发刊“科学丛谈”专栏，曾与中国科学社合作，由该社代为征稿。同时，科技社团期刊还会抱团取暖，以协会的形式加强联合。如1947年7月6日，在上海出版的《科学》《科学画报》《学艺》《科学世界》《化学工业》《水产月刊》《工程界》等18家科学杂志联合组成中国科学期刊协会，宗旨为“相互合作，谋求编辑与发行上的联系与推进，希望对于中国的新科学有一点贡献，对于科学的新中国尽一点力量。”^[7]到1949年3月举行中国科学期刊协会第二届年会时，已有杂志成员32家，其中大多是科技社团期刊。

2.2　期刊的宗旨与内容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虽然专业领域并不相同，但都有着明确的办刊宗旨及内容范围。如《农会报》的宗旨为“本刊之设以明农为主，兼及蚕桑畜牧，不及他事”^[8]；《科学》“以传播世界最新科学知识为帜志”，其内容为：“本杂志专述科学，归以效实。玄谈虽佳不录，而科学原理之作，工械之小亦载，而社会政治之大不书，断以科学，不及其他”。^[9]1-2

大体上，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内容上大都不离传播科学、提倡研究两个方面，但具体运作上又各有侧重。如《农学报》的内容主要以翻译传播国外先进的农业科技知识和经验为主；中国地学会《地学杂志》刊载介绍大量国外地质调查方面的成果；中国药学会的《中华药学杂志》主要介绍西方近代科学和医药知识。有些刊物的内容更偏重于国内作者的原创论文，如中国天文学会的《中国天文学会会报》，“会报以刊载本会会员研究论文为主”；中国地质学会的《中国地质学会志》，虽然以英、德、法3种文字出版，但所刊登的是“会员平时调查研究之所得”。期刊刊登中国人的研究论文，有力地促进了近代中国科研水平的提升，提升了中国科学界的国际地位。具体办刊上的侧重是近代期刊的发展历程以及近代中国科学史发展阶段所决定的，例如《科学》杂志早期较多转述西方科学研究方面的内容，后期则更加突出原创内容，这正如《科学》例言上所规划的：“同人方在求学时代，发明创造，虽病未能，转输贩运，未遑多让，爰举所得就正有道。他日学问进步，蔚为发表新知创作机关，是同人之所希望也。”^[9]3

近代科技社团以传播科学为己任，科普工作因此成为其重要的部分。早期的科技社团期刊，有较多的科普内容。如早期《科学》“以传播世界最新科学知识为帜志”，行文上“每一题目皆源本卑近，详细解释，使读者由浅入深，渐得科学上知识”，科普的色彩相当浓厚。后期《科学》科学研究的分量加重，于是1933年中国科学社又创办《科学画报》，“最主要的就是要把普通科学智识和新闻输送到民间去”^[10]，定位是综合性科普期刊，很好地实现了与《科学》的内容分工。《科学》《科学画报》的创办历程颇具代表性。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刚刚创办时，囿于国内科学发展水平以及社团成员的科学素养，专业研究的内容较少，科普的内容更多一些。一些专业化刊物设有科普栏目，或经常发表一些科学普及类的文章；在语言表达上，也大多倾向通俗化。后期出于对科普工作的重视以及期刊功能定位的明晰，一些科技社团在原有的专业刊物之外另行创办科普刊物。如中国天文学会在《中国天文学会会报》上另外创办《宇宙》月刊，以刊布通俗天文著述为主；中国化学会在《会志》专业性刊物之外，另有《化学》《化学通报》两种通俗期刊；中国数学会分别创办有学术期刊《中国数学会学报》与普及性刊物《数学杂志》。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在科技名词的审定与规范方面有突出贡献。科技名词的规范化和规范运用是科技交流与知识传播的重要一环。中国科学社设有名词讨论会，讨论结果随时发表在《科学》杂志上。同《科学》一样，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大多十分重视科技名词的翻译与审订工作。如中国化学会的成立，其首要工作便是“划一名词”^[11]，会刊《化学》自然而然成为展示和宣传的平台。中华医学会的《中华医学杂志》也积极推动医学名词的规范与统一，主持期刊编辑工作10年的余凤宾总编辑在期刊上发表有《医学名词意见书》《推行医学名词之必要》等文章。科技名词的审定与规范，推动了近代中国科技的发展，也确立了中国科技期刊的编辑规范。

2.3　期刊的发行与传播

出于科学传播的目的，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在发行与传播上不遗余力，通过赠送、交换、代派销售、登载广告等多种方式实现期刊的传播。如《科学》1915年第5期的封面上印有“代派处”一览表，发行区域覆盖全国35个重要的城市，“《科学》的销路，自来就很有限，大概始终不超过3 000份，但国内所有中等以上的学校，图书馆、学术机关、职业团体，订阅《科学》相当普遍，而且《科学》也曾被用来与外国的学术机关交换刊物”。^[12]又如中华医学会的《中华医学杂志》，有中英文两种版本，1932年国内销量1 200份，国外销量300余份，通过多种传播方式到1934年，杂志的销量达到中、英文杂志各约2 000份。^[13]同畅销书或畅销期刊相比，近代科技社团期刊的销量不算大，但其在目标受众即专业人士群体中的影响较为深入。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积极寻找社会各界的帮助来扩大发行量，增加期刊影响力。如《农学报》曾在第30、51期的封皮上刊登光绪皇帝的上谕，利用上谕来宣传和保护刊物的发行。《农学报》还得到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大力支持，刘坤一曾命令上海道拨款2 000元资助《农学报》出版，并敦促各省府州县订阅《农学报》，有力地促进了刊物的发行传播。又如《科学》一发刊，中国科学社发起人之一杨铨就在《留美学生季报》上发表文章宣传介绍《科学》并刊登广告；另一位发起人赵元任将《科学》寄赠爱迪生并得到回信；中国科学社其他成员也利用自己的社会关系网络，将《科学》广泛寄发，寻找政府官员及社会名流的支持。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国际化程度也较高，部分刊物有外文版，并寄赠国外学术界进行交流。如《中华医学杂志》有中英文两种版本；中国地质学会的《中国地质学会志》以英、德、法3种文字出版；中华自然科学社的《中国科学》为英文版，行销英、美等国；中国化学会的《中国化学会会志》有英、法、德文版，向海外发行，所刊论文“均由美国《化学文摘》及英国、德国类似文摘每期摘录，在国际学术界交流”^[14]471；中国物理学会的《中国物理学报》，有英、法、德文版，“该刊除发售外，还赠送国内外各学术机关及团体，并寄赠美国、英国、印度、苏联、法国等国学术机构及团体。”^[14]472

科技社团期刊的国际化提升了期刊的学术影响力，进而提升了中国科学界的国际地位。如1948年，李约瑟在《自然》上发表文章称《科学》是中国的主要科学刊物，可与《自然》周刊和美国的《科学》媲美。^[15]《科学》的办刊成就也“得到外国学术团体的重视，拿来代表我们学术活动的一部分。”^[12]中国生理学会的《中国生理学杂志》也有较大的国际影响力，英、美、法、德的相关专业的文摘类期刊相继刊载《中国生理学杂志》的论文摘要，美国生理学家科德甚至说：“我们学生理学的人，不能不读《中国生理学杂志》。”^[16]

2.4　期刊业务的拓展与延伸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利用期刊平台，不断拓展业务、进行品牌延伸。有的采用科学咨询的方式推动科学的普及与传播，加强期刊与社会的互动。例如中国科学社在1930年曾设立科学咨询处，针对社会各界提出的科学难题，由专家社员在《科学》《科学画报》上详为答复。更多的科技社团期刊采取的是利用期刊出版资源出版相关丛书，实现知识二次传播的办法，例如《农学报》在创办之初，即规划在期刊之外，出版农业翻译方面的书籍，后来将其期刊上连续刊载的论文汇编成《农学丛书》共7集600万字^[17]再次出版，进一步延伸《农学报》的品牌。中国科学社在《科学》《科学画报》期刊之外，编辑出版有年会论文专刊、《科学丛书》《通俗科学丛书》《科学画报丛书》等；中国自然科学社除《科学世界》期刊外，还出版有《国防科学丛书》《科学文汇》《中国科学与建设》等书籍；中华学艺社既发行《学艺》期刊，同时也翻译出版科学书籍《学艺丛书》《学艺论文集》《学艺文库》等。

近代科技社团以期刊为基础的出版，形成了活跃的局面，改善了期刊社的经济收入，更重要的是，扩大期刊的社会影响力，更好地实现了期刊的社会服务功能。

3　科技社团创办科技期刊的意义与价值

科技社团所创办的科技期刊在中国近代期刊的发展方面取得了许多重要突破。如农学会的《农学报》“标志着中国第一个专业性科技期刊的诞生，也是单独由中国人创办的第一个科技期刊”^[18]；中华医学会的《中华医学杂志》创办于1915年11月，1949年7月中断出版后，于新中国成立后继续出版，是我国近代持续时间最长的医学期刊，在国内外医学界具有巨大的影响；中国科学社的《科学》是近代影响最大的科技期刊，《科学》还在期刊形式上大胆革新，是我国第一本横行排列，并采用西式标点符号的期刊。

近代科技社团期刊推动了中国科学知识的传播和普及，培养和造就了大量的科学人才。如《科学》以传播世界最新科学知识为帜志，划出了科学传播的一个新时代。^[6]19《科学画报》和中华自然科学社的《科学世界》、中国科学化运动协会的《科学的中国》等科普期刊一起，为科学的宣传与普及做出了贡献。各科学社团的科技期刊，尤其致力于科学人才的培养。近代中国，有许多人是通过《科学》或者其他的科技社团期刊走上了科学的殿堂，并逐步成为中国科技界的杰出人才。任鸿隽回忆说：“有作者一千余人通过《科学》而以所作与当世相见”^[3]6，这其中，有周达、茅以升、侯德榜、吴宪、李四光、翁文灏、丁文江、陈焕镛、严济慈、华罗庚等。

以近代科技社团以及其创办的科技期刊为中心的人才集聚，促进了近代中国学术共同体的形成。1934年，中国地理学会的《地理学报》在南京创刊，其创刊号附录有《本会发起旨趣书》，言及学会成立的目的：“学会之组织，重在联络各地研究斯学之同志，以及与斯学有关之教育及学术机关，以共同建设一以学科为单位之中心，庶内部贡献有所集中，而对外观听较为齐一”，体现了近代中国科技社团及科技期刊对于培育学术共同体的重视。樊洪业先生也曾说，《科学》是“中国20世纪科学史的一个重要象征：既是科学传播进入新历史阶段的标志，也是中国现代科学家群体开始形成的重要标志。”^[6]21学术共同体的形成，加强了学术交流，塑造了学术规范、培育了科学人才，实现了科学与社会的良性互动，推动了近代科学与社会的进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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