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一个物理概念，指由物质振动产生的声波，在空间中通过空气、固体或液体等介质传播，被人或动物听觉器官所感知的波动现象。声音的传播在空间中进行，因此有必要从空间维度对有声阅读的形式进行新的思考。

在录音技术出现前，声音的传播受“空间偏向”的影响，只能面对面进行，声音的转瞬即逝性使其一经发出便不能复制。声音录制技术的诞生来自于留声机的发明。1877年，爱迪生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个记录声音的载体——留声机。之后，在麦克卢汉所言的“电力媒体”时期，唱片机、广播、录音机等媒介渐次出现，成为早期有声阅读的传播形式。到了现代数字社会，随着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传播媒介从电子设备飞跃为数字设备，这些新兴媒介不仅能从听感上进行有声阅读内容的传播，还能触发人体多重感官系统，让读者在阅读时具有了身临其境、立体直观的感受。

由此可以看出，借助声音录制技术的发展演变，有声阅读也演变出不同的阅读新形式。本文从声音的空间传播维度入手，按照不同媒介的使用，将有声阅读划分为一维空间——直线有声阅读、二维空间——平面有声阅读、三维空间——立体有声阅读三个空间维度，分别从听觉阅读、听觉和视觉阅读以及多感官阅读三种路径来探讨有声阅读新的发展形式和特征。

有专家认为，一维空间由一个坐标轴构成，这个空间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长线，主要形状是点、线段、射线等。以此观点，我们认为一维空间中的有声阅读以声波传播的直线长度为坐标轴，该空间下的有声阅读以口头传播为主，调动读者的听觉感知通道，通过点（声音发出者）对点（声音接收者）的直线传播方式，读者只用听的方式来进行阅读，我们将其称为直线型有声阅读。

一维空间有声阅读的信息传播和无媒介时期的信息传播类似，都是倚重声音来获得知识。对于媒介出现前后口语传播的差异，沃尔特·翁将其划分为“原生口语文化”和“次生口语文化”。所谓原生口语文化，就是文字产生之前或文字使用之前的社会文化，或者说是尚未触及文字的文化、没有被文字或印刷术浸染的文化；而次生口语文化指由电子媒介诱发的电子时代的文化。

沃尔特·翁认为，次生口语文化在传播过程中和原生口语文化有共同之处。虽然次生口语文化是从电子媒介中延伸生长出来的，但口语的传播过程和原生口语文化有共同之处——声音的聚合作用。当人在聆听时，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把人包裹起来，人处在这个声觉世界的中心，成为感知和存在的核心。

因此，次生口语文化中的直线有声阅读形式和原生口语文化中的口头表达类似：话语既没有视觉成分也没有触觉成分，信息的有效传递纯粹依傍于耳朵对声音的充分利用。而次生口语文化中有声阅读依附的声音录制媒介，也只是麦克卢汉所说的“重新部落化”工具，是助力于人们使用和享受原生口语文化的技术载体。

一维空间中的有声阅读强调声音的作用。直线阅读只依靠声音的传递来实现，如同原生口语文化一样，听众必须被调动起来作出回应。声音具有的强大情感唤起功能：声音的高低、强弱、快慢能够传达出不同的意义，特别是“表情性”意义。一般来说，声音较低的时候表示深沉凝重；声音高的时候表示激动亢奋；声音强的时候表示振奋和力量；声音弱的时候表示柔和和亲切。

借助声音的感染力，一维空间直线阅读强调对过程的关注。听觉对象是流动的过程，而视觉对象是静止的。对于静止的事物，阅读者在阅读时可以随意跳跃、略过，用扫读的方式完成阅读；而对于流动的声音来说，有声阅读只能按照阅读文本从头到尾听读。这对身处数字碎片化时代的读者来说，有了一种重回“原生口语时期”的听觉享受。通过听，读者回到“从前慢”的阅读时代，能够进行完整的阅读；通过听，读者可以进入沃尔夫冈·韦尔施提出的听觉文化中，强调对过程的关注，对世界审美感受的追求，回归人的主体性。

相较于无媒介时期的有声阅读，留声机的发明实现了声音的存储，打破了声音的即时性特征。我国学者吴钊指出，在我国，收音机和广播是直线阅读中国民使用最多的媒介。新中国成立后，我国收音机的普及率就已经很高了，无论是农民、工人、大学生还是普通民众，听广播在当时是最时髦的事情。当时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不仅播放新闻联播，还播放刘兰芳、单田芳的评书。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人保留听广播这一习惯，只是不再使用传统的“收音机”，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科学技术发展下的新媒体“收音机”，如MP3、iPod等以移动数字终端和其他音频方式作为出版传播的载体。人们在进行直线型有声阅读时，选择以上某一媒介，通过下载或在线播放等多种方式来进行有声阅读。

音频出版物是一维有声阅读的主要形式。早期一维空间有声阅读的出版发行主要以电子音像制品为主，如磁带、CD等。在专业的录音棚内，由专业朗读者朗读，专业录音人员录制，将声音转化为音频存储，再经过剪辑、配乐等后期处理，制作成有声阅读出版物。随着技术的发展，数字时代的直线有声阅读的生产方式同早期一致，但在存储形式上有了新的改变——数字化新媒介取代了传统媒介，成为直线有声阅读的主要出版物。被数字存储的有声阅读能使读者通过移动设备和网络平台下载、收听、分享，并获得知识。

二维空间由任意两点的连线构成一个大的平面。二维空间中的有声阅读在直线有声阅读基础之上，增加视觉阅读通道为第二个感知点，由此构成平面有声阅读空间。有声阅读在视觉和听觉通道共同构成的平面范围内进行传播，让阅读者接收信息。

麦克卢汉依据经验感知方式的不同，将感觉经验划分为声觉空间与视觉空间。参照大脑生理结构特征，麦克卢汉认为，声觉空间与视觉空间所代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关系，也就是两种经验感知方式。

二维空间有声阅读根据人的感觉经验，将文字、图片、视频、音频等多种信息进行有机组合，让视觉、声觉形成一种共同感觉，麦克卢汉认为这种共同感觉“使人具有了一种独特力量，可以将一种感觉经验转换为其他的感觉经验，从而构成一幅整体图像，并将之不断地呈现给心灵”。

因此，二维空间有声阅读从视听两方面使阅读更趋于人的需求，和一维空间有声阅读相比，二维空间有声阅读丰富了人的听觉和视觉感知，提高了信息的传播—接收效率。

口头形态和书面文字、图像形态的相互作用常常会产生丰富的感知意象。用声音和画面共同呈现的信息促进受众阅读，是二维平面型有声阅读的表现特征。通过图像的参与，刺激读者的听读需求，将图像和声音结合，激发阅读者的阅读兴趣和对阅读内容的理解记忆能力，运用所呈现的意象，实现对知识的认知建构。

由于视听阅读的这种融合性，二维空间的有声阅读必然会产生阅读互动。这种互动来自于两方面：一是由空间自身构成的平面空间带来的，让读者使用听觉和视觉双感官系统来感知阅读内容，形成视觉、听觉交融共生的阅读互动；二是得益于技术的发展，如互联网技术、多媒体技术等，使阅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与阅读内容产生互动。在这些技术的支持下，有声阅读不再是被动性地进行，阅读者可以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主动选择海量有声阅读内容，主动地上传下载有声阅读内容，实现和有声阅读内容的双向互动。

平面有声阅读的媒介除了电子技术产品外，多媒体、移动互联网和数字技术引导下的媒介形态也是其主要载体。这些媒介利用声像处理技术和视听技术，将声音和画面融合，让阅读者通过视觉和听觉通道同步接收信息符号。在平面有声阅读中常见的媒介如点读机、学习机、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

平面阅读的开展既受传统媒体的影响，又受互联网时代新媒体的影响。目前，在传统的出版发行上，平面有声阅读大都采用图书与音像制品相结合的形式。在内容的选择上，以知识性内容为主，如中国广播音像出版社出版的《阅读和欣赏》系列，广东大音音像出版社出版的中外文学系列等，这些有声阅读内容都由专业播音员演绎，富有文化气息，对阅读者知识的获取具有积极作用。而平面有声阅读在新媒体的出版发行上，则紧跟数字化发展步伐，将有声阅读内容直接进行数字化生产存储，以在线或APP的形式呈现给读者。

另外，平面有声阅读目前还产生了一种新形态，如电视节目《朗读者》。近两年，随着全民阅读活动的推广，广电总局对文化类电视节目的提倡，在电视上出现了以朗读为主的阅读类节目，这些节目以经典文本为纽带，以声音为表现形式，产生了较大社会影响力，如中央电视台的《朗读者》节目和黑龙江电视台的《见字如面》节目等。通过这些节目，不少阅读文本出版再次受到关注，并成为读者追随的对象。出版社与这些影响力大、受众面广的高收视节目合作，推出视觉听觉兼具的有声阅读内容，既满足了读者的需求，也扩展了有声阅读出版领域。目前，与《朗读者》节目配套的有声阅读书籍已经出版，类似的还有北京卫视的《养生堂》节目，其也制作了有声阅读内容推向市场。

三维空间是一个立体空间。三维空间下的有声阅读是指在数字时代，移动互联网不断发展的背景下，依托Wi-Fi和移动网络，由数字系统创建虚拟情景，实现有声阅读的立体发展形式。三维空间下的有声阅读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和增强现实技术，扩展阅读空间，体现阅读的情境性和真实性，刺激读者全身的感官系统，形成立体有声的阅读环境，让人们在真实的情境中阅读学习，强调人们获取知识的效果。这是数字时代有声阅读的一种创新和突破。

伊尼斯在《传播的偏向》中提出，每一种媒介由于受限于其自身的传播特征，在传播活动中具有偏向性，要么倚重时间进行传播，要么倚重空间传播，因为时间和空间都不能够完全或完美地呈现信息的形态。伊尼斯对媒介传播特征的分析止于广播，在这之后，听觉视觉媒介迅速发展，麦克卢汉通过对广播电视媒介进行分析，提出“媒介即人的延伸”的概念。然而，在融媒时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产生了将时间和空间融合为一体的媒介技术，媒介传播空间的偏向性被打破，人类的感知得到整体的、各个层面的延伸，不同媒介带来的感知限制正逐渐消失。

传播学界用“沉浸传播”这个新概念来描述融合时空下的信息传播方式，学者李沁认为“沉浸传播是以人为中心、以连接了所有媒介形态的人类大环境为媒介而实现的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不所不能的传播。它是使一个人完全专注的、也完全专注于个人的动态定制的传播过程”。在沉浸传播中，人不仅作为媒介的积极驾驭者，更作为媒介本体，进入到核心舞台。

因此，虚拟现实技术下，立体有声阅读因读者参与形态和方式的改变，颠覆传统阅读，信息不再是传播的中心，而是围绕人而产生的需求，有声阅读变成了一种沉浸体验。

在立体阅读阶段，人的感知不再受媒介主导，反过来，媒介变得趋于人性化，人成了媒介的中心。保罗·莱文森对媒介的人性化趋势进行了思考，认为其主要表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媒介的使用功能越来越符合人类感官愉悦的要求，媒介的外形设计越来越符合人性审美需求；二是媒介沿着人类传播要求的方向进化；三是媒介朝着不断消弭时空障碍的方向进化。三维空间有声阅读中的媒介能根据读者的需求，设计个性化阅读路径，为读者提供即时的、交互性的服务，创造美好的体验，形成以人为中心的有声阅读体验。

三维立体有声阅读是一种将人类所有感知融合一体的沉浸式阅读方式。通过虚拟技术创建真实环境，将有声阅读由传统的平面媒介变为空间媒介，由平面阅读延伸到立体阅读，使三维空间有声阅读具有立体感、动态性、交互性、沉浸感等特点，为读者提供了超越现实的体验，实现多重感官认识的有声阅读，体现立体阅读以人为中心的特征。

虚拟技术支持下的三维立体有声阅读让阅读者沉浸在虚拟的阅读世界里进行实时观察、交互、参与、漫游，这一认识使被动灌输的阅读方式成为主动式和兴趣式的阅读探索。人们要实现这一目的，就需要借助可穿戴设备来实现。在立体阅读中主要使用的媒介有头盔式显示器、数据手套、数据衣服等，在这些介质的帮助下，阅读者进入立体有声阅读世界，以立体直观的方式获得知识。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未来立体有声阅读的媒介技术将会融合发展，也会更加贴合人的需求，例如，将外在的可穿戴设备升级为内置的便携移动设备，通过人机对话的方式，让立体有声阅读真正融入人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三维立体有声阅读以人为中心，依靠虚拟技术来创设真实的环境或引入带有情绪色彩的阅读场景，注重人的体验，因此，在出版营销立体有声阅读出版物时应首先强调技术的重要性。出版社一方面可以加强自身的数字化出版技术，紧跟时代步伐，打造智能出版体系，另一方面也可和专业的信息技术公司合作，共同制作出版三维立体有声书，引领并推动三维空间有声阅读的开展。

其次，出版社还要注重立体有声阅读内容的选择。在立体阅读出版初期，受技术和受众的限制，并不是所有阅读内容都适合制作成为立体有声书。因此，在内容选择上，一是可以选择呈现当前社会环境不具备的场景，通过虚拟的方式将之“情景再现”吸引读者；二是通过锁定特殊的阅读群体来增加关注度，如青少年儿童，借由他们的好奇心和识字阅读能力欠缺的特征，用三维立体有声阅读提高他们的阅读兴趣，增强阅读能力。

目前，由虚拟技术引导的现实增强技术已经应用在了有声读物出版上，由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大开眼界·恐龙世界大冒险》和电子工业出版社的《消失的世界》图书就采用了增强现实技术，已率先在我国图书出版领域中实现了三维立体有声阅读，为阅读者提供了三维立体有声阅读体验。我们确信，在未来三维立体有声阅读将会蔚然成风。

声音录制技术从诞生到现在还不到200年历史，然而，现代技术的快速发展让有声阅读数字时代重新成为人们读图时代下阅读的重要形式。从口语传播到视听传播再到虚拟传播，从一维直线有声阅读到二维平面有声阅读，再到三维立体有声阅读，不同的有声阅读形式唤起阅读者不同的感知功能。正如麦克卢汉所言：媒介是人的延伸。多维空间下的有声阅读发展形式，其目的就是在不同的空间维度中唤起阅读者不同的感官系统，阅读者按自身所需，选择最优的阅读方式进行阅读。这是在新时代背景下、新技术支持下，有声阅读的最佳呈现方式——为阅读提供多种选择。对出版者来说，也应该认识到新型的阅读形式决定了新型的出版业态，数字有声阅读书是媒介融合发展的必然，也是现代出版发展与繁荣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