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是西方出版业起源最早、发展最为成熟的国家之一，也是出版业市场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以出版业为重要组成部分的版权产业经过长期稳定的发展，已经成为英国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推动经济发展、推广本国文化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1]分析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现状、趋势，总结其产业发展的有益经验，反思其产业发展的得失，对于我国出版业发展具有重要借鉴意义。据此，本文基于英国政府主管部门和行业协会的官方、权威统计数据为基础^①，对近20年间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经验进行分析，以期为我国图书出版产业发展的战略规划与制度设计提供参考和借鉴。

依照英国政府主管部门“文化传媒体育部”（下文简称DCMS）的产业划分标准，出版业（Publishing）属于创意产业（Creative Industries）的重要组成部门，涵盖图书、报纸杂志以及翻译作品的出版发行等领域。根据DCMS的统计数据显示：作为英国创意产业长期稳定发展的支柱，出版业近年来发展的宏观趋势可以概括为“规模增长，比例下降”。其中，“规模增长”是指近20年间，出版业的规模增长了近一倍，呈现出与整个创意产业相一致的发展趋势（如图1所示）。创意产业飞速发展带动了出版业的发展，出版业也同时有效推动了创意产业发展。

图1

1997—2017创业产业与出版业规模发展情况

“比例下降”是指出版业增加值在整个创意产业增加值中所占比例呈现出显著下降的趋势。创意产业的增加值从300亿英镑上升到逾1 000亿英镑，但出版业所占比重则由1997年的20%下降至2017年的10%左右（如图2所示）。^②表明出版业虽然在规模上有所增长，但是其对于创意产业的推动作用因计算机软件、数字媒体等行业兴起而逐渐减弱。间接反映出进入21世纪以来，以数码软件、游戏和影视作品为代表的新兴版权产业日渐崛起，逐步取代了出版业等传统版权产业地位。

图2

1997—2017出版业在创意产业所占比重的变化情况

政府部门的统计数据侧重于反应产业发展的宏观情况。而以行业协会为代表的市场中介组织也关注产业发展的变化，重视统计产业发展的现实情况。相较而言，其数据更能够反映特定产业发展的具体情况。据此，在分析政府主管部门DCMS统计数据的同时，下文将对英国出版商协会的统计数据进行分析，更为全面、具体的研究英国图书出版业的发展情况。

英国出版商协会（the Publishers Association，1896年成立于伦敦，以下简称PA），是代表英国图书、杂志和电子出版商利益的组织，目前已经采取公司化运营模式，是英国出版业最具影响力的组织之一。与DCMS为代表的政府部门倾向于关注产业发展宏观趋势不同，PA作为出版商协会更关注产业发展在微观层面的具体情况，其统计数据能够更精确地反映出出版业在英国发展的现状。^③例如，二者对于出版业的定义存在差异（如表1所示），DCMS对于出版业的界定相对宽泛，而出版社协会则将出版业聚焦于图书出版与学术期刊出版两个领域，并明确将报纸、商业杂志和软件、音乐出版发行排除在外。上述划分情况表明，政府与企业对于出版业的认识与界定存在分歧，出版业在英国有“广义”与“狭义”之分。根据出版商协会的统计，英国出版业的发展呈现出以下的特点和趋势。

在出版商协会的统计体系中，出版业被划分为纸质图书（也称为传统图书）与数字图书两类。进入21世纪以来，得益于互联网传播技术的发展，数字图书内容时效性强、信息量大等特点得到充分释放。因此数字图书市场发展迅速，其销售规模的增长幅度远大于传统图书，与传统图书日益萎缩的市场规模形成了鲜明对比。但近年来这一情况发生了改变，自2014年起传统图书的销售情况实现复苏，并呈现出逐年增加的趋势。同时，数字图书市场逐渐萎缩（如图3所示）。在传统图书行业的带领下，出版业的发展也走出下降态势，传统图书成为重振出版业的主力军。整体而言，数字图书作为新生力量虽然成为出版业发展的热点，但在市场规模方面仍无法与传统图书相提并论。

图3

2012—2016传统图书与数字图书市场规模变化

在PA的统计体系中，书店被分为“连锁”和“独立”两类。与出版环节出现的行业波动不同，书店作为图书销售环节的代表，其数量呈现逐年上涨趋势。4年间书商数量从3 846家增长为4 729家（如图4所示）。但其中“独立”书商数量呈下降趋势，连锁书商大幅增加，出现了市场份额逐渐向大型连锁书商集中的趋势。连锁经营是目前国内外流通企业普遍采用的、最为先进的市场营销模式之一。^[2]面对店铺租金上涨、网络书店冲击、传统读者流失等多重因素影响，独立书店的数量逐年递减。^[3]得益于连锁经营这一商业模式“经营方式专业化、一体化、管理方式标准化、规范化”的特点。连锁书店在经营成本控制、风险抵押能力方便具有优势，相较于独立书店而言更具有市场竞争力，进而得以抢占市场份额，扩大自身规模。表明在图书销售领域，连锁经营这一组织形式能够克服企业管理限制，提高企业生存率。

图4

2013—2016英国书店数量变化情况

图书贸易方面，2013—2016年，英国图书贸易的规模增长了12.4%（如图5所示）。虽然在2014年，本土贸易和出口贸易均出现了下降，但在随后2015和2016年实现了较大幅度的增长。在经历了短期的下降之后，迅速实现了大幅上涨。本土市场与出口市场在英国图书贸易中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相较而言，本土市场对于英国图书贸易的影响更为重要。一方面，国内市场占图书贸易市场的比重大于出口市场。另一方面，本土市场的回暖是图书贸易实现上涨的主要推动力量。例如，2014年在出口市场实现上涨的情况下，本国市场的萎缩却导致当年英国图书贸易规模出现了下降。此外，英国本土传统图书的市场，也呈现出与整体图书贸易相一致的走势。进一步表明本土传统图书市场的规模，是英国图书贸易规模的决定性因素。

图5

2013—2016英国出版业本土/出口贸易额所占比重变化

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现状与趋势表明，传统图书依然是引领产业发展走势的主力，本国市场则是影响产业发展规模的关键。同时，图书销售环节的市场份额，将进一步向大型连锁书店集中。上述特点对于我国出版业发展可以有以下3个方面的启示。

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经验表明，辩证地认识“出口”与“内需”的关系，是政府正确引导产业发展，企业合理制定经营决策的关键。近年来，文化、版权领域的一系列国家战略的制定和规划，直接影响了我国图书出版行业发展的方向和趋势。《国家“十三五”时期文化发展改革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将文化产业发展作为国民经济支柱性产业的目标，同时强调“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既是国家文化发展改革的总策略和战略目标，也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和前提。在上述宏观背景下，文化产业发展面临着从“引进来”向“走出去”的转型，意味着长期以来我国在全球版权产业中的“进口者”角色将向“出口者”转变。于是，版权的引进和输出，成为目前图书出版产业关注的焦点，版权输出情况也是每年公布的全国版权统计中的核心指标。所谓版权输出是指将本国生产或加工的版权输往国外市场的活动，反映一个国家或地区对国际版权市场的影响，是版权强国软实力的表现。版权引进是指将其他国家或地区创作、生产或加工的版权商品购买后引进本国的活动，反映一个国家或地区受国际版权市场的影响程度，即版权输出数量越多说明影响力越大，引进数量越多说明被影响的程度就越大。与此同时，我国图书版权贸易发展迅速，但贸易逆差呈现不断扩大趋势，反映了当前我国文化输出的弱势地位。^[4]在图书版权贸易繁荣的背后，隐藏着持续逆差、贸易伙伴国过于集中、贸易主体分布不均衡等许多问题。^[5]

当前，在国家发展战略与产业发展需求的双重影响下，如何拓展海外市场、如何扩大版权出口规模、如何实现以版权输出带动文化输出等问题，成为图书出版行业发展与转型所面临的关键问题。引发了产业发展导向方面过于关注海外市场、过于重视版权出口的问题。而英国出版业发展的趋势显示，本国市场对于产业发展的影响高于出口市场。具体而言，在图书版权业中“出口可以作为拉动产业发展的引擎，但是本国需求是决定产业发展规模和水平的基石。”意味着本土图书市场的开发，本国消费市场需求的培育，既是我国图书出版业实现长期稳定发展的基础，也是提升我国图书出版业国际竞争力的保障。没有稳定的国内需求，出口难以实现。同时，稳定的国内市场也将提高图书出版业在国家贸易中的市场风险抵御能力。避免产业发展过度依赖出口贸易，而受制于国际金融环境的变化。

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现状表明，对于图书出版领域，纸质图书与电子图书两者融合发展的能力将成为决定企业竞争力的核心。而对于图书销售领域，连锁书店与独立书商的共生共存将成为影响图书市场规模的关键。而不论是出版还是发行、销售领域的企业，都需要以提升版权资源开发与运用的能力作为主要途径，实现从传统的图书出版发行渠道占有者向版权资源运营者的转型。

首先，在出版环节纸质图书与电子图书的融合发展，实际上代表了传统出版与数字出版之间的关系。纸质图书在消费传统与文化传播载体两方面具有优势，而电子图书则具有信息量大、传播效率高等特点。而在文学艺术作品传播方式不断变化的背景下，通过控制与垄断作品流通、传播方式而获利的空间逐渐被压缩。高效整合作品传播与流通渠道，延长版权产业链，成为企业获得更多经济回报的有效途径。例如，传统出版与数字出版相结合所形成的“版权衍生品”市场，激活了影视、游戏和综艺等领域的市场，带动作品改编的电视剧、电影、游戏、动画等周边产品的市场需求，在延长原有版权产业链的同时，孕育并创造出新的市场需求。扩展了文学艺术作品市场价值的实现渠道，丰富了版权所有者获得经济回报的方式。

其次，在销售环节连锁书店与独立书商各具特色，彼此之间并非是取代与被取代的关系，两者是实现多元化图书销售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支撑起了图书销售市场的长期稳定发展。但独立书店数量的不断萎缩，业已成为了全球图书出版行业共同面临的问题。目前，企业自身的创新转型和政府的引导扶持，成为独立书商改善自身生存环境的主要措施。例如，有学者指出：“在传统实体阅读市场衰落的背景下，定制化的精准营销成为独立书店生存的必然选择。”^[6]法国实行以国家主导的文化产业管理模式，对本国独立书店实行了一系列扶持保护政策，有效地改善了独立书店的生存状况，保护并弘扬了民族文化。^[7]但本文认为，独立书商数量日趋减少原因，在于连锁经营这一商业模式的挑战与传播技术发展变化的冲击下，独立书商的渠道优势不断被削弱。其中的核心问题在于多年来独立书商作为图书销售渠道的占有者，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对现有销售渠道的过度依赖。因此，如果只依靠政府的扶持而不主动寻求转型，独立书商的生存环境不可能发生根本性改变。对此，独立书商应该转变自身定位，弱化销售渠道对自身的影响，将经营的重点从图书延伸到图书背后的版权资源。进而，实现从渠道占有者向资源运营者的转变。

因此，不论是出版环节还是在销售领域，对现有商业模式与市场资源的依赖，是制约传统图书出版和销售市场进一步发展主要因素。其核心问题在于企业经营活动的重点，仍局限于图书这一版权的物质载体，而缺乏对图书背后版权资源的足够关注。随着传播技术与商业模式的创新，图书在出版、发行以及销售领域的物理边界不断被突破，基于对图书及其传播方式控制而形成的经营模式必然受到巨大冲击。相反，如果企业经营活动以版权为核心，将版权资源作为企业的核心竞争，就能够实现企业从渠道占有者向资源运营者的转变。并且通过延长产业链、拓展产品范围等方式获得经济利益。

受限于我国图书出版业发展的历史进程，并未出现诸如“出版商协会”或“发行商协会”类似的中介机构。但理论研究指出中介机构在网站的出版市场体系中具有重要作用，“行业协会”“商会”等在弥补市场经济的缺陷以及协助国家进行经济战略管理和制定、实施产业政策等方面，发挥了政府、企业和市场不可替代的作用。^[8]例如专业版权代理机构在图书贸易中起到了渠道和桥梁的作用。^[9]现有中介机构的业务范围也局限于版权登记、法律咨询等领域，尚未与版权交易活动的全流程实现对接，出版中介机构建设和发展水平以及出版中介服务水平还不能完全适应文化产业大发展大繁荣和出版产业发展的需求。^[10]因中介机构的缺失，也造成了企业间沟通与协调机制的欠缺，难以形成合力。制约了产业评估、产业调查等行业的发展水平。对此，需要政府以服务者的角色介入发挥信息沟通、资源整合、培养出版中介市场等作用。

立法领域，在数字技术高速发展的背景下，因作品在创作和传播方面变化而引发的新问题，尚未被法律所吸纳。网络技术的出现，改变了信息拥有者、传播者、使用者三者之间的利益格局,对传统版权制度带来挑战，传播技术创新所引发的版权制度创新。^[11]造成了法律制度与产业发展之间存在罅隙，引发了现有法律制度难以为产业发展提供制度保障的问题。出版业已经从原来以物质为载体的内容传播业转变成了以物质为载体和数字技术为载体的两种传播方式兼容的行业。^[12]但我国现行《著作权法》中对于“平行进口”“权利穷竭”等重要理论问题尚未明确规定，成为制约我国版权资源开发与运用的制度障碍。司法实践中如何解决因作品角色二次使用而衍生出的“商品化权”问题，以及作品再次创作引发的“同人作品现象”也尚存争议。因此，为了缩小产业发展的制度需求与现行法律规范之间的差距，减少版权资源运用的制度障碍。在《著作权法》正值修改之际，需要对影响与制约版权资源开发与运用的关键问题给予足够关注，形成兼具科学性、合理性与可行性的规则，完善版权产业领域的制度设计，实现版权领域的制度创新。

英国出版业发展的经验显示，在传播技术创新、海外市场扩张的背景下，特别需要辩证地认识传统出版与数字出版的关系，客观看待国内市场与国际市场的重要性。一方面，传统出版与数字出版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相反二者的相互融合、相互促进是英国出版业得以发展的主要动力。另一方面，出版业国内市场的开发水平是影响和制约企业国际市场拓展能力的关键因素，特别是在强调“文化走出去”“版权输出”等目标的背景下，仍需注重国内市场的开发与运营。此外，版权资源的综合开发与运用，也将成为政府引导产业发展、企业选择经营策略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