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出版, 2020, 39(01): 81-85 doi:

编辑实务

超越"颜值":当代图书设计前景展望

——从"中国最美的书"探讨装帧设计在出版中的理想地位

姜兴达1), 王谦2),

1)河北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050700,石家庄

2)山东艺术学院书法学院,250300,济南

通讯作者: ✉通讯作者。

摘要

本文从"最美的书"的应有之义入手,思考设计在图书整体中的理想地位,指出在艺术性得到迅猛发展的同时,当代设计存在超越于内容或称形式大于内容之弊,设计应当与人文并重,以中华传统美学内蕴为追求,并对当代设计审美趋势及对目前施行的最美图书评选机制提出商榷意见。

关键词: 最美的书 ; 出版 ; 装帧设计 ; 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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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兴达, 王谦. 超越"颜值":当代图书设计前景展望. 科技与出版[J], 2020, 39(01): 81-85 doi:

"书香中国"是中国政府层面施行的宏观文化建设,每年的全国性书展亦多以此为名称或标志。[1]"中国最美的书"是由上海市新闻出版局主办的全国性评选活动,邀请海内外顶尖的书籍设计师担任评委,以书籍设计的整体艺术效果和制作工艺与技术的完美统一为标准,评选出中国大陆出版的20部优秀图书,授予年度"中国最美的书"称号,并送往德国莱比锡参加"世界最美的书"的评选[2]。随着自媒体的迅猛发展,"中国最美的书"评选活动已由其初仅发生在出版、设计界的评奖活动而变身为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近年更成为颇受读书界甚至更广泛社会层面普遍关注之事,在为中国优秀的图书设计走向世界提供平台的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引领着平面设计特别是图书装帧的发展趋势[3]

本文要探讨的是装帧设计在出版中的"理想地位",所指并非是设计地位的最高、最大化,而是基于图书出版的理想状态来研判图书设计在编辑出版环节中所"应当"处于的适宜位置,以及如何最有利地发挥设计所应有的功能。作为中国当代图书装帧设计的代表,"中国最美的书"最具典型意义,因此本文以其为切入点,所作论述既涵括装帧设计所应有的理想呈现,其意义又将超出于单纯或主要从设计艺术的角度追求其设计创造的最大化显现的研究。

1 "最美的书"应既重设计,亦重人文

平心而论,"中国最美的书"这一名称有些定义过宽,或者说在实际应用中存在外延过窄之嫌,尽管从每年的评选结果看,获奖图书在内容上大多堪称思想精纯、富含正能量之作,但整体感觉上所呈现内容的地位屈居设计之下。毕竟这一评奖活动在其设立之初已经确定为视"书籍设计的整体艺术效果和制作工艺与技术的完美统一"而言,更是为与德国"世界最美的书"的评奖对接而为,其实质先已确立为存在于中国图书设计及工艺奖的层面。就业已完成的十几届获奖图书看,也大体是限于图书设计及工艺层面上相互PK的结果。

虽然"最美的书"的评选,无论其名称还是设定的总体原则,都应是重在整体,但具体施行起来,明显是朝向设计做了大幅度倾斜。不妨这样设想一下:有A、B两本书,A书内容之美可打7分、设计之美可打3分;B书内容之美可打3分,设计之美可打7分。如果两书参加"最美的书"的评比并且只有一本能够获奖的话,则获此殊荣者必为B书无疑。显然,所谓"最美"是指视觉的美、设计层面上的美,而非着眼于图书的"整体"之美,退一步说,"整体之美"在这里的涵义其实是被窄化了,所说的"整体"不过是指"设计的整体"而已。

简而言之,"中国最美的书"过分强调设计感,而相对缺乏人文气息。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结果,既缘于此奖最初设立时的初衷,也与如果真从图书的内外全面考虑来说则确乎缺乏可操作性有关。设计质量可用专业标准来衡量,人文质量则难有衡量标准。

在一本书的形成或者说生产过程中,装帧设计是位于流程后半部分的工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美编或装帧设计师是不参与选题策划、书稿讨论与编辑过程的。也就是说,装帧设计人员拿到手的是已经完成编著与编辑加工之后的定稿。在一部图书的形成过程与结果呈现中,文字编辑与设计师基本分管前后两个半程"马拉松",而设计师对最终成书基本起着决定性的关键作用。近年投入图书装帧艺术研究的学者多是从设计艺术角度入手,而鲜有从出版、编辑角度切入者,这也在根本上制约着这一研究的切实深入[4]。影响所及,甚至由"中国最美的书"而延及"中国最美期刊"评比,虽然对设计艺术和阅读感受提出要求,却也忽视了编辑工作在其中的应有贡献。[5]

如果决意要从书的整体水平来实施评奖活动,那么,评委应引入设计之外的专家,则评选程度和标准将无限烦琐起来。而只强调设计感,在图书的内容与设计之间极易出现"隔"的感觉,形成"里、面两重皮"的结果。这的确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一评奖名称直接称作"中国最美图书设计奖"呢?讨究此奖的由来,不过是延承德国"世界最美的书"这一由来已久的国际奖项,但却未能顾及其名称的定义远大于实际所指的内容这一问题。毕竟在汉语语境中,"最美"的含义除了表达外在美,同时也很重视内在美。

简言之,设计之美虽然应为"最美的书"题中应有之义,但其中蕴涵的人文元素亦应同时具备。可以这样说,就设计与人文两种成分而言,前者是参评"最美的书"的入场券,但书中所包蕴的充分、圆足的人文内涵更是不可或缺的,甚至可以认为,如果后者缺乏,则对其最终获奖应当具备"一票否决"的效力。

因此,在保持现有评奖体系不变的前提下,亦不妨考虑折中方案,即适当加大图书内容元素在评奖中所占的比例,做到既重设计的水平,亦重人文的内蕴。这样做,实际是使装帧设计质量亦发生实质性的提升。

2 "最美的书"当以传统美学内蕴为主导

由于中国文化的特异性,当代图书装帧设计曾借鉴了许多中国画的设计美学理念,如国画构图中"密不容针,疏可走马"的要求,从近年获奖图书看,体现"疏"的一派居多,而追求"密"的设计方式者相比极少。在古代文艺评论中,"空灵"一路在大多时段中均居上风,以禅论诗、以禅论书、以禅论画的审美方式影响到社会上层文化人群的欣赏趋向,在自古至今的中国图书设计中也一向具有影响力。很自然地,这也成为当代图书设计的主要趋势,亦契合处在当下快节奏生活、工作状态之中的广大读者的欣赏兴味。而在具体的设计中,求疏简、求空灵确也更便于设计师发挥个人灵感。

中国古代文化中,"留白"或曰妙在"虚空",使虚处得以凸显,镜中花、水中月的美感比处处皆实更显高妙。[6]从这个角度看,当代设计师大抵以追求虚空、"留白"为审美倾向,既有传统依据,亦不乏设计技艺层面的策略性[7]

但是,中国文化向来讲究的是"虚实相生"。以儒家色彩为主的中国文化在很早就确立了以尽善尽美、具有中和气象为追求,这在中国自古及今的山水画中的表现尤其突出[8]。包括图书装帧在内的文艺各领域,其审美都不应拘限于一隅,而应是多种风格、面目各尽其致,方可称一定时期内这一领域发展的理想境界。虚空、疏朗之美毕竟不能单一地长期成为主流,如果一个社会处处皆是所谓"禅意"的存在,则社会的发展与进取将失去真实凭依。当代图书设计其实更应富于正大气象。正大气象的获得,其实是由设计师对所置身其中的文化传统整体的体悟和把握之后所自然生成的,而非刻意而为。

装帧设计是图书出版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诚然应表现设计者艺术直觉和理性追求的和谐统一,在出版流程的视觉、手感的终端给予读者出版物之美,但从根本上来说,装帧设计也要让自己融汇在图书的整体之中,最佳效果应当是:既有装帧设计的存在,又不脱离图书本体。这看似老生常谈,但却需要设计师的长时期专业积累、创作灵性和对该书的高度责任心。除了设计师的想象力以及创新与动手能力,在其背后更为重要的其实是他所拥有的文化素养和对知识的通融、颖悟能力。只在具备了这样的深厚素养,才会从为设计而设计、为冲刺获奖而设计的思维框架中跳出来。

3 设计方案的"这一个"应具有必然性

装帧设计应更多向前半流程延伸,如2018年"最美的书"获奖作品中,约半数设计不过是符合简雅、素净这样更易于为文人所广泛接受的设计感觉(当然,这些书在印制上可以说无比精良),如《江苏老行当百业写真》《高二适先生年谱》《沈从文故乡五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微"观茶花 束花茶花发展简纪》等,就成本整体效果而言,属于狭义设计的只占很小部分。以获得2018年"世界最美的书"的《江苏老行当百业写真》一书为例[9],其成功的主要元素其实在于对用纸、印制工艺的选择这些属于设计之外的内容。就某一部图书而言,设计者之所以采取目前这一设计,基本上不具备必然性,也就是说,当设计师思考这些书的装帧方案时,他/她既可向左走,也可向右走,如果选取与真正实施的设计方案相反的方向去做,也未必不能产生佳品。

真正与文字内容之间有着密合无间关系的,大致上只有姜海涛、蔡立国的《彩虹汉字丛书(盲文版)》《触摸阳光草木》《便形鸟》《寻绣记》寥寥几种。以姜、蔡二位的设计为例,试作分析。此书的"读"者对象是盲人(主要是盲人学校的学生),虽然书名冠以"彩虹"二字,不过是出于善意和爱心的引导,令读者在内容上开拓想象空间,事实上,此书的读者最多可以体验黑白的世界,此书的设计也并未与书名"彩虹"作机械对应的相配,弄得五彩缤纷,而是仅以黑、白两色,又突出盲人读者以手为"读"的方式,将用来触摸、理解世界的灵动之手形作为设计的主要元素。这样的设计,即是具有必然性,凸显出"这一个"的存在。

简而言之,从更高意义上来思考最美的书,应是在内容优异的基础之上,在设计方面要体现它是"这一个"(该种设计)的必然性而非或然性。如果设计师的作品缺乏"这一个"方案的必然性,则易流于为设计而设计,结果是只要具有专业的设计能力,便可能斩获"中国最美的书"大奖,而使设计师的综合素养沦为非必要因素。理想中的最美的书,应能以其设计艺术的高标准来达到提升读者审美情趣的目的,而非止于设计的结果。有研究显示,"中国最美的书"在内容分布上,艺术类图书比重最大;在图书价格方面,明显高于年度图书平均定价。这一结果既反映出这一奖项的获奖作品评选中,印制工艺的比重较大,也反映出艺术类设计易于出彩,获奖的难度指数相对较低。

4 追求成熟的设计之美

一般说来,装帧设计是为体现书籍之美而存在的,设计之美实际存在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三种境界[10]。客观来说,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图书是当代出版业重回正常轨道之后的重新出发,装帧设计处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第一种境界。随后,到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已进入"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第二种境界。进入21世纪以来近二十年时间,中国图书装帧设计以极大的魄力与创新能力发展着,"中国最美的书"能够进入"世界最美的书"的评选并且斩金夺银,即是一大明证。但严格说来,当下的设计已经发展到第二种境界与第三种境界的临界点。

只要再往前迈一步,便可能是发生质的升华的一步。真正而成熟的设计之美,也正是处在第三种境界,此正是出版业界的终极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装帧设计已非仅是设计师自己的事情,而应当放在整体编辑、装帧流程上来认识。要达到这一步,则已经不单纯是属于设计师的职责,而是包括责任编辑、复审和终审专家甚至社外特聘专家在内的一切与之相关人员的共同义务。

从根本上而言,图书的意义既在教人知识,更会起到为读者养心的作用,可以成为爱书人的心灵荫护[11]。这更要求图书应是依靠内容和思想,以及成熟、全面而非单纯、片面的设计能力来成就。

5 结语

在客观实施中,一本书最终的外在形态的发起者与完成者毕竟是由设计师来创意并施行。一位优秀的设计师,需要从图书在现实中的归宿去进行头脑风暴:这本书给哪一类型的读者看以及该类型读者的审美兴味如何?如果说要考虑到"最美的书"的评委的审美眼光,那么同样应当看重的还有广大读者的眼光。

古人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对一本图书来说,内容是"皮",设计是"毛","最美的书"的评选从书的整体意义上来说,仅是着眼于书的内涵之外围之"毛"的部分,虽在设计层面亦有真实的功夫PK,但距离书的内核仍有着相当的距离。可以打一个或许不是很适当的比方,图书设计好比餐饮业的"食雕",一部分食客会去关注,但大部分人所直接关注的还是饮馔本身的味道与入口入腹的感觉。简而言之,设计师的工作在完成印制之后便告完结,但其实际发生的作用则是在图书印制并被读者捧读之后,甚至更为长久的时段——这一时段之久暂可参照存至今日的宋版善本书所具有的文化意义。

围绕"最美的书"的评选,其实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涉及,比如列选资格应更趋合理、完备。另外,对参评图书评选标准的设定和对本士文化的挖掘等方面,也均未能尽善尽美。[13]要研究这一问题,就需要回到"书"的本有涵义去思考,因为"最美"是加在"书"之前的限定语,就中国的"书"而言,港澳台出版的图书(此三地出版社数量众多,且亦为国际标准书号)皆应在此范围之内。这将是另一文章探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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