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是科研大国，根据最新《自然指数2020》显示^[1]，中国科研实力以及高质量研究文章产出在多个榜单中表现抢眼，在自然指数中来自中国的科研文章产出份额为15.4%，已经位列全球第二（化学学科排名第一）。科技期刊是国家科技竞争力和文化软实力的一部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一直重视科技期刊的发展，目前已实现了数量上从少到多的快速积累，到2019年底，我国科技期刊总量为4 958种，成为除美国、英国之外全球科技期刊数量第三大国家^[2,3]。然而，我国科技期刊的质量和影响力与美、英等发达国家相比，还存在很大差距，与我国快速增强的科研竞争力趋势不匹配^[4]，导致我国科研成果产出存在严重外流的现象。为加快推动我国高水平科技期刊建设，2019年国家四门委联合印发《关于深化改革　培育世界一流科技期刊的意见》，该意见旨在优化发展环境，建设我国世界一流科技期刊，提升我国科技期刊国际影响力和竞争力，提高学术引领力和对高水平作者的吸引力^[5]。目前我国已有少数期刊在一流期刊建设方面做了很多思考和实践^{[6,7,8,9,10,11,12,13]}，但仍有大多数期刊呈现发展规模小、发行量不足、影响力有限的“小、弱、散”分散办刊状态，很多编辑部安于现状，仍然依赖传统模式办刊，缺乏服务意识，市场推广、商业经营和品牌意识不足，未能抓紧把握新形势下国际学术出版业发展特征和互联网新媒体对期刊发展的推动作用^[14,15]。在此方面，需要对国际学术期刊中已形成深远影响力的强刊大刊进行调研。本文以《美国科学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以下简称PNAS）为例，深入分析其发展轨迹以及办刊特点，以期对我国建设世界一流科技期刊有所启示。

20世纪初，随着美国在科学研究方面的飞速发展，美国科学院院士们意识到，需要一种综合性国家级学术期刊及时发表重要科研成果。1914年，美国科学院理事会决定创办《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这也是迄今为止美国科学院主办的唯一官方出版物，创刊号发表于1915年1月。PNAS定位于综合性期刊，自1915年创刊至今，提供具有高水平的前沿研究报告、学术评论、展望和学术研讨会论文，以及美国科学学会学术活动的报道。PNAS收录的文献涵盖生物、物理、社会科学等，是世界上被引用最多的综合性学术期刊之一。

PNAS自1973年以后每年发文量增加到1 000篇以上，随着发文量逐年增加，刊期不断缩短。1982年从月刊变为半月刊，1995年改为双周刊，2004年至今为周刊^[16]。目前PNAS的收稿量约1.7万篇/年，每年总发文量约4 000篇，其中创新性研究论文（Articles和Reviews文章类型）每年将近3 200篇左右，录用率约18.8%。PNAS印刷版期刊每周一期，平均期页码700多页，该刊网络版点击率约有440万次/周，全文下载量达到1 580万页/年^[17]。

根据JCR期刊引用报告，PNAS近20年在综合学科类排名一直在前10%，其影响因子基本保持在9～11，从图1中可以看出期刊发文量（限影响因子分母项）的波动强于影响因子，2013年发文量最大，为3 901篇。事实上，PNAS是为数不多的发文量在3 000篇以上，还能保持影响因子在10左右的学术期刊^[16]。PNAS影响广泛，根据WoS数据显示，PNAS 2019年发表的文章中，作者来自88个国家和地区，其施引文章涵盖生物学、化学、物理学、材料科学、环境科学、生态学、地学等多个学科，施引期刊超过2 900种，被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广泛阅读和引用。PNAS官网每月点击量超过2 500万次，期刊订阅用户遍布184个国家，已成为全球科研人员不可缺少的科研资料。

自1914年以来，PNAS在16位主编的领导下发展起来，从化学科学家Arthur A. Noyes开始，历任主编都是不同学科的杰出人物，其中多位为诺贝尔奖获得者（见表1）。PNAS的历任主编秉承科学家严谨求实的科学作风，严格把控期刊的高质量学术标准，同时在期刊的发展过程中也起到了一定的改革推动作用。

在PNAS的发展历史上，Nicholas R. Cozzarelli为PNAS转型和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他任主编期间（1995—2006年），PNAS编委会从26人扩大到140多人，他充分调动编委团队积极性，并优化了稿件分配和处理工作，实现了编委会的重大改革。同时，他改变了PNAS的投稿方式：20世纪70年代，美国科学院院士拥有在PNAS发文的特权，他们有自己送审发文和推荐他人稿件的便利条件，这一点常被外界质疑其审稿程序不够公开和完善。鉴于此，Nicholas R. Cozzarelli提出允许作者在没有美国科学院院士推荐的情况下提交论文给期刊，自此，PNAS提交和发表论文的数量和质量均得到显著提升。在PNAS的后期发展中，不断改进同行评审政策，使审稿过程更加透明，审稿标准更加严格。目前，PNAS已取消院士交流稿，不再允许院士为非院士提交论文预先“安排”编辑，对于院士提交的稿件也要求将审稿人姓名和所属关系一并列出。PNAS逐步扩大自由稿的比例，并要求所有稿件全部在线提交。目前，PNAS投稿只接受两种形式，一种是直接投稿，另一种是院士署名投稿，其中直接投稿比例占75%。

PNAS现任主编为May Berenbaum，期刊拥有31个学科、201人组成的编委会成员，及2 000多名美国科学院院士组成的编辑队伍，他们分布在世界各地，PNAS统称他们为编辑（editor），他们都是世界一流的科学家，在审稿环节担当着审稿人的角色。PNAS所有研究论文都要经过三层审核流程，并且由同行评估其科学价值。这三层分别是：①一位来自31个美国科学院学科之一的期刊编委会成员；②一位美国科学院院士编辑，其必须是一位负责且积极活跃的专业科学家，负责监督审查过程并确定论文的研究工作符合PNAS发文标准；③一位由院士编辑认可的专家作为同行评审人审核。审稿人的评论应基于对事实的客观公正的考虑，不包括个人或专业偏见。审稿人应承认在审稿件的积极方面，并提供建设性意见，以帮助作者解决工作中的问题。所有评论都应基于论文的科学价值、原创性、写作质量以及与PNAS发文范围的相关性。最后，审稿人的建议由院士编辑评估，稿件的最终接收权由PNAS编委决定。也正是这样一支具有卓越科学背景的编辑队伍成就了PNAS国际顶尖期刊的学术地位。

百年期刊，虽然有很多具有重要价值的传统，但PNAS一直顺应科技期刊出版的快速变化，追求持续创新。传统的机构图书馆和个人订阅的方式使得文章的流通有一定限制，PNAS意识到开放获取出版允许文章上线后即可被所有人免费阅读，因此决定增加开放获取出版途径，同时允许在140多个发展中国家实现立即免费获取，并且所有发表文章在上线后6个月均可延迟开放，大大提高了期刊的可见度和影响力。

除此之外，PNAS接受冲击传统学术交流的“预印本”文章在PNAS发表，PNAS前任主编Inder M. Verma认为预印本可以使作者收集反馈信息并改进他们的工作，目前已有80多篇文章是从bioRxiv直接转移到PNAS进行审议，这并没有减损期刊文章声誉，反而带来了诸多好处，极大地促进了知识的传播和交流的速度，在期刊出版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18]。

为纪念前任主编Nicholas R. Cozzarelli，PNAS专门设立了“Cozzarelli奖”。自2007年起，PNAS编委会每年从前一年发表的文章中评选6篇最具代表性和原创性的获奖文章。该评选不仅表彰文章作者对科学的杰出贡献。而且展现PNAS的科学魅力，促进该文章的推广，由于荣获该奖项的文章能够代表年度学术水平，其被引用频次也通常高于平均水平，通常会超过其他文章1～2倍^[19]。

此外，PNAS在与媒体合作方面一直保持创新精神。为讨论与当今科学界相关的主题，让更多人了解在PNAS上发表论文的幕后工作故事，PNAS开创播客栏目，采访尖端研究人员和政策制定者，聆听影响我们周围世界的广泛科学新闻，采访内容不仅可以在PNAS官方网站在线阅读，也可以使用iTunes收听。PNAS还与新闻媒体、学术机构的新闻发布官（Public Information Officer）在EurekAlert!深入合作，由专业科学新闻媒体人撰写新闻稿，在全球范围的媒体以及学术机构的新闻栏目上报道PNAS的最新发表文章，并执行严格的Embargo政策，保证期刊最新科研进展及新闻信息全球首发权。PNAS充分利用了音视频以及新闻、社交媒体等进行全方位文章宣传体系，打造覆盖广泛的融合出版传播和服务平台。

与庞大的科学家编辑队伍相反，PNAS编辑部本身却是精兵简政，机构人员分工清晰明确。美国科学院院刊有1名出版人（Publisher），负责整个院刊5个部门（编辑部、生产部、市场部、多媒体与交流部和财务部）的编辑工作、加工排版工作以及出版发行工作（见图2）。

各部门执行专业化的办刊分工，各司其职。其中编辑部以学术编辑为主，所占比例最高（60.8%），包括执行编辑、责任编辑等，负责稿件初审相关的具体工作。PNAS的专业学术编辑重点关注国际上当前学科前沿和热点主题，并与专家、审稿人、作者和读者形成有效互动，发挥其在期刊学术交流和组稿等方面的重要作用，确保期刊文章的前瞻性、创新性，维护期刊在优质稿源获取的核心竞争力。

生产部门专注于高效的出版工作。目前，PNAS初审时间平均在两周内，平均接收时间是41天，文章接收后4～5周在网络上正式发表。自2021年起，PNAS更新优化出版流程，开始转向持续出版模式，即所有文章在准备好后立即在线发表，告别以往先在Latest Articles中发表，然后再整合到一期中正式发表的方式，这样文章的首次发表和发行再版之间不再有延迟，简化后的出版流程使研究人员能够更快地发现和引用研究成果。

多媒体与交流部注重大数据时代信息传播规律，知晓并利用公众获取科技信息方式，调整编辑以及加工学术内容，并借助多媒体进行公众往来互动，提升科研学术价值。

市场部门负责市场调研、拓展机构订户，以及销售策划、设置机构订阅分级费用和核算OA文章处理费用等，需要具备一定的市场分析能力和营销能力。

PNAS的经营采取商业化运作模式，成本与收益运作遵循市场规律，主要表现为利用期刊的品牌、内容、资源，以及衍生出的相关经营活动从而获利，以抵销编辑和出版过程的成本。期刊收益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

（1）版面费、OA费等。虽然PNAS是由美国科学院出版，但其经营是自给自足的，没有从美国政府或美国科学院获得直接资助。PNAS一直向作者收取版面费发表学术论文，通常一般性研究论文（6页版面）文章版面费为1 380美元，超常规版面每页需额外支付（6～9页每页增收375美元，10～12页每页增收500美元）。选择开放获取出版的文章，其文章处理费（APC）为2 200美元。根据美国科学院年报，2019年PNAS版面费及开放获取出版费用收入为651.3万美元^[20]。

（2）发行、订阅费用。期刊的订阅发行是其收入的另一主体部分，PNAS凭借其专业的学术内容在全球占有巨大发行量，其中包含重印本、合订本、特刊等的销售。然而，顺应出版时代发展，PNAS纸刊发行已于2015年终止，目前只接受电子版订阅。电子版的订阅价格根据机构人员数量分不同层级收费，2019年此部分费用收入为850.1万美元，约占所有收入55%左右。

（3）多元化的增值服务收入。PNAS利用自身品牌效益，并借助美国科学院影响力举办学术研讨、专题培训等获取相关收入，每年的版面费和会议收入余额也会随美国科学院其他专项、捐赠基金等一同管理储备，实现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双赢。

关于世界一流期刊的定义，《意见》目前还没有给出官方定义，但大部分学者普遍认为，一流期刊具有声誉好、质量高、发表快、传播广、影响大等特点^[21]。综合上述分析，PNAS是一个涵盖所有自然科学领域的国际性期刊，其发表的文章作者来自世界各地，发行面向全世界。期刊编委会均为美国科学院院士，学科覆盖面广，是典型的科学家参与办刊机制。PNAS在提高学术期刊影响力方面关注热点话题，开展多种方式的组稿、约稿，争取高影响力的稿件，并努力维护和维持其编委会成员制定的严格审稿标准，确保期刊高质量学术水平。正因如此，PNAS作为世界一流期刊，持续成为促进科学进步的重要力量，保持深远学术影响力。

随着互联网发展以及各种移动终端设备的普及，我国期刊在数字化平台建设上一直追赶国际出版界的先进技术手段，大多数期刊编辑部已拥有独立的网站，可以实现HTML网刊在线、邮件推送订阅以及社交媒体（微博微信等）分享功能；但是，这些分享会局限于专业领域的专业人员之间。因此，对内容再加工，改变传播形式会产生对非专业领域更好的社会传播影响力。在此方面，PNAS深入利用“播客”“Twitter”“Facebook”“EurekAlert!”等社交媒体，通过访谈、新闻等形式对具有重要科学意义的文章进行宣传，对内容再加工，兼顾科学性与科普性，扩大重要论文的受众面，使公众了解在PNAS上发表文章的幕后故事，讨论与当今科学界相关的主题，以及影响我们周围世界的广泛科学新闻。PNAS通过传播研究成果，不断寻求新功能和服务来改进和推进发展，逐步形成全媒体特色化发展的新形态，始终站在为科学服务最前沿。

另外，我们发现PNAS并不是与某些商业出版社或学协会合作，以集群化发展模式经营塑造出版行业的“航空母舰”，相反，与我国众多编辑部一样是单刊运行模式，却能独立运营，使得编辑、生产和发行营销等各环节分工有序，高效管理，并保证期刊市场效益，发展成出版行业的“驱逐舰”。这方面，我国很多编辑部人员有限，工作范畴却常常涉及策划选题、编辑送审、校对生产以及发行和宣传工作等所有环节，“全方位”叠加工作，影响效率和质量，导致期刊发展规模受限，影响力不足。在一流期刊建设路线中，我们不仅要关注期刊的学术影响力，还应注重期刊的各项管理，专业分工、协同作业，方可实现价值最大化。合适的期刊运行机制才是学术期刊成功发展的重要保障。

PNAS以期刊内容和影响力为中心，依靠版面费和发行订阅费经营收入，以及多元化增值服务实现盈利。反观我国大多数期刊编辑部多为事业单位行政化管理，缺乏自主经营权，很多期刊收取版面费但被纳入主办单位财务，还有部分期刊为吸引稿源放弃版面费，可能还要支付国外出版商合作费用，这种方式需要经费资助才可维持期刊运行，不利于期刊的良性可持续自主发展。因此，应当鼓励我国期刊编辑部实行市场化运作，在财务制度上组织办刊经费成本核算，通过专项经费支持资助、版面费收入、发行收入、广告收入、举办与本刊工作和报道内容有关的学术会议和培训班等途径增加创收。此外还应激励编辑人员提升期刊品牌经营意识，通过提高期刊学术质量和影响力，吸引更多的作者、读者、订户以及相关学术群体，保证学术效益的同时引发期刊的有效消费和盈利，最终实现市场化的可持续发展。

通过研究发现，PNAS始终坚持代表世界一流先进科学研究的办刊宗旨，以一流科学主编和编辑团队确保严格审稿机制发表高影响力研究成果，通过开放获取、融媒体传播等出版形式塑造期刊品牌，以高效管理模式保证一流出版体量与经营能力。随着《意见》的出台和实施，我国众多科技期刊正处在一个良好的发展机遇期，PNAS的办刊历程和实践对我国建设一流科技期刊、提升学术影响力、提高期刊专业管理能力和市场运营能力等方面有很大的借鉴意义，期待我国涌现出越来越多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世界一流科技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