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我国综合实力特别是科研水平的大幅提升，众多学者对我国学术期刊如何提高国际学术地位展开了大量的研究，其总体研究思路围绕着我国学术期刊如何在现有的国际期刊发展体系中通过与国际接轨、提高自身学术质量以谋取更有影响力的地位^[1,2,3]，但没有针对现有国际学术期刊体系本身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为此，本文以“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为理念指导，针对我国学术期刊国际化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国际学术期刊体系存在的过度资本化以及由此引发的期刊异化、结构不合理等问题提出对策建议。

国际学术期刊领域是一个由多元主体、多元关系构成的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场域，但目前国际学术期刊的发展状况不利于包括我国在内的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学术研究和学术期刊发展。为此，我国出版管理部门颁布了一系列政策文件以指导我国学术期刊的发展，并提出了学术期刊发展的新理念。2021年6月，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科技部联合印发了《关于推动学术期刊繁荣发展的意见》，提出要不断提升我国学术期刊在国际学术期刊领域的地位，进一步强调了我国学术期刊发展的价值原则，即“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学术期刊要“引导学术研究立足中国实际，回应现实关切，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成为中国学术期刊发展的新理念。

学术可以无国界，但学术问题是有国界的。不同国家的发展目标不同、发展阶段不同、遇到的学术问题也不同。按照他国的学术标准，研究他国的学术问题，成果发表在他国的期刊上，这本质上是为他国的科技进步和社会经济发展服务。因此，“广大科技工作者要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把科技成果应用在实现现代化的伟大事业中”^[4]。然而，长期以来西方国家利用其强大的文化推销机器向发展中国家推销“学术无国界”的观点，并利用长期积累的期刊发展优势，吸引发展中国家的学术论文，通过主办或参与各种学术活动影响发展中国家的学术研究方向和选题，使得发展中国家在不同程度上沦为西方发达国家的“学术打工仔”。“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这一新理念的提出，阐明了学术研究的国家使命，戳穿了“学术无国界”的幻象，为广大发展中国家建构服务于自己国家发展需要的学术发展体系、期刊发展体系、学术评价体系提供了全新的理念基础。唯有如此，广大发展中国家才能以真正独立、平等的身份参与全球学术期刊的交流与共建，重塑国际学术期刊的发展理念，从而建构真正平等公正、服务于学术交流的期刊发展体制和机制。

当前国际学术期刊发展由西方国家主导的学会、协会和出版集团控制，以营利性出版为主、非营利性出版为辅，并在资本的推动下向集团化、数字化和专业化方向发展。

当前国际学术期刊由美国、英国、荷兰、德国、法国等西方发达国家主导，它们通过学会、协会和商业学术出版集团左右全球学术期刊的发展。当前，主导国际学术期刊发展的重要期刊学术组织有国际期刊联盟（FIPP）、国际科学、技术和医学出版商协会（STM）、学术与专业出版者协会（ALPSP）、国际出版者链接协会（PILA）、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等。其中，总部位于伦敦的国际期刊联盟是全球规模最大、最具有影响力的国际期刊行业组织，总部位于伦敦的学术与专业出版者协会是非营利性全球学术出版行业协会。2021年全球五大学术出版集团分别是励讯（励德·爱思唯尔）（英、美、荷）、汤森路透（美）、威科集团（荷）、施普林格·自然（德）、威利集团（美）。

学术出版集团与学会、协会合作，共同管理全球学术期刊发展事务，它们制定行业规范，定期召开会议，出版行业会刊，开展业务培训，搭建交流平台，以解决期刊发展中存在的问题，推动会员之间的相互沟通，提供行业最新发展动态，指明期刊未来发展方向。例如，国际期刊联盟每2年召开的世界期刊大会被称为期刊界的奥运会；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制定国际出版伦理规范等。

国际学术期刊主要分为营利性学术期刊和非营利性学术期刊两类，商业出版集团出版的学术期刊多属于营利性学术期刊；政府出版机构、大学出版社、专业学会、协会等出版的学术期刊多属于非营利性学术期刊。营利性学术期刊占全球学术期刊市场的主导地位且呈快速增长趋势。2020年四大出版商（励德·爱思唯尔、施普林格·自然、泰勒-弗朗西斯、威利）出版的学术期刊达9 925种，学术期刊和论文数量占全球的比例为48.44%和53.55%^[5]。营利性学术期刊主要通过广告费、作者出版费、发行费、版权费以及举办学术会议等形式获取利润，如《自然》等国际知名学术期刊利用其高发行量吸引大量广告，在不同国家设有广告代理，每期广告从几十页至上百页不等，内容包括高校、科研单位的招聘信息，企业的产品宣传等。非营利性学术期刊的运营经费主要来自政府、基金会的资助和补贴。

在资本的推动下，美、英、德等西方发达国家的学术出版不断向集团化方向发展，通过跨国兼并、重组形成了庞大的出版集团，如励讯集团仅在2020年就完成了11起并购，耗资8.78亿英镑^[6]。西方大型期刊出版集团一般拥有上百种学术期刊，著名学术期刊名下也有众多子刊，呈集群化发展态势。世界一流出版集团则拥有千种以上学术期刊，根据Web of Science（WoS）最新统计数据，爱思唯尔拥有学术期刊2 777种、施普林格·自然3 338种、泰勒-弗朗西斯2 558种、威利集团1 868种。同时，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期刊数字化成为新的增长点，各大期刊出版集团大规模投资数字技术，如励讯集团在全球有9 000名技术人员从事技术研发，加快布局金色OA（开放获取），2020年新创立的金色OA期刊超过100种，总数达500种。^[6]

为进一步提高工作效率，加速垄断，国际期刊出版业内部分工越来越专业化，期刊出版集团、出版内容、办刊过程都向专业化方向发展。例如，励讯集团、施普林格·自然都专门从事国际科学、技术和医学（STM）出版；荷兰的学术性、技术性期刊一般由专业出版集团分别出版，互相不交叉，以争取每出一本新刊都能被SCI收录；《美国医学会杂志》将编辑分为技术编辑、文字编辑、艺术编辑三类，每位编辑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在总编领导下各展所长。

西方发达国家主导的国际学术期刊发展体系曾为促进国际学术期刊发展做出过贡献，但现在已经成为国际学术期刊健康发展的障碍。

近年来，西方出版巨头利用自身的技术优势，在网络技术、数字技术冲击传统出版业之时，通过全球跨行业的兼并重组，实现了自身技术发展与信息技术革命的有机匹配和契合，率先实行战略转移，抢得了全球学术数字出版的战略先机，进一步加剧了对全球学术资源的垄断。国际学术期刊资源越来集中在少数几个出版巨头手中，五大学术出版商控制了全球一半以上的学术出版资源。国际学术期刊的发展目标理应是促进世界科技进步和文明发展，然而当学术资源被垄断资本控制并转变成商品时，学术期刊的核心功能被异化为资本的获利工具。国际学术期刊的营业利润多年来维持在30%～40%，超过苹果公司的营利能力，即使在经济衰退时也如此^[7]。高额的垄断利润必然成为阻碍国际学术期刊发展的症结所在。

网络技术、数字技术的发展打破了传统纸质出版的传播局限，为知识在全球的传播提供了更为迅速和便捷的方式。然而，资本深度渗透学术期刊的出版发行，导致很多研究机构无力支付高昂的学术资源订阅费用。例如，加州大学曾每年要向爱思唯尔支付1 000多万美元的学术资源订阅费，2012—2018年6年间爱思唯尔的订阅费上涨了145%，加州大学无力承担，2019年选择退订；而在德国，从2018年开始不再与爱思唯尔签约的机构有接近200家。学术资源被资本垄断，限制了学术成果在全球、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的传播。作为全球最大的免费学术论文下载网站，Sci-Hub两次遭到学术出版商的联合围剿，创始人艾尔巴金被索赔2 000多万美元。

OA期刊作为一种新型期刊出版方式，原本是希望通过互联网技术，以集资方式在线上出版文章，供读者免费阅读。但由于资本的渗透，很多OA期刊为追求商业利润牺牲学术质量，通过虚假宣传和承诺欺骗作者付费出版，这类期刊被美国学者杰弗里·比尔称为“掠夺性期刊”，其发展势头迅猛，目前已成为全球问题。截至2019年10月，美国德州的学术服务公司卡贝尔国际（Cabell's International）公布的掠夺性期刊黑名单中，就有1.2万种，是2017年的3倍。^[8]掠夺性期刊的大量出现，对全球学术出版长期以来形成的稿件登记制、同侪评审与编辑委员会制度等学术把关机制造成了严重破坏^[9]，扰乱了全球学术出版秩序，破坏了全球学术生态。

由于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期刊发展水平较低，国际出版巨头利用学术评价体系，吸引了大批发展中国家科研工作者的优秀论文，造成发展中国家优质学术资源大量外流。例如，中国学者每年发表的SCIE论文超过9成发表在国外SCIE期刊上。这不仅严重影响了学术资源输出国期刊质量的提高，还造成了学术资源输出国大量科研经费外流，科研工作者难以全面、及时了解本国最新科研成果和科研工作的动向，科研问题的选择也受所发表的期刊影响，变相为期刊拥有国的科技发展服务，对学术资源输出国的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都产生了负面影响。

由西方发达国家主导的国际学术期刊发展体系损害了全球学术发展环境，当前国际学术期刊发展面临许多挑战。我国作为学术强国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理应肩负起推动国际学术期刊健康发展的重任。

为实现国际学术期刊真正服务于学术交流的目标，突破西方发达国家对国际学术期刊的垄断格局，就要推动国际学术期刊建设主体多元化，让世界上不同国家参与国际学术期刊建设，兼顾不同利益主体的需要，各国学术期刊在独立发展基础上，构建平等公正参与国际学术期刊交流的体制与机制。为此，要积极倡导和宣传“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学术期刊发展新理念，推动这一理念成为发展中国家学术期刊发展的指导思想。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〇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明确指出，构建国家科研论文和科技信息高端交流平台是强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任务之一。构建国家科研论文和科技信息高端交流平台，不仅能够为服务国家战略科技布局、为强化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提供信息化基础环境支持，而且能够助力创新型国家建设，实现科技自立自强。^[10]因此，在坚持公益性的前提下，要做强做大我国目前已有的CNKI、CSCD、万方等文献检索与评价系统，在国际学术期刊领域做践行学术期刊发展新理念的表率。

学术期刊作为文化产品，具有鲜明的公益性，应服务国家中心工作和战略任务。然而，资本的逐利性与学术期刊的公益性本质上不相匹配，学术期刊的过度资本化背离了学术期刊的发展宗旨，造成了一系列社会问题。因此，要在国际学术期刊领域大力倡导学术期刊为科技发展和社会进步服务的宗旨，兼顾学术期刊的经济效益，为国际学术交流创造更加有利的平台。

目前，全球公益性出版的学术期刊规模相对较小，数量较少。因此，要从学术期刊发展的根本目标和长远利益考虑，使各国政府、期刊行业组织、出版集团、学术机构等对学术期刊出版的公益性运营达成共识，建立高质量的学术期刊运营机制；要充分利用数字技术和网络技术的优势，积极拓展多种形式的公益性电子学术期刊，充分利用开放获取这一出版形式，逐步增加开放获取期刊的数量，并提高其质量；要解决好学术界与商业资本的冲突，根据学术出版的特殊性制定相应规则，限制出版商的盈利空间；要加强管理已有的公益性期刊，防止其被资本过度影响。

掠夺性期刊不仅破坏了全球学术生态，还掠夺了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学术资源。许多发展中国家的学术研究人员不了解掠夺性期刊的真实情况，一些无良出版商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称，诱骗急于发表学术论文的科研工作者。

因此，要打击掠夺性期刊，首先要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一些公益组织已经在做这项工作，但公益组织在强大的资本面前势单力薄，效果不尽如人意。要从根本上遏制乃至消灭掠夺性期刊，需要国家力量的介入和国家之间的合作，成立专门的组织、提供相应的经费，研究并制定国际公认的掠夺性期刊评价标准，对国际学术期刊进行客观公正的评价，及时发布掠夺性期刊黑名单。在这方面我国已经发起了行动，2018年5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要建立学术期刊预警机制，建立国内外学术期刊“黑名单”；2020年2月，科技部印发《关于破除科技评价中“唯论文”不良导向的若干措施（试行）》的通知，提出将管理和学术信誉差、商业利益至上的学术期刊，列入“黑名单”，显示了中国政府维护学术诚信、保护全球学术生态的决心；2020年12月，中科院文献情报中心颁布了《国际期刊预警名单（试行）》，对SCI期刊中65种期刊实施高度预警。

广大发展中国家的优质学术论文流向西方发达国家的根本原因是，西方发达国家通过文化渗透左右了发展中国家的学术评价标准，致使发展中国家的学术评价标准或直接或间接地“重西轻己”。因此，要保护发展中国家的学术期刊和科学研究的自主发展。一方面，要牢牢坚持学术期刊服务于本国学术研究、学术研究服务于本国社会经济发展的理念，唯有各国学术研究、学术评价独立，各国的学术期刊才能自主发展，才能促进国际学术期刊朝向公平公正的方向迈进；另一方面，要以上述理念为原则改革学术评价标准，破除对西方国家的学术评价体系的盲目崇拜和照搬照抄，建构符合自己国家经济社会发展要求的学术评价体系，鼓励科研工作者将学术成果发表在自己国家的期刊上。2021年8月，国务院颁布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科技成果评价机制的指导意见》，明确表示要建立全新的科技成果评价机制，破除中国学术界对SCI盲目崇拜的价值观。这为广大发展中国家解决类似问题提供了值得借鉴的中国的学术研究、学术期刊发展道路。

当前大国博弈加剧，全球学术资源被少数利益集团垄断，以中国为代表的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国际学术期刊整体力量偏弱，国际学术期刊发展面临许多挑战。要解决国际学术期刊发展中存在的诸多问题，需要广大发展中国家坚持学术期刊发展新理念，积极参与国际学术期刊建设，持之以恒，不懈努力，共同推动国际学术期刊沿着正确的道路发展，进而推动全球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