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应对全球范围内违反科学研究及出版规则的学术伦理问题，国际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颁布了针对各种情况的撤稿指南。^[1]在我国，由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组织编写的《医学期刊编辑出版伦理规范》^[2]和中国科协组织编写的《科技期刊出版伦理规范》^[3]都涉及撤稿相关流程，这对规范编辑处理撤稿事宜，防范、杜绝学术不端行为的发生具有重要作用。目前，已有相关研究探讨了撤销论文的分布规律^[2]、撤稿声明的规范化写作与发布^[3]以及撤稿的规范化流程^[4]等，对编辑部规范撤稿流程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但是，笔者查询中国知网发现，截至2022年6月30日，仍有很多已经刊登撤稿声明的论文未在数据库中标注“撤稿”，从而导致错误的数据和结论仍在广泛传播。这提示编辑部或数据库对撤稿论文的监管不足，同时也反映出作者科研诚信意识薄弱。基于此，笔者基于中国知网数据库，对刊登撤稿声明的稿件进行分析，归纳其撤稿原因、主体、下载和被引情况、数据库撤稿情况以及编辑部对撤稿处理办法的公开化情况，以期为了解撤稿论文现状，规范编辑部撤稿流程提供参考。

笔者以“撤稿声明”“撤稿说明”“撤稿启事”“声明”为检索关键词，检索中国知网建库起至2022年6月30日刊登的中文科技论文撤稿声明，排除重复的撤稿声明、非中文科技论文的撤稿声明、撤稿相关的研究型论文以及仅含编辑部撤稿措施而无具体稿件的撤稿声明，统计撤稿声明中的撤稿原因、撤稿主体、论文下载和被引频次、撤稿声明刊登后论文在数据库中的撤稿情况、编辑部撤稿处理办法公开化情况等，并录入Microsoft Excel 2019中进行统计分析。

笔者在中国知网数据库中共检索到撤稿声明（包括撤稿说明、撤稿启事等）101条，排除不符合本研究范围的撤稿声明共31条，最后纳入70条撤稿声明，共计70篇论文。

撤稿声明中共涉及8种撤稿原因，包括署名争议、文章数据有误（包括不严谨的写作或者实验材料存在污染所导致的数据错误）、抄袭、著作权纠纷、造假（图片、数据的重复使用或造假）、未取得他人同意擅自发表文章、一稿多投，以及未明确撤稿原因，具体统计结果见表1。其中，因抄袭而撤稿的论文最多，占比为34.29%，其次为文章数据有误，占比为32.86%。

经统计，70条撤稿声明中涉及的撤稿主体包括作者、编辑部（编辑部+编委会），其中作者主动申请撤稿53条，编辑部（编辑部+编委会）撤稿17条。作者撤稿的原因主要以抄袭、署名争议、著作权纠纷、文章数据有误、未取得他人同意擅自发表文章为主；编辑部撤稿原因主要以造假、一稿多投为主。

撤稿声明刊登后，中国知网数据库会对撤稿论文进行“撤稿”标记并且保留在数据库中。但是经笔者统计，标记“撤稿”并在数据库中保留的论文有11篇（占比为15.71%），未标记“撤稿”且在数据库中仍可“正常”查阅的论文有32篇（占比为45.71%）；直接删除而无法检索的论文有27篇（占比为32.86%）。

检索撤稿声明中的论文发现，大部分稿件仍有较高的下载量和引用量，下载和被引频次排名前5位的撤稿论文见表2。其中，《江苏农业科学》（北京大学《中文核心期刊总览》来源期刊）2014年第42卷第2期刊登的《基于实体损耗和价值损耗的生鲜农产品供应链协调机制》具有较高的下载和被引频次（分别为470次、19次）。笔者进一步检索下载和被引频次排名前5位的论文发现，这些论文在中国知网数据库中均并未标注“撤稿”，仍可被“正常”下载和引用。例如，《MRI征象及定量测量坏死体积对非创伤性股骨头坏死的预测价值》这篇论文刊登撤稿声明的时间是2015年12月20日，但在2016年至2022年期间仍被引用25次，该论文严重抄袭《MRI征象及坏死体积测量对非创伤性股骨头坏死塌陷的预测价值研究》一文（下载频次和被引频次分别为226次、4次），由此可见，抄袭论文反而比被抄袭论文的被引频次高。这严重破坏了学术生态环境。

70条撤稿声明共涉及65个编辑部，笔者查询发现，仅有12个编辑部在官方网站公布了撤稿的相关内容，且详细程度各有不同，例如，《中国生物工程杂志》编辑部关于撤稿处理办法指出：若出现数据造假、重复发表、抄袭他人成果、违反科研伦理等问题，已发表的论文将被撤稿，且是否撤销稿件由编辑部决定，若确定撤稿，将在最近一期期刊的正文中，刊登“撤稿声明”，并及时从期刊网站和数据库中撤销论文。《广东土木与建筑》编辑部特制定了撤稿规定：若作者主动申请撤稿，须按要求填写申请书，经编辑部复核同意后，将在最新一期杂志上刊登“撤稿声明”，并向相关数据库发送“撤稿声明”；另外，编辑部视情节严重程度另外追加罚金，作为期刊学术声誉损失的补偿。《环球中医药》编辑部则在稿约中提到：如欲撤稿，请务必通过采编系统通知本刊，并未明确具体处理办法。《组织工程与重建外科》编辑部也是在稿约中提到：对已发表的论文，若涉嫌学术造假，抄袭剽窃，一经查实，将予以“撤销稿件”处理，刊登撤销文章通告。《食用菌学报》编辑部在官网刊登的出版伦理声明中有提到撤稿相关内容：若发现已经发表的论文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将作撤稿处理，并刊登“撤稿声明”。

读者下载或引用论文的行为是读者对论文关注的表现，也是期刊影响力产生的主要途径，将这两种行为量化后，是评价学术期刊影响力的重要指标。^[5]下载频次在一定程度上可反映影响力，论文下载频次越高，受众越多，产生的影响力也就越大。^[6]被引频次主要由其他研究者对论文内容的深入了解而产生，可反映论文质量和创新水平，其也被用于评价论文、科学工作者、科研机构的学术影响力。^[7]从本研究结果可见，撤稿论文依旧存在高下载量和高被引量。这些论文有些存在学术不端行为，有些存在数据错误，若任其下载、引用，将助长学术不端行为的延续以及错误理论的传播，也对论文、科学工作者、科研机构、期刊的学术影响力评价产生负面影响。

作者发表论文并不是某项研究的结束，而是接受大众检验和评价的开始；期刊出版论文，也不是出版活动的终点，而是传播知识、引领科学前沿的起点。论文发表后，可能因为涉及学术不端等行为而被撤稿。编辑部刊登撤稿声明和更正声明是维护科研诚信的重要措施^[8]，但是撤稿的原因很多，编辑部需依据事实综合考虑与判断后，给出正确的处理方式。笔者统计发现，8.57%的撤稿论文未给出明确的撤稿原因，这种情况下，撤稿者刻意隐瞒可能是不愿主动承认论文存在学术不端，由此可知，存在学术不端的论文可能比报道的更多。

据本文统计，15.71%的撤稿论文标记“撤稿”并保留在数据库中，45.71%的撤稿论文未标记“撤稿”，32.86%的撤稿论文已在数据库中无法检索，可见未在数据库中规范撤稿的论文占比较高。未标注“撤稿”的论文仍存在较高的下载量和高被引量，这说明编辑部对撤稿论文的管理和监督存在不足，从而导致撤稿论文的不当传播。基于此，编辑部应了解作者主动撤稿的真实原因，或者直接联系作者所在科研机构明确撤稿原因，并在撤稿声明中指出。另外，编辑部还应严格把关本期刊撤稿论文在数据库或其他网络平台中的传播情况，避免错误信息的传播，净化学术环境。此外，无法检索的论文应该保留撤稿痕迹，如在数据库中标记“撤稿”，或者在期刊官网上保留该论文（标注“撤稿”水印），而不是简单的删除^[8]，以提高撤稿流程的透明度。

撤稿是一种常规纠错行为，是维护学术诚信的重要措施之一。撤稿不是为了惩罚作者，而是提醒作者不要违背出版伦理，确保期刊给读者传递正确和权威的科研信息的必要措施。^[9]我国医学期刊编辑与出版伦理委员会（CCOPE）出版的《医学期刊编辑出版伦理规范》^[10]对编辑在哪些情况下可以对文章进行撤稿处理，哪些情况下不宜撤稿，当作者署名存在争议时是否撤稿等均给予了详细的建议并提出了规范的撤稿流程等。其中，文章数据有误的情况在上述规范中不建议撤稿，特别是那些非主观故意错误，建议刊登更正声明。另外，如果署名存在错误时，也建议刊登说明进行更正。本研究发现，很多刊登撤稿声明的论文已从中国知网数据库中删除，这种行为虽然可以减少撤稿论文的不当传播，但是不利于披露这种学术不端行为，不利于科研诚信的建设。因此，数据库平台应在撤稿论文电子版中添加撤稿水印，以便读者查阅辨别。另外，很多编辑部官网均缺少对撤稿流程的相关说明或者说明简单，且未明确参考依据。由此可知，我国各期刊针对撤稿流程未达成一致。因此，相关部门应根据现有的国内外撤稿规范，建立一个完善、全面的撤稿机制，以期为出版工作者提供参考和依据。

目前，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科研诚信建设的若干意见》^[11]，该规则对科研人员和相应单位等均提出要求。论文撤稿的原因很多是由于作者本身存在严重的科研失信行为，如抄袭剽窃、重复使用发表过的图片或数据等。因此，加强作者的科研诚信建设具有重要意义。科研诚信教育是科研诚信建设的基石，且应贯穿于每个科研工作者的不同时期。图书馆作为学校的文献资源中心，应当积极参与到科研诚信教育当中，承担起科研诚信建设的重要责任。冯菲等^[12]认为，图书馆应从宣传科研诚信制度政策、开展科研诚信学术讲座、开设防止剽窃教学课程、重视电子资源版权保护和宣传出版伦理规范等方面开展科研诚信教育。科研院所或者相应工作单位也应建立科研诚信监督机构，积极开展科研诚信教育与培训，进一步拓展科研诚信教育的施教范围、宣讲内容以及宣传力度，以加强科研人员的科研诚信建设。作为科研诚信行为重要把关环节之一，期刊编辑部应认真自查本刊工作中是否存在违背科研诚信要求的行为，加强论文质量的把关，以避免错误信息的传播。

经统计发现，有些撤稿声明中提及编辑部会将涉及学术不端的作者加入黑名单，不再接受和刊登该作者的投稿。或者，编辑部视情节严重程度另外追加罚金。但是即使这样，此类作者还是可以换本期刊进行投稿，本质上并没有遏制学术不端行为。国内数据库撤稿信息刊登不全，或者发布形式不统一，使得撤稿论文被持续引用。全球最大的学术不端数据网站——撤稿观察数据库（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是2010年美国建立的国际撤稿监测网站，可以根据作者、论文题目、期刊、出版商等信息跟踪撤稿论文，但该数据库仅收录英文期刊。因此，我国有必要建立一个适用于中国期刊的撤稿数据库。中国科学技术协会是国家推动科学技术事业发展的重要力量，由全国学会、协会、研究会、地方科学技术协会及基层组织组成，对开展学术交流、优化学术环境、促进学科发展、推进国家创新体系建设具有重要意义。基于此，若由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牵头，联合全国各学会、协会、科协等建立撤稿数据库，将对掌握撤稿论文主要信息（包括作者姓名、题目、发表期刊、撤稿原因、撤稿主体、处理手段等），监督撤稿全流程（如论文在相关数据库中是否已经撤回、是否仍在网络上继续传播等），提高撤稿信息透明度，维护良好的学术氛围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撤稿事件越来越多，对科研环境影响巨大，规范处理撤稿论文，对避免错误信息的传播，净化学术环境具有重要作用。期刊是学术成果推广的重要平台，也是防范学术不端行为和防止学术不端产生不良影响的重要把关者，因此，编辑部应加强对撤稿规范的认识，规范编辑部撤稿流程。后续，我国也可借鉴撤稿观察数据库建立符合我国出版伦理的撤稿论文数据库，以期为提升撤稿透明度、维护科研环境提供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