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期刊封面的叙事性探析
——以Nature、Science、Cell为例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230026,合肥
关键词:
本文引用格式
黄 雯, 任 敏微.
图像是现代信息传播的主要媒介之一,无论是绘画、海报、雕塑等静态空间艺术,还是电影、电视等动态媒介,都属于人们“看”的范畴。部分学者对绘本插图、古代戏曲年画、品牌广告等图像案例进行了叙事方面的思考,而图像在科普领域中也随处可见,如科普海报、科普影视等。其中,科技期刊封面已经成为传播前沿科技成果的重要视觉媒介,是科学与艺术的融合。我国学者崔之进第一次提出了“国际科学期刊封面图像叙事”的概念,并开展了科学图像叙事性的研究。[1]
持续优化的期刊政策给我国科技期刊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据《中国科技期刊发展蓝皮书(2021)》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底我国科技学术期刊总量为4 963种。[2]科技期刊封面在传播科学原理的同时,越来越注重艺术美感,具有较高的学术研究价值。以Nature、Science、Cell为代表的国外顶级期刊是众多科研成果的必争之地,其封面设计展现了丰富的视觉化效果,让读者感受到科学之美。而国内期刊的封面设计在近十年内也取得了可喜的进展,如Cell Research、Chinese Journal of Chemistry、《科学通报》等,都开始注重封面视觉化与可视化的艺术性设计,但是具有故事性内容的封面依然较少。因此,从实践层面看,中国科技期刊封面需要多样化的设计思路,在展现科学成果和美学的同时,可以用故事性的语境与读者产生双向的情感互动。
科技期刊封面不仅采用可视化的方式呈现感性认知,其背后也承载了理性的叙事逻辑,设计者如何用叙事的手法传达科学成果内在的思想逻辑和价值观,是本文的研究目的所在。因此,本文首先阐述将叙事引入期刊封面设计的合理性,再对国外顶级期刊Nature、Cell、Science中具有故事性的封面案例进行分析,力图说明封面故事的重要性,通过分析设计者构建图像语境与受众解读图像故事形成的循环互通的叙事逻辑,进而探讨图像叙事如何助力科学传播,为我国科技期刊封面的发展提供参考。
1 将叙事引入封面设计的合理性及可行性
首先,艺术、叙事和封面设计三者存在紧密的联系。姚鹏、崔之进提出图像视阈下艺术与科学图像之间存在共生和动态的叙事关系。[8]科技期刊封面是科学图像的重要形式之一,将科学研究成果从文本转化为故事性图像的过程可以用斯图亚特·霍尔的编码/解码模式解释,他提出信息的主导意义并不是直接传递出来的,而是经过建构的[9],科技期刊的封面设计工作其实就是从编码到解码的过程。封面中的故事、修辞、构图都是创作者精心编码的结果,隐藏文章作者所要传达的核心内容,甚至还包含政治、历史以及文化内涵的植入。接收者凝视封面图像时对其进行解码,发动视觉主观能动性解读其中蕴含的故事,形成情感上的认同。叙事就是用理性的方法实现感性情感的传达,它和艺术相辅相成,形成设计者编码、读者解码的互动空间,用期刊封面这样的科学图像作为艺术和科技之间的平衡点,能够呈现抽象的、非理性的美学和逻辑。
其次,将叙事引入期刊封面设计是合理的且具有重要的研究意义。“三一律”源于西方戏剧结构理论,要求戏剧故事必须发生在一天之内、以一个地点为场景、只围绕一个故事情节讲述[10],即时间、地点和情节都被固定和限制。科技期刊的封面设计同样符合“三一律”的规律,给予设计者限定的版面空间和展示时间,将整篇文章的内容凝结成一个故事情节展现给受众,再由受众解码还原出故事的前因后果,延展出叙事的逻辑并思考其背后的科学表达。因此,将叙事引入科技期刊封面设计,从视觉化呈现层面和理性逻辑层面思考如何将科学主旨用讲故事的方法传达给读者,是对封面可视化效果研究的进一步深入探索。同时,叙事本身强调受众认同,这与科技期刊封面设计的初衷不谋而合。
最后,维特根斯坦的“图式论”认为,图像只是事物的外在表现形式,若想了解事物的本质和规律,需要通过图式关系推演出事物背后的逻辑关系。[11]同样,解读封面故事也需要探析内在的叙事逻辑关系,图像呈现的只是定格的一瞬间,无法直接展现时间性的故事,需要凭借物理空间展开时间性的行动轨迹,还原故事的前因后果,读者才能解读出其中的科学内涵。
2 叙事理论在封面设计中的应用
从叙事角度理解索绪尔的符号系统,“所指”为叙事作品的主旨,在封面设计中“所指”即文章所要传达的核心内容和创新点。“能指”是语言的符号表征,可以划分为“质料”和“形式”。任何作品要完成叙事目的都必须依赖于媒介,这种媒介就是“质料”,而“形式”又包括叙事的空间、时间以及修辞手法。[12]也就是说,探究图像如何完成叙事过程,需要清楚图像以何种媒介来解释事情发生的空间和时间的联系。基于此结构模型,可以对具有叙事性的期刊封面进行解读。
2.1 叙事空间
莱辛在《拉奥孔》中提到绘画、雕塑等图像类媒介是“空间性媒介”,而口语、文字则为“时间性媒介”[13]84,龙迪勇学者也多次提出对于图像叙事的探析可以归为空间叙事研究[1]。空间是图像的载体,是读者接受信息和视觉冲击的第一“战场”。因此,创作者对图像空间的设置和构造更加具有目的性,尤其是科技期刊封面这类单幅图像,由于受到版面大小的限制,图像空间的处理尤为重要。以Cell 2021年2—3月封面为例(见图1),可以看出科技期刊的封面版式相对固定,刊名、刊号、刊期、出版机构等信息的字体设计和位置基本不变,中间部分由每期变化的封面故事和封面文章组成。统一规范的系列化空间设计,让读者可以短时间内熟悉期刊的整体风格,并快速建构视觉认同感。
图1
读者是视觉观看和逻辑解读的主体,期刊封面在读者的凝视过程中实现叙事功能。创作者需要设计不同的空间处理方式,在有限的叙事空间内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呈现封面叙事逻辑。常见的封面空间构成有以下两种。
一是巧妙运用视点和视觉轴线。图像的缺陷在于无法用语音或文字引导读者按照创作者的意图展开视觉行动。所以,创作者需要考虑视点和视觉轴线的设计,使封面空间从被动的故事载体变为主动的讲述者,当读者进入空间后,引导其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实现叙事功能。Science 2020年4月17日封面选择了《悉尼先驱晨报》记者拍摄的照片作为封面故事(见图2),照片的主角是一位非洲妇女和两个孩子,虚化的背景是因干旱而寸草不生的土地。该期的主题是科学家们正在使用新的检测工具来识别有饥荒危险的地区,并帮助消除饥饿灾难。图中的妇女和孩子的目光望向了别处,通过角色的视点和他们所处的情景引导读者完成视觉指向,并且为读者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视觉轴线为图像提供空间轨迹,即使图像以独立呈现的方式,依旧能体现叙事的逻辑。
图2
二是利用错视理论达到叙事目的。崔之进认为,视觉错视理论可以让科技期刊封面更具审美效果,并总结出七种错视图式类型:同构、共用、闭合、正负转换、矛盾空间、色彩错视和光渗错觉图式。[14]使用不同的错视图像可以发挥读者的视觉心理主观能动性,让图像不再是单向的信息传达工具,而是通过解构和联想与创作者形成双向互动,故事情节也由此产生。Cell 2011年1月21日封面(见图3),阐述了细胞对营养充足或受限环境的适应是由mTOR和ULK1的相互拮抗作用驱动的,设计者使用了同构图式的方法展示两条龙盘踞在一起的画面,描绘mTOR复合物和ULK1激酶之间的相互失活关系,整体画面达成中心对称的状态,不仅给予读者美的视觉体验,还可以让他们对图像产生丰富的联想。
图3
对于空间性媒介的叙事,时间依然是必要条件。如何在画面空间中表现“时间”的存在,离不开对叙事空间和叙事时间的探讨。
2.2 叙事时间
故事是时间里的事,而图像是空间里的事,单幅图像的叙事能力总是受到质疑。图像作为一种空间性媒介如何叙述在时间中延展的故事,是图像叙事研究最关注的问题。约翰·伯格在《另一种讲述的方式》中提出,叙事的事件会在一段持续的时间内按情节发展,但是摄影、绘画这类图像将某一个瞬间定格,时间线中非常短的“点”被切断提取出来,对非当事人来说这个点可能就是无意义和陌生的。[15]因此,在缺少语境的情况下,非连续性的信息造成了图像叙事的困难,必须要重新建立语境将图像纳入时间流中,才能使这样一种化为空间的时间切片达到叙事目的。
科技期刊封面在保证科学性的前提下,开始要求科学的“真”与视觉艺术的“美”同时存在,并逐渐显现出故事性的特色。作为一种有效的叙事表达方式,创作者往往会巧妙地选择与封面文章内容有关联且又为公众熟知的寓言、神话、古代传说、经典IP等元素进行封面设计。由于这些元素本身就具有故事性,能够在有限的空间维度中达到“讲故事”的目的。读者将封面传递的故事结合相关文章中的语境,就会理解其表达的内涵并产生认同感,从而引发对该文的兴趣。Cell 2013年11月7日封面(见图4),封面创作者巧妙借鉴了健美先生Chales Atlas漫画的创意,穿着红色T恤的男人代表iPSC,即不能制造肌肉的诱导性多能干细胞,研究人员利用斑马鱼模型发现了可以将iPSC转化为肌肉的化学物质,让原本“瘦弱”的iPSC充满肌肉。利用漫画的四宫格形式,封面为读者呈现出一个有趣的故事,具有较强的可读性。Cell 2015年3月12日封面(见图5),该研究发现了水稻感受低温的重要QTL基因COLD1及其人工驯化选择的单核苷酸多态性(SNP),可以赋予粳稻耐寒性的新机制。封面创作者采用了汉字“田”,代表一格一格的稻田,同时向世界科研圈传播了中国文化,讲述了富有中国意蕴的封面故事。如果封面与文章分开,图像的去语境化和非连续性可能会让读者产生解读上的歧义。但是,当创作者以更加通俗易懂的形式对科技成果进行“二次翻译”,将故事性的创意放入文章的语境中,封面就具有了时间性叙事的意义,读者可以通过联想和解读完成对图像叙事的理解。这个过程就是把故事的语境重新纳入时间流从而达到叙事目的。
图4
图5
一般情况下,科学期刊封面无法展现文章的全部内容,而是在有限的版面内最大限度地还原科研成果,这就需要创作者选择出“最富于孕育性的顷刻”[13]15-16,即文章中最值得注意、最有创新点的地方。正如画家选择情节的高潮处作为画面的核心,让前因后果都能因为这个“顷刻”得到清楚的理解,从而帮助读者产生叙事意识。Nature 2021年9月16日封面(见图6),一位来自TRY牡蛎妇女协会的女士在冈比亚河边卸牡蛎。鱼类、贝壳和海藻这类水产食品被称为蓝色食品,研究者对蓝色食品的一系列环境压力提供了标准化的估计,约占全球产量的3/4,并且研究了温室气体排放、氮和磷污染以及淡水和土地利用。Nature选择这张照片,在交代了科研背景的同时极大地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吸引读者了解项目进展和结果,这就是选择“最富于孕育性的顷刻”的重要性。同样,Nature 2020年12月17日封面(见图7),呈现了兔蜥(lagerpetid)在捕食过程中的定格瞬间。本期文章讲述了通过微型计算机断层扫描、3D模型构建和系统发育分析,发现翼龙在演化上的近亲可能是一种兔蜥,它们具有共同的特征,如内耳结构。创作者将成果还原到期刊封面上,使读者感受到兔蜥敏捷的运动神经和速度之快,封面故事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图6
图7
运用单张图片来达到叙事目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是选择语境重新纳入时间流还是选择“最富于孕育性的顷刻”,都十分考验创作者对科研文章的理解程度和想象力。一旦让图像有了时间维度的叙事性,丰富有趣的语境就可以提升读者的共鸣感,形成沉浸式体验。
2.3 叙事逻辑
叙事逻辑在经典叙事中是指故事发展的因果关系,在科技期刊封面中叙事逻辑亦可体现其背后的科学逻辑。而在封面设计里体现叙事逻辑的方式之一就是对视觉修辞的使用。视觉修辞是封面设计常用的表现手段,它不仅可以让图像具有审美效果,同时还具有传达意义的功能,突出图像叙事的内在表意形式。常见的图像辞格有隐喻、对照和借代等。
视觉隐喻是最早与视觉产生互动的修辞形态之一,同时也是最典型的表意策略,其实质就是让图像信息和抽象主旨含义建立某种意义的关联,在近年的科技期刊封面中尤为常见。创作者不再直接使用实景图或原理图作为封面,而是通过漫画、隐喻图等辅助类信息传达方式间接表现科学成果,让图像在保证科学性的前提下更具有艺术美和叙事美。Cell 2021年7月22日封面(见图8),本期文章讲述的是研究者们发现SARS-CoV-2基因组中来自框外开放阅读框(ORF)的病毒表位,该表位可引发T细胞反应。封面使用了画廊里的相框进行暗示隐喻,金框内外的花朵分别表示源自框内(规范)和框外ORF的SARS-CoV-2细胞表位,紫色的花朵代表HLA-I复合物,来自框内或框外ORF的肽序列在雌蕊中展示。鸟儿们代表T细胞,与HLA-I呈现的多肽相互作用,这些多肽来自框内或框外的ORF,并根据TCR结构着色。封面创作者巧妙地用相框中的景色隐喻核心成果,图像上的每个细节都有其寓意所在,给予读者故事性的想象空间。Nature 2018年8月16日封面(见图9),展现许多弹珠沿着斜坡滚动的场景,文章讲述的是研究人员发现癌细胞系“菌株”并不是克隆性的,它们在基因组改变、基因表达谱、增值率和药物反应方面表现出差异,这些都是遗传和转化进化的结果。因此,这些弹珠暗示隐喻癌细胞系,表面看起来很相似,但仔细观察发现,斜坡上更远的弹珠显示出内部模式的变化。图像中的信息元素与文章主题建立了形式上的相似和对应。视觉隐喻能带领读者从不同的角度理解世界,让图像更加具有感染力。
图8
图9
除了视觉隐喻,期刊封面还使用过其他的视觉修辞手法。例如,Cell 2014年12月4日的封面采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见图10),封面创作者对果蝇进行了拟人形态的夸张表现,赋予它们丰富的表情和动作。该文章提出了父亲饮食诱导的代谢重组果蝇模型,父亲摄入过量的糖分会导致后代变得肥胖,说明了父系糖可以改变种系、合子染色质状态以及代谢基因的转录。封面中的果蝇父亲像人一样正在阅读Cell杂志,身后的果蝇更是做出惊讶、夸张的表情,以诙谐幽默的形式表达出论文的研究对象和主题内容。Cell 2011年9月16日Cell的封面故事采用了对照的修辞手法(见图10),研究本期文章者对人类精子、黑猩猩戒子和人类胚胎干细胞间的胞嘧啶甲基化进行了比较分析,揭示表观基因组对基因组进化的影响。图像通过对半分屏的形式,以人类和黑猩猩的头像进行鲜明的对照,同时还有甲基化胞嘧啶,表明其通过种系遗传在人类/黑猩猩物种形成中的作用,能够更全面而深刻地突出文章主旨。Science 2018年1月12日封面采用了视觉借代的修辞手法(见图11),借用了玛丽·雪莱(Marry Shelley)在1818年小说《弗兰肯斯坦》中提及的怪物形象,虚构的弗兰肯斯坦博士利用捡来的身体残肢制造了一种生物,并将其释放到世界上。这个故事一直令世人感到不安,弗兰肯斯坦也成为科学过度伸张的代名词。Science选择弗兰肯斯坦作为封面主角,突出了该期的研究主题——探讨当今生物合成、纳米和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的伦理问题以及弗兰肯斯坦的滥用导致人们对科学技术风险过分担忧与恐惧。肯尼斯·博克认为修辞的最终目的是“共同理解”,真正的修辞效果来源于受众的认同。[16]视觉修辞手法在期刊封面上的使用,能够有效达到作者、封面创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劝服、对话与沟通的目的。
图10
图11
3 结语
优秀的期刊封面是期刊品质的体现。本文主要从叙事空间、叙事时间、叙事逻辑三个维度对科技期刊封面的叙事性进行探讨:在叙事空间上,注重视点与视点轴线的设计,采用错视图式增强视觉传播效果;在叙事时间上,可将图像信息放入语境重新纳入时间流,让凝固的时间再次“复苏”,选择出“最富于孕育性的顷刻”,能够让读者得到双向互动,形成沉浸式体验;在叙事逻辑上,可使用多种视觉修辞手段进行期刊认同建构,丰富封面的内容形式。故事性的封面有利于读者真正地参与进来,让读者对科学产生浓厚的兴趣。
打造世界一流科技期刊是我国科技期刊的奋斗目标,而一流的期刊封面是其重要一环,优秀的封面有利于扩大读者群体,提高论文成果的影响力。未来的中国科技期刊不仅需要注重封面可视化效果的视觉塑造,同时也要考虑封面故事背后的叙事逻辑,用理性的方法将科学成果有效转化为感性的情感表达,从而真正实现艺术与科学的融合。因此,采用图像化叙事、故事化表达的方式来改变现有期刊封面单调呆板的设计是可行且有效的策略。
参考文献
Cover stories:an emerging aesthetic of prestige science
[J].
The art of science:making things popular with scientific journal covers
[J].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