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是论文中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是对研究贡献和责任的认可和界定。署名作者是著作权基本主体之一，对作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和国际化程度提高，科学研究更多的是团队合作，研究论文合著普遍。2020年，PubMed Archive和MEDLINE医学文献数据库对3 000万篇论文作者情况进行分析后发现，1975年以前，平均每篇论文的作者数量为1.89个，2015—2019年增至5.89个，其中，201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作者数量多达5 154位。^[1]目前，在国内绝大部分科研单位的评价体系中，作者署名关系到毕业、职称评定等研究者的切身利益。科研压力、学术评价、诚信意识缺乏、学术界相关规范的缺失是导致不当署名持续存在的重要原因。^[2]挂名作者、影子作者、被动署名等署名不端情况在论文发表过程中越来越多地被发现。一项基于Retraction Watch数据库的调查发现，2007—2018年中国科学论文撤稿原因中，著作权问题排名第8位；^[3]而另一项研究对比Retraction Watch数据库2010—2014年和2015—2019年中国生物医学撤稿趋势，结果发现身份及署名问题由论文撤稿原因第5位上升至第4位。^[4]由此可见，署名问题日趋严重。

通常一篇文章的贡献者众多，能署名的作者一般为文章和研究的主要贡献者。但在论文发表过程中，不当署名情况时有发生。不当署名本身具有隐匿性，不易被察觉，可操作性强。1988年，国际生物医学期刊编辑委员会（the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Medical Journal Editors，ICMJE）就期刊如何定义作者提出了建议，将署名作者和其他贡献者区分开来，这些建议在随后进行了一些修改，2019年发布了最新版本：①对作品的构思或设计做出重大贡献，比如获取、分析或解释数据；②撰写文章或对文章知识性内容进行批判性的修改；③同意论文的最终发表；④对文章的各方面负责，以确保与文章任何部分准确性或完整性相关的问题得到适当调查和解决。同时满足以上标准才能被认定为署名作者。^[5]

为防止作者署名功能异化，维护学术生态环境，保护知识产权，国际常用做法是著录作者贡献声明（author contribution statement，ACS）。^[6]ACS著录在国外起源于20世纪90年代。2000年左右，国内学者开始呼吁公开署名作者在研究中的工作。^[7]著录ACS能通过定性描述作者在研究过程中做出的具体贡献或者采用定量方法衡量作者的贡献比例，将研究过程透明化，因此作者在署名时更加谨慎、规范，是防范署名不端的措施之一。投稿作者在投稿时向期刊提交ACS，可以确认作者资格及相应的责任，减少论文发表过程中因署名问题引起的纠纷。规范ACS能促进科研评价及合作。^[6]有研究者对作者署名顺序及贡献要素权重进行探讨，并对ACS的建设与规范提出了思考。^{[8,9,10,11,12]}但总的来说，国内关于ACS的研究还比较少。中文生物医学期刊ACS执行情况及在具体ACS著录过程中，ACS描述是否符合规范尚不清楚。为了解中文医学期刊ACS著录现状，本文采用实证研究对此做出调查，并通过ACS录著情况观察作者署名资格合理性。

文章以《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第八版）中的255种医药卫生类学术期刊为研究对象，在知网、万方或中华医学期刊全文数据库中检索这些期刊2021年最新一期发表的论文，如在以上数据库中无法检索到，则直接查阅期刊官方网站。检索时间为2021年4月26—29日。纳入标准：①2021年在相关数据库或官网能查看PDF全文；②研究型论文。排除标准：①停刊；②文章内未著录ACS。

对符合纳入和排除标准的期刊，通过官方网站调查稿约、投稿须知等，查询期刊ACS标准，并对比论文中著录的ACS是否达到了期刊ACS标准。

一篇文章中一个贡献要素（如论文撰写）如有多个贡献者，则按一个要素计算；将同类要素进行合并，如制作病理切片、制作动物模型等统一归纳为实验与技术支持；最后将所有归纳的贡献要素录入至Excel表格。

为保证数据的可靠性，由两名作者独立提取资料，由第三位作者核对，若遇分歧则通过讨论达成一致。

255种期刊中，有1种期刊停刊，3种期刊2021年在数据库中未更新，最终251种期刊纳入研究。

纳入的251种期刊中，仅18种期刊著录有ACS，著录率为7.2%（18/251），其中17种采用中文文字、1种采用英文文字；中华医学会系列期刊9种，占比50.0%（9/18）。2019年的一项调查发现中国科学引文数据库（CSCD）1 229种期刊中仅32种期刊著录了ACS。^[13]2021年有研究对社科领域的782种期刊ACS著录情况进行分析，发现仅2.3%（18/782）期刊录著ACS。^[14]从这几项研究均可以发现，国内期刊ACS录著率比较低。

在18种期刊中共纳入200篇论文，其中1种期刊做法不统一，11篇文章中只有1篇著录有ACS，因此最终对190篇文章的作者贡献要素进行了分析。190篇文章均为合著论文，作者数为2位及以上。“作者贡献”均位于正文后、参考文献前，设置独立模块。

18种期刊中，除1种期刊ACS中使用“参与研究工作”这种比较宽泛的概念外，其他17种期刊对作者贡献的因素表述比较明确，但大部分期刊采用作者自由书写格式，贡献要素层次不清，同一作者有贡献要素重叠等现象。

从此次调查结果来看，目前医学期刊主要将作者贡献分为两个阶段：研究/课题实施阶段和论文写作阶段。研究/课题阶段涉及的作者贡献要素有数据采集、分析或解读（84.2%，160/190），调查、实验与技术支持（63.7%，121/190），研究设计（59.5%，113/190）等。论文生产过程中主要涉及的作者贡献要素有论文撰写（93.2%，177/190），审校、修订（85.8%，163/190），论文构思、设计、指导（47.9%，91/190）等（如表1所示）。

张闪闪^[9]等将作者贡献要素分为基本贡献和辅助贡献，论文构思、设计、撰写为基本贡献要素，在研究中笔者发现有少部分论文缺乏对这些要素的描述。

18种期刊官方网站中有15种（83.3%）期刊可以查询到期刊作者署名标准：从内容来看，有5种期刊遵循ICMJE制定的标准；有5种期刊依据中华医学会论文署名规定；其余5种期刊制定了自己的标准。

虽然各个期刊遵循的署名政策不一致，但总体来看，都确认一般辅助人员不列为署名作者，如仅收集资料、提供资金、翻译、行政支持等，不具署名资格，可以列入致谢名单。但笔者在调查的期刊ACS中发现少数期刊署名并未按此规定执行，一般辅助人员仍然被列为署名作者。

ACS是作者署名资格定性评估和作者贡献率定量计算的基础。^[15]国际学术组织，如出版道德委员会（COPE）、开放获取期刊目录（DOAJ）、开放获取学术出版商协会（OASPA）和世界医学编辑协会（WAME）在遴选期刊会员时提出了出版透明准则，要求期刊必须有出版道德的政策，包括在期刊网站公布论文的署名政策。公开署名政策、著录ACS对我国建设世界一流期刊具有重要作用。

有研究者从《期刊引证报告》（JCR）随机挑选600种期刊，发现62.5%的期刊制定了作者署名政策，所有领域中生物医学领域期刊的作者署名政策率较高。^[16]但在国内，ACS著录率很低。目前在国内ACS著录是期刊自发行为，管理部门并未做硬性要求。国内ACS著录率低可能与国内期刊对ACS著录还不够重视有关。有学者对期刊编辑关于ACS的认知情况做了问卷调查，结果发现59.4%（95/160）并不了解ACS研究现状及国内外期刊执行情况。一些编辑认为ACS著录会增加工作量，没必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除期刊因素外，ACS著录率低可能还与现行学术评价导向偏离有关。^[6]目前国内关于学术成果的认定，一般只认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这样很容易产生“挂名作者”，添加多名不相关作者并不影响第一作者、通讯作者的利益，并且还容易产生多名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对此，有研究者提出了“作者贡献指数”（author contribution index，ACI）这个概念^[17,18]，所有合著者都需讨论和确认自己以及所有其他作者的贡献比。如果在文中具体标明作者贡献及分配贡献率时，那么相关作者就会权衡利弊，分配给无关人员一定贡献率，势必会减少实际贡献者的贡献率，可能就会减少“挂名作者”。从ACS中我们可以发现论文的实际贡献者。对期刊来说，可以挖掘潜在的优质作者；对科研管理来说，ACS对科研评价有参考意义；对作者来说，实际贡献者与署名作者的匹配度越高，越能激发作者的科研与写作积极性。因此，期刊及相关部门应加强对ACS著录的重视。

丁敬达等对国内外3种图书情报学期刊进行了调查，发现ACS格式及其构成要素的命名不统一、不规范，存在术语不当、贡献要素重叠等现象。^[19]孔晔晗等在调查国内社科领域ACS后发现ACS描述较为简单、呈现形式不统一、写作格式不统一等问题。^[14]张闪闪等提出目前ACS规范性方面的主要问题有表现形式、姓名书写、贡献要素表达等不统一。^[20]我们在工作中也会发现，很多作者在对贡献要素进行描述时，自由描述时贡献要素庞杂，层次不清。此次调查中，有15种（15/18，83.3%）期刊官网可以查询作者署名标准，但关于ACS要求并未提及。因此，期刊需要从形式和内容上加强ACS规范化建设。

在形式上，期刊要保持ACS著录位置的固定，医学期刊ACS一般位于正文后、参考文献前，且应保持整期统一性。在本研究调查的期刊中，有1本期刊对1篇文章ACS进行著录，而当期的其他文章未进行著录。期刊在决定采用ACS著录政策后，所有符合要求的文章都需要著录。统一姓名书写格式，不采用“第一作者”“第二作者”等不明确的表达，建议直接列出作者的姓名。

在内容上，期刊要对作者贡献要素进行规范。作者贡献要素不应该采用“参与研究工作”这种比较宽泛的概念，因为这对作者具体贡献的界定没有实际意义。关于作者贡献要素，王景周建议学术期刊ACS著录采用贡献者角色分类（contributor roles taxonomy，CRediT）体系^[6]，该体系将研究者细分为14个角色，且努力确保CRediT和开放研究者与贡献者身份识别码（open researcher and contributor ID，ORCID）相关联。^[21]自2014年以来，CRediT已广泛应用于国外很多出版商。PLoS旗下的期刊PLoS ONE直接将ACS嵌入其投稿系统，在作者投稿时就确认每位贡献者的角色。^[22]CRediT适用于各个学科领域，医学期刊可以根据自己的学科特点，在CRediT的框架下构建规范本学科领域的研究者贡献要素，制定相应的贡献要素模板，让格式化的内容替换自由描述的文本，并在期刊官网上进行发布，镶嵌在投稿系统中，或者稿件退改时发送给作者，让作者了解期刊的署名要求，规范署名要素。

此外，期刊要确保作者实际贡献与ACS中的匹配度。CRediT虽然将作者贡献要素进行了规范化，但是根据ICMJE标准，14种角色中并不是所有角色都符合署名作者的要求。14种角色中有重要角色和次要角色，贡献度有“主要”“平等”或“次要”之分。许多文献指出，第一作者是科研工作和论文撰写工作的主要贡献者；通讯作者是项目、论文的主要负责人，对论文的可靠性和可行性负责。^[23]因此，期刊需要规范作者和ACS中贡献要素及贡献度的匹配度。医学论文中经常出现多位共同第一作者、通讯作者，从ACS著录中需要体现他们的贡献是否一致。目前ACS著录一般只进行了定性描述，建议以后逐步过渡到定量与定性描述相结合。^[6]

国际上生物医学期刊署名标准大多遵循ICMJE标准，其要求对文章做出主要的、实质的贡献才能成为署名作者，仅资金支持、写作帮助、语言编辑和校对、对研究组的一般监督和管理不能署名。中华医学会标准在ICMJE标准基础上做了少许修改。还有的期刊制定了自己的署名标准。2015年中国科协、教育部、科技部、卫生计生委、中科院、工程院、自然科学基金会印发了关于《发表学术论文“五不准”》，规定了署名作者必须是对论文有实质性贡献的作者。^[24]从研究的期刊来看，虽然表述不尽一致，但总体方向大概一致：有实质贡献的作者才能成为署名作者，一般辅助人员不能列为作者。如果按照ICMJE和中华医学会的署名标准，那么仅整理文献，提供分析工具材料、样品、试剂、案例，经费、行政支持，英文摘要修订、翻译等的贡献者不具有署名资格。从本研究中可以看出，10种期刊依据ICMJE和中华医学会标准，但是在执行阶段存在把关不严格的现象，一些辅助人员也被列为署名作者，混淆了致谢和署名的界限，这样便导致“无资格者署名”。论文的必备ACS要素，如论文撰写、审校等是重要署名要素，但有少部分论文却没有对此著录。可能是编辑部对署名标准未做明确要求，编辑、作者对署名政策不了解，但也可能是编辑在审校、编辑过程中没有加强对作者署名资格进行审核，未对无署名资格的作者提出异议。ACS著录不能流于形式，需要加强对ACS情况的审核。

作者提交、著录ACS后，编辑需要核对ACS中有没有作者遗漏和多余的情况。我们在编辑过程中会发现，有的文章作者数量和ACS著录中不一致，造成这种差错的原因，可能是由于作者的疏忽，导致ACS中未对署名作者的贡献进行充分体现，或者遗漏应该署名的作者。如果有非相关专业人员作为论文的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承担了研究主要角色，编辑应该对其署名进行质疑。

另外，还需要对作者的贡献要素进行审核。关键的贡献要素，如论文撰写、审校等必须具有，如作者忘记填写，需要对此进行提醒。编辑通过审核ACS中的贡献要素，可以发现哪些是主要贡献者。编辑需要审核在ACS著录中是否真正体现出他们的贡献，贡献要素是否与主要作者（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次要作者匹配。此外，编辑还需要对作者（authorship）和贡献者（contributorship）进行区分。可以明确的是，作者一定是贡献者，但贡献者不一定是作者，只有做出主要贡献的人员才能成为作者，对一般贡献者应进行致谢。但在已发表文章的ACS中可以发现，有的作者只做了一般辅助工作，不具有署名资格，那么编辑应该与投稿者沟通将此部分研究者移出作者栏，在致谢中列出。

国内ACS发展已有20余年，但从本研究调查结果来看，目前国内ACS著录率还比较低。纳入研究的期刊多采取ICMJE和中华医学会署名标准，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部分期刊并未按标准执行；还有部分期刊并未对署名标准做要求。合理署名是科研诚信中的一项重要内容。期刊需要加强对ACS的宣传，鼓励作者提供ACS，并在论文审核过程中加强对署名作者的资格审核，防止“无资格者署名”和“被排除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