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体书店在我国已有2 000多年的发展历史，通过书籍等文化产品与读者相联系，普及知识、传播思想，在社会文化发展中扮演着重要角色——重要文化基础设施，被誉为城市的文化地标、读书人的精神家园。^[1]书店最早被称为书肆，其历史记载可追溯至西汉时期，名称随时代变化，曾被称为书林、书铺、书棚、书堂、书屋、书籍铺和书经籍铺等。宋朝以后，书坊成为书店的新代名词。^[2]清乾隆年间，“书店”一词开始出现。近代史上，书店也被称为书局。^[3]新中国成立后，新华书店成为图书发行的唯一渠道。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书业基本控制在国有经济手中，民营书业几乎一片空白。^[4]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1980年国家出版局发布《建议有计划有步骤地发展集体所有制和个体所有制的书店、书亭、书摊和书贩》的通知。在国家政策鼓励和新华书店业务指导下，集体、个体书店迅速发展。^[5]90年代中后期，大中型图书超市、连锁店、专业书店层出不穷，逐渐取代小书摊、书亭等，以西西弗书店为代表的特色民营书店纷纷创办，北京第三极书局等总营业面积超6 000平方米，全国陆续形成以长沙黄泥街、武汉武胜路、西安东六路、北京金台路为核心的四大书刊批发市场^[6]，由此开启我国历史上实体书店最繁盛的时期。进入21世纪，电子图书和图书电商随着互联网发展逐渐进入人们视野，实体书店的经营遭遇重创，每年诸多曾盛极一时的书店走上末路。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之后，不少实体书店因人流受限、经营受创无奈离场，其发布的闭店通知持续获得社会关注，引发众多读者留言和媒体报道。与此同时，书店发展相关研究席卷而来，关于书店关闭的研究却寥寥无几。事实上，书店关闭已成为书店发展绕不过的话题，从书店关闭中可窥见书店关闭的原因﹑探求书店存在的意义﹑思考书店发展的方向。本文通过话语分析研究不同主体在书店关闭之际发布的文本，探讨时代变局下实体书店关闭的原因及不同主体如何看待实体书店的困境与前景。

21世纪初的书籍生产、买卖方式根本不同于四分之一个世纪前。^[7]受网络书店、电子阅读及新冠疫情的影响，实体书店生存的土壤和格局逐渐瓦解，其作为图书零售店的功能持续减弱已是大势所趋。^[8]与实体书店境况类似，在技术冲击和经济衰退的双重裹挟下，传统媒体的压力日益增大，报纸、杂志逐渐淡出人们视野，面临着停刊危机。这昭示着报纸期刊的困顿及其背后传媒格局的结构性调整。一般而言，媒体停摆之际均会作出解释，恰如报纸停刊时会在最后一期制作“告别特刊”。^[9]已有国内外学者将传统媒体衰落背景下的报纸休刊词文本定义为“告别话语”并展开研究。实体书店危机与新闻业危机具有共通性，尤其是实体书店关闭与报纸休刊具有共通性。实体书店作为公共空间，其倒闭一样需要“体面的告别”，闭店通知等宣言就是告别仪式的一种。又因实体书店闭店本身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热点时刻”，其告别宣言激发了媒体从业者和读者远超于纸质书消逝的留恋和感慨，使之据此发表自己的告别感言。尽管近年来实体书店关闭文本日渐增多，但以往研究却很少直接关注并以此视角对实体书店的关闭进行深入研究。

实体书店关闭作为“关键事件”，是读者聊以慰藉的精神场所的变更；是店主人生规划与书店理想的重新考量；是每个书店发展历史中的重要节点；是反映实体书店行业发展现状，反思经营困境，影响发展方向的重要事件。书店、读者、媒体三个不同主体从不同角度向书店告别，阐释着书店的意义，表达着对书店关闭的理解。为了讨论书店关闭的元话语内涵，本文关注了实体书店发布的闭店通知及读者和媒体对于书店告别发表的评论和新闻（如表1所示），从三个角度展开对书店关闭话语的分析，主要研究以下问题：书店、读者和媒体怎样表达对实体书店关闭的看法？这意味着实体书店在社会上扮演什么角色？他们的话语表达对于理解实体书店的发展有何意义？

许多实体书店在结业前会发布闭店通知，以此公告即将“闭店”，表明态度，说明原因，回顾书店发展历史，并坦言书店未来发展方向。

大多数书店在告知闭店事实时表示遗憾、不舍并对读者做出感谢。同时部分书店表示对闭店结果早有预料。21h书店直言“她总有一天要面临现在状况”（1）。更有甚者，创办书店时就料到如此境遇故起名为“Closing Ceremony”（3）。这一方面表明在实体书店买书的人日趋减少，其租金等资金压力却日益繁重，经营环境不很理想；另一方面，在预知迟早会闭店的前提下许多书店仍坚持营业，表明其对书店与文化的热忱与坚守。

坦然接受闭店的背后渗透着实体书店店主的反思。事实上，许多书店并非走投无路，有人曾想出资支持或建议采用更商业化的经营模式，然而被大多数店主婉拒。一方面，他们认识到书店内在不足，明白“沉浸在自怜里，靠消耗热爱和情怀生存，是不健康的经营状态”（4），在只靠别人救济，没有能力实现自己运转的情况下，书店无法长足发展。另一方面，部分店主认为书店若沦为商业的附属品，就不再是原来的实体书店。正如参差书店曾想“努力为书友们创造一个安静阅读的理想国，但终究败给了流量和模式”（6），并发出“没有商业，参差不能活；没有文化，参差不想活”的反思，其背后不仅是店主个人的追求和取舍，更是实体书店如何打造一个商业与文化并存的经验模式的难关。实体书店要想生存下去就要努力实现“给自己造血”（5），在坚守文化的同时保持营利。

促成书店告别的主要原因有以下两个：一是店主个人选择。当其认为书店发展与初衷不符时会暂时闭店。如不熟书店关闭是因其旧址所在地过于商业化，“我们尽最大可能保持自己书店的纯净，努力维持最初的美好，但无力解决根本问题，所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考虑，决定把书店搬走”（7）。二是书店经营困难。1200bookshop中信后街店“持续亏损且资金储备不足”（8）。回声书店也“陷入书店模式的普遍困境无力扭转”（4）。万有引力等书店因租金上涨而选择闭店（2）。不过书店闭店往往出于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且其经营状况占比较大。21h书店的关闭既是店主“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的选择，又是在疫情影响下因资金不足而“无以为继的危机”（1）。后者虽是外在因素，却直接影响店主选择。参差书店停业的直接原因是长期亏损（9），根本原因在于店主认为其“阅读储备和眼界，以及客观条件都不足以让书店在完成人与书的相遇过程中同时能创造出足够它运转的商业价值”（6）。

无论是店主个人选择、书店经营问题还是兼而有之，书店的关闭归根结底都离不开文化与商业两个因素，大多数书店因无法处理文化和商业的平衡而关闭。如不熟书店店主无法接受在文化中融入商业化的环境选择搬走，参差书店因没有将书店文化和商业模式更好地结合起来而持续亏损，致使店主选择歇业。

大多数即将闭店的实体书店对未来发展保持积极态度。因坚信书店存在仍具价值——“提供这个时代最为需要的精神食粮，保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10），他们从书店关闭中不断反思，却从未熄灭书店理想。多家书店表示重整旗鼓后会再次归来，正如临沂荒岛书店坚信“未来无论以何种形式见面，荒岛都会再次与你拥抱”（11）。部分书店希望更多书店能更好地生存，试图为整个实体书店行业贡献绵薄之力。21h书店为同样怀有书店理想的人提供试错机会，按周/月出租书店，也希望对书店可持续发展贡献想法或资源的人士与其联系（1）。参差书店和回声书店直接呼吁读者“珍惜身边的实体书店”（6），号召“还有阅读纸质书的习惯，也喜欢实体书店这种形式”的人，多去实体书店消费（4）。

虽实体书店在时代变局中日渐式微，然大多数怀有书店理想的人理想依旧，认为“城市文化更加成熟了”（4），坚信文化繁荣，“阅读不死”（2），期待实体书店更好的明天并为之不懈努力。

读者话语一般以评论的形式发表在书店发布的闭店通知或媒体发布的相关新闻的留言区，篇幅较短，内容有限，但各有侧重，或着重表明态度，或重在回忆时光，或希望为书店延续出谋划策、贡献力量。

读者在评论区的情感表达受其评论的内容影响较大。书店发布闭店通知的留言区大多数是与书店有情感联结的读者言论，且受通知内容的影响，其对实体书店关闭的态度表达主要为遗憾惋惜、难过不舍、感谢等，其中有人认为书店消失是“时代的悲哀”（14）。而媒体发布的书店告别新闻的留言区包括众多非书店读者，且受媒体对书店关闭态度多样的影响，其留言更多元。除正向态度表达外，个别网友对实体书店嗤之以鼻，表示“而今的书店更接近网红，书只是高雅的装饰。在这些地方找不到特别吸引我之处，那里书的价格我高攀不起，那里书的品位我也不屑附和”，“没有一家书店倒闭会让我扼腕叹息”（15）。

这些态度表达背后蕴含着读者对书店发展的反思。部分读者认为现在许多书店逐渐失去最重要、最本真的一面——提供好书和促进阅读。“现在书店的问题是选书眼光实在不敢恭维”（13），“并没有达到基本的实体书店的功能，感觉就是一个摆了书的咖啡厅”（16）。也有读者认为其缺乏看书耐心或只看不买使书店经营不善。“该怪的应该是我们，虽然心里很爱，行动上却远远不够支持”，而“最好的支持就是多买几本书”（12）。由此观之，书店关闭未必全是坏事，它引起了更多读者的重视和反思，带动读者阅读和在书店消费，也提供给消费者表达不满的机会，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书店反思。

实体书店见证了许多读者的成长，是他们的美好回忆，其回忆背后蕴藏着书店之于读者的意义。

大多读者从个人角度讲述自己在书店的经历和实体书店给予的慰藉。实体书店带给读者的，其一是阅读的习惯，许多人在书店的环境中接触阅读、爱上阅读。“感谢和物外的相遇让我有了和书走近的机会”（13），“每过一段时间买几本书看已成习惯”（19）。其二是灵魂的栖息，在书店的氛围中人们沉下心来，专注思考。“如是给了我灵魂短暂栖息的领地”（17），“许多人生感悟都是在这里完成”（13）。其三则是精神的治愈。“汉口店治愈了我每一个濒临崩溃的时候”（13），“它像一个老友，不急不躁地聆听，如此温柔地回应，让我们卸下伪装，找回内心住着的那个自己”（20）。而实体书店消逝最大的后果是“人们普遍不知道什么新书出版了，而且在翻阅前无法判断其好坏及自己是否需要，网络买书盲选易踩雷”，使人更加无法静心阅读，“形成恶性循环”（18）。实体书店之于读者阅读、思考与自我提升都有重要意义，其必要性和重要性显而易见。

实体书店作为公共文化空间影响着社会生活，对许多读者而言具有无可取代的意义，大多读者认为应拯救书店，“不能让书店垮了，精神粮仓要坚守”（21）。部分读者较为情绪化，希望通过个人或众人的力量，让书店继续办下去，其中诸如“别关”“众筹”等话语表达并未考虑其可行性，感性色彩较为浓厚。

不过也有读者没有如此“乐观地”看待书店延续，在惋惜和难过之余，站在读者角度为书店发展找问题、提建议，希望书店以更好的姿态回归，但其对书店发展方向的看法存在较大差异。部分读者认为书店经营陷入困境是因“面太窄，营利模式模糊，自定义的营利模式框住了市场需求”，应多元化经营（12）。部分读者认为目前书店发展已脱离原有轨道，图书变成副业，其应坚持“图书本位”和“阅读本位”，尝试转型做图书馆（15）。还有部分读者认为政府应从政策和资金上扶持实体书店使之作为城市风景留存（22）。尽管这些意见不够专业，但体现出读者对实体书店的发展诉求，表明书店转型已是大势所趋，在一定程度上为实体书店发展提供参考。

大多媒体从整体出发，介绍书店的基本信息、发展历史及其人际关系，更多从文化、社会的角度看待书店的功能定位，对书店和阅读的反思较为客观。

媒体对书店闭店基本保持中性态度，认为近年实体书店发展艰难，闭店是“意料之中”（24），然其背后原因大相径庭。一方认为时代发展“正在淘汰某一种书店”（25）；另一方认为实体书店衰落是时代发展必然（26）。这从侧面呈现出实体书店衰落的原因：缺乏商业模式，内部经营受限；受网上书店和电子书冲击，图书市场萎缩（27）；我国成年国民人均图书阅读量持续低位（28）。由此媒体对实体书店发展的两个核心问题进行反思。

一是实体书店商业化和文化性的冲突。当前许多老牌书店坚守文化性而不愿为商业折腰，面临经营不利的困境；许多新型书店开拓商业模式，打造网红书店，致使人心浮躁，削弱书店本质。“谁鄙视商业，谁就看不到艺术”（28），“书店除卖书外，做文创、餐饮、设计，书籍之外的东西已远大于书籍本身，缺少阅读本味和书店本真”（28）等各种思想彼此交错。这恰恰表明实体书店只有“在文化性、艺术性与营利之间做出平衡”（29），在适应市场消费需求的前提下，坚守文化本位，不忘阅读本质，才能长足发展。

其二是实体书店的兴衰对国民阅读的作用。实体书店的衰落固然于国民阅读无益，而其兴起却未必能起推动作用。正如书店人流量曾在网红书店兴起时持续走高，而国民阅读率却仍处低位，读者走进书店，却未走近阅读（28）。这与实体书店的图书质量及文化服务不无关系。正如有从业者提出“实体书店作为实体书的航船，承载着人类特有的精神财富。真正考验实体书店的还是与图书相关的经营能力”（30）。实体书店发展需解决的关键问题不仅在于如何吸引读者、促进读者消费，还要尽可能推动读者阅读。

媒体多以整体、客观视角看待实体书店对城市及读者的功能与意义。

实体书店作为城市的“文化土壤”，利于促进城市文化发展，是城市文化的象征。书店“既是城市的文化地标，也是照亮城市未来的文化灯塔。一座城市书店的数量代表着城市的文化繁荣度”（31）。其最终通过让人与文化相连，感受文化氛围，从而反哺于城市，繁荣城市文化。实体书店为人们提供了社交空间，将“无数爱书、爱读书的人联系在一起”（32）；也为人们提供提升自我的净土，“让人生际遇拥有更多可能”（33）。书店宛如“心灵驿站”和“港湾”（34），倘若书店消亡，读者仍可购书、阅读，但心有所失，空余失落（35）。实体书店正因具有增加人生际遇、繁荣城市文化等独特意义而更具存在价值。

通过反思实体书店发展，大多数媒体仍认为实体书店还有未来和发展空间，“人们对书店的需求或许发生了变化，但爱书的人永远都在”（23）。不过要想办好实体书店“需要的不仅是情怀和坚守，更是高超的经营智慧和策略”（36）。

当前消费者能通过网上书店优惠购书，也能通过电子阅读快速汲取知识，其购书方式逐渐转变，图书零售额线上占比逐年提升，仅作为卖书场所的实体书店缺乏独特竞争力和发展动力。可这并不意味着实体书店已不为所需，只是其“仍未摆脱固有理念的束缚”（37），难以满足当下读者需求。因此，各路媒体纷纷为实体书店发展建言献策，认为实体书店振兴需“多元化经营”（38），建立“清晰的营利模式”（39）。

书店之所以为书店，在进行多元化经营时必须把握好发展核心，首先要把“书”这一核心内容做好，真正吸引读者。其次再“利用空间优势，契合书店周围的环境和人流，提供读者愿意接受且对书店营利有益的服务与活动，实现空间‘变现’”（40）。总之，实体书店发展既要注重最根本的图书选品，也应契合图书类型及读者群体需要发挥空间优势、凸显文化功能。

实体书店关闭的“元话语”将不同主体的话语纳入研究对象中，从不同角度看待实体书店关闭现象。不同主体对实体书店关闭的阐释都建立在实体书店进入危机时刻的事实上，其话语实践都包含对书店闭店的反思，对书店功能意义的反馈及对书店未来发展的希冀等多个层次，但其话语表达的侧重点不同，由此构成危机共识主框架下不同的认知子框架。实体书店发布的告别通知从时空纵深维度对实体书店关闭进行原因剖析，将时代背景与理想话语结合，重点是向读者公告和解释闭店事实，“告别话语”是其主导话语；读者在回忆的基础上表达对书店闭店的态度、反思和建议，更重感性表达，“纪念话语”是其主导话语。媒体作为“第三方”对书店关闭的态度较中立，更偏向对整个实体书店行业的衰落进行意义阐释，深入探讨其经营问题，表达当前实体书店存在的必要性、闭店的合理性及转型的必然性，其主导话语是“转型话语”。实体书店发展必须摆脱固有观念束缚，以读者需求为核心，以“实体书/店”为特色，在平衡文化性和商业性的基础上建立独特的商业模式，在坚守文化与阅读的同时保证长期营利。具体而言，实体书店重建与转型还需提高“选书”标准（13），确保读者体验；实现多元经营，发展“知识付费”（12）；利用“空间优势”（40），打造文化空间等。

危机的本质是对不确定性的把握，它带来的不仅有挑战，也有机遇。综合来看，不同主体话语实践基本依循“危机—反思—重建”的路径展开，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实体书店衰落原因，引起人们对实体书店危机的关注，使实体书店面临的技术冲击与商业模式两个层次的危机明晰化。面对实体书店危机，不同主体从不同角度进行反思，在对实体书店的告别中夹杂着对其重振的希冀，既为我们认识实体书店危机提供了多元视角，又为我们审视实体书店的危机与重建提供了新的思路。大多数主体都认为实体书店必须进行转型，提升竞争力、再商业化、建构文化空间等是实体书店转型的主导话语，其中商业和文化背后的市场逻辑与审美逻辑的冲突与权衡是实体书店发展需破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