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出版, 2024, 43(12): 5-14 doi: 10.16510/j.cnki.kjycb.20241216.006

专稿

学术期刊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着力点与辩证法

刘普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政府管理学院,102401,北京

摘要

国家发展成就增强了学术自信、维护国家文化安全、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以及服务中国式现代化的需要,构成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出的背景和目标。在推动和服务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过程中,学术期刊要在彰显研究中国特色、增强学术自主意识、推动知识创新和实现知识体系化四个着力点上下功夫;同时要以辩证法为方法论处理好继承与创新、融入与独立、服务与引领、自主与包容四对关系。

关键词: 学术期刊 ;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 哲学社会科学 ; 期刊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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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普. 学术期刊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着力点与辩证法. 科技与出版[J], 2024, 43(12): 5-14 doi:10.16510/j.cnki.kjycb.20241216.006

2022年4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中国人民大学时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1]这一重要论断明确了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发展目标。2024年7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2],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限定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使这一目标更加明确。尽管有了新的规范提法,但由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这一表述简洁有力、深入人心,因此学界仍习惯于继续采用,相关研究一直是关注热点。本文延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这一表述,但内涵限定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

学术期刊是传播学术成果的重要载体、交流学术信息的重要平台、开展学术评价的重要工具,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然离不开学术期刊的参与和推动。学术界和期刊界围绕如何发挥学术期刊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中的作用进行了广泛研究。有学者梳理中国学术期刊出版史,探讨学术期刊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的逻辑基础和实践路径[3]。一些研究结合学术期刊的作用和功能,强调学术期刊要增强自觉,助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之建构[4]。一些研究聚焦不同学科领域或具体期刊的办刊实践,总结学术期刊在引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的重要作用[5]。一些研究则围绕哲学社会科学具体议题,如学术共同体构建[6]、学派形成[7]、编辑队伍建设[8]等深入探讨学术期刊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的关键作用。《科技与出版》开设的“期刊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专栏,在推动相关问题研究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个宏大议题,学术界对其理解尚处于初步阶段,同时学术期刊自身也经历着变革与发展。因此,这一议题仍有很大的研究与探讨空间。本文拟从宏观视角出发,围绕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出的背景与目标,结合其内涵与核心要素,探讨学术期刊如何在服务和引领学术研究过程中有效发挥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重要作用。

1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出的背景和目标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提出并非偶然,它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和思想文化领域的标志性事件,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是中国对自身和世界的认识发生重大变化的重要体现。

1.1 国家发展成就增强了学术自信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古代中国经济科技长期领先于世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为人类文明作出过巨大贡献。近代以来,落后的封建制度,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致使中国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深渊,不仅经济科技发展落后于世界,思想文化影响力也一落千丈。西方在工业革命后快速崛起,无论是生产力水平还是文化学术发展,都对中国形成碾压之势。因此,近代以来的中国历史,既是针对西方列强的抗争史,也是向西方不断学习借鉴的历史。学习借鉴西方,既体现在经济、科技领域,也体现在思想、文化和学术领域。因此中国近代以来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乃至学术观点、学术范式、研究方法等,不可避免地打上了西方烙印。

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迅猛发展,目前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经济迅猛发展,国力快速跃升,极大增强了中国人的民族自信,也增强了文化自信、学术自信,促进了中国学术的自我觉醒。全面审视中国现有知识体系,摒弃不符合中国实际的部分,摆脱对西方学术的依赖,构建立足中国传统文化、反映中国实践、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也就成为时代主题、历史必然。

1.2 维护国家文化安全的需要

文化安全是指一国文化相对处于没有危险和不受内外威胁的状态,以及保障持续安全状态的能力。作为国家安全深层次、基础性的重要内容,文化安全对政治安全、经济安全具有重要的影响和反作用,关乎国家稳固、民族团结、精神传承。学术作为精神文明的成果,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是其中处于较高层次的部分。学术与文化相互促进、共同发展,学术发展推动文化传承和创新;而文化繁荣又反哺学术发展,为其提供更广阔的空间和更丰富的资源。

不论文化还是学术,都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属性,不存在脱离政治的纯文化、纯学术。如前文所述,受近代以降欧风美雨影响,当前哲学社会科学的一些理论、概念与话语,有的能够反映世界普遍规律,有的则具有鲜明西方特点。如果直接照搬西方理论,用西方标准裁剪中国现实,就可能无法得出正确结论,甚至危及中国的文化安全、政治安全。

因此,从维护国家文化安全的角度,有必要对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进行回顾和梳理,分清哪些是来自中国的,哪些是来自西方的;哪些是符合中国实际的,哪些不符合中国实际;哪些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有利,哪些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利。通过总结和反思,保留有利于当代中国文化建设与文化安全的部分,扬弃不符合中国实际、不利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部分,建设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反映当今中国实践的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维护国家文化安全,进而维护国家政治安全的需要。

1.3 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需要

文化软实力包括人类全部精神活动及其产品,以及意识形态性质和非意识形态性质的精神世界、精神生活。在国家层面上,文化软实力是体现政治主体影响力、凝聚力及感召力的核心要素,其重要性并不亚于政治和经济实力。新时代中国的国家软实力有别于西方软实力价值立场,具有中国特色的价值向度及实践旨归,在宗旨、内涵等方面均实现了伟大理论创新。[9]哲学社会科学的研究能力和成果是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面对世界范围内各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锋的新形势,如何加快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增强文化软实力、提高我国在国际上的话语权,迫切需要哲学社会科学更好发挥作用。”[10]作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建设的目标,国家自主知识体系是国家综合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体现。

对于中国这样的全球性大国来说,不能没有自己的知识体系。知识体系,既包括经济建设、社会发展所需的各学科知识,也包括意识形态、价值观念、道德感召力、文化心理等,前者支撑着国家硬实力,后者则决定着国家的信仰和灵魂。两大领域的知识体系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一个国家的文化软实力,并巩固着国家硬实力,决定着该国的国际话语权和国际影响力。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硬实力突飞猛进,但软实力还相对滞后。一些学科领域,受西方知识体系影响较深;一些学科领域,还存在知识空白和学科缺位;一些学科领域,缺乏对相关知识的系统总结与升华。中国在经济发展起来之后,更加重视文化建设,重视提高国家的软实力。“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其实质就是随着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推进和拓展,建构起走向世界的中国理论,增强中国文化软实力,提升我国理论话语权,巩固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11]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增强国家文化软实力,进而提升和巩固中国国际地位的现实需要。

1.4 服务中国式现代化的需要

知识和理论来自实践,其根本价值在于服务实践、指导实践。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是前无古人的事业,离不开先进知识和理论的指导。中国式现代化,是根治于中国国情、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因此需要中国自主的知识和理论来指导。实践证明,来自西方的一些理论和知识,并不能很好解释中国经济奇迹,也不能指导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如按照传统的西方政治理论、经济理论,只能得出“中国崩溃”“中国落后”“中国停滞”的结论。但现实情况与西方理论家的预言和结论相反,这说明,西方理论和知识具有很大局限性,并不能指导中国式现代化建设。[12]这在经济学领域体现得十分明显。经济学者李金华指出,改革开放后,受国际学术论文范式和国内一些“主流”经济学刊物刊文倾向影响,中国经济学界的研究逐步形成带有鲜明西方特色的范式,一些学术论文大量使用数量模型,反而忽视了对问题本身的深入探究,使学术论文沦为数学游戏,严肃的经济学研究沦为学者的娱乐。[13]

现实是历史的延伸,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顺利推进以及中国之治的最终实现,其理念和方法深受中国历史、文化与国情的影响。别的国家行得通的理论,特别是人文社会科学知识,在中国不一定行得通。而国家治理经不起试验,一旦失败,就是灾难性的后果。不论是国外的实践,还是中国自身的经历都表明,不能盲目采用其他国家的理论和知识,而只能在理论与实践、历史与现实、国际与国内的结合与碰撞中,进行艰难曲折的探索。中国学术需要破除对西方理论学术的迷思,中国式现代化需要中国自主知识和理论的指导。只有这样,才能少走弯路,确保国家稳定繁荣与人民幸福。因此,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是更好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需要。

2 学术期刊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着力点

学术期刊对学术研究的影响,集中体现在它的示范和引领作用。这一作用,主要通过刊物的选题策划和文章取舍来发挥。刊物的选题方向、刊文风格乃至学术观点、语言风格,都会对学者的研究、写作起到重要示范和引领作用。学术期刊需要深入理解和把握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内涵和要求,并将其体现在具体办刊实践中,将学术界的力量引导到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洪流中。从文本上看,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包括“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这四个关键词,分别代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一个关键点,同时也是学术期刊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着力点。

2.1 在彰显研究中国特色上下功夫

历史文化对一个国家知识体系的构建至关重要,不仅影响着知识体系的形成、发展,在相当程度上更引导着知识体系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转型与重塑。自主知识体系如同一面镜子,能够映射出本国和民族的鲜明特色。学术期刊作为承载、传播研究成果的平台和媒介,应致力于推动学术研究突出中国特色。

首先,研究中国本土知识。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当代中国的制度、文化与知识体系,都能从传统文化找到依据。传统文化中有精华也有糟粕,对待传统文化的正确态度是批判性继承,去芜存菁。如果不能深入研究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做好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就不可能建成具有深厚民族文化底蕴的自主知识体系。学术期刊可通过约稿、设置专栏等机制,引导作者深入研究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冷门绝学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遗产。弘扬优秀传统文化,还要做好冷门绝学的发展和传承,如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古文字学、濒危语言(方言)研究等。学术期刊要重视扶持冷门绝学的发展,使“冷门”不冷,“绝学”不绝,并将其作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文化根基。

其次,要总结中国实践。知识源于实践,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关键在于深入总结中国的实践经验。中国建设与发展的丰富实践,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最宝贵的原材料。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学术理论界尚未能对中国的实践经验进行充分的理论总结,未能就中国的发展奇迹提出具有说服力的创新性理论,导致理论发展和知识创新的步伐未能与实践同步。学术期刊应当发挥引领作用,推动学术界深入研究和总结中国的实践经验,将实践经验进行学理化的提炼和抽象,使之升华为中国自主的理论和学术知识。

最后,要关切中国问题。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程中,依然面临很多问题和挑战。关切并应对这些难题,是时代赋予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的光荣使命,同时这些问题的解决也为发展中国学术创造了绝佳契机。学术期刊要引导中国学者研究和回答中国现实问题,在这一过程中,检验并发展中国学术、中国理论、中国知识。如此,基于中国传统,结合中国实践,为解决中国问题而产生的理论和学术,必然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知识,将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打下坚实基础。

2.2 在提升学术自主意识上下功夫

自主性的反义词,是依赖性。近代中国处于“千年未有之变局”中,为挽救内忧外患的民族社会危机,知识分子不断寻求新的救国道路。西方理论与方法为中国现代化进程提供了新的思路,推动了中国近代学术的发展繁荣。与此同时,西方知识的输入也伴随着负面影响,那就是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中国学术对西方的迷信和依赖,把西方学术理论奉为圭臬,将西方学术标准作为判断标准。相对于经济科技发展,文化学术的发展和进步具有滞后性。当前中国虽然在经济与科技等硬实力方面实现了显著崛起,然而,在学术文化的国际地位及影响力方面,尚未实现同步的显著提升。学术期刊掌握大量学术资源,应充分发挥自身作用和影响力,推动中国学术研究增强自主意识。

首先,开展学术省思。学术期刊要通过选题策划、栏目设计、选稿用稿等,组织学术界对近代以来的中国知识体系进行总结和反思。必须认识到,在西方学术中,既有值得借鉴的先进理念,也不乏过时和狭隘的观点。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积极吸收那些正确且对我们有益的知识;同时,对于那些无法解决中国实际问题的理论,应坚决予以摒弃。

其次,增强学术自信。中国在实践中取得的巨大成就得益于科学理论的指导和正确的方法论。这些无形的理论和知识,需要学术期刊引领哲学社会科学界去发掘和总结。既然中国在经济发展的实践中能够取得成功,那么在构建和发展自己的理论及学术体系上也必然能够取得成功,尽管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过程。只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增强学术的独立性和自信心,尊重学术发展规律,随着时间的推移,必将在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上取得显著成就。

最后,明确学术评价标准。提升学术自主性的重要一环是确立中国学术的评价准则。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成败,不应以西方尺度来衡量,而应视其能否着眼中国现实,解决中国当前面临的诸多困难,指导中国实践并最终推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学术期刊应发挥主导作用,帮助学术界建立正确的学术评价观,用中国实践来验证、指导中国的理论和学术发展,从而增强学术研究和知识创新的自主性。

2.3 在推动知识创新上下功夫

创新是学术发展的基础。知识创新是指通过科学研究(包括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获得新的基础科学和科技知识的过程,其目的是追求新发现、探索新规律、创立新学说、创造新方法、积累新知识。没有创新,就没有知识的发展和进步。重复前人创造的知识,或者跟在国外学者后面亦步亦趋,是不可能建成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学术期刊是学术创新的重要推动者和参与者,应当立足于推动学术创新来谋划办刊工作。

首先,要积极促进和激励学术创新。要对创新持开放和包容的态度,勇于发表那些开拓新领域、采用新方法、得出新结论的研究成果。期刊应提升对优秀稿件的辨识能力,通过提高编辑团队的学术素养,建立严格的学科审稿体系,营造良好的办刊氛围,从而筛选、发表并传播那些具有创新价值的优秀文章,为学术创新构建平台和提供服务。创新是一个渐进的、曲折的过程,具有创新价值的稿件也未必完美无缺。学术期刊要善于发掘那些虽有瑕疵但富有创新价值的稿件,通过优化审稿流程,提供建设性的审稿意见,协助作者完善稿件,共同推动学术创新。

其次,要扶持有创新潜质的学者。创新离不开有创新意识、创新能力和潜力的学者。因此,学术期刊要重视扶持有创新潜质的学者,特别是青年学者。在刊发文章时,不应过分关注作者的资历、职称,而应依据稿件自身的创新价值,更多地为青年学者提供展示才华的舞台。

最后,积极探索新的办刊模式。充分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采用网络优先发布、增强出版、预印本平台等先进的出版模式,以提升出版服务能力、提高编辑出版效率,为作者的学术创新和读者的知识获取提供便利。便捷的投稿审稿服务、良好的作者体验和先进的传播手段,都将有助于作者更好地发挥其聪明才智,促进学术创新和知识传播,助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2.4 在实现知识体系化上下功夫

自近代以来,随着社会的转型与发展,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经历了学科分化,不断涌现出新的学科和研究领域,学术研究日益精细化。这种趋势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推动了学术研究的深入发展,提升了各学科研究的专业化水平;另一方面,学科分化也导致学术研究的“碎片化”,形成了学科间的壁垒,阻碍了学术进一步发展。现代社会运作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单一学科的知识难以应对现代社会的复杂问题。只有系统化的知识才能凝聚力量,形成规范,有利于学术的发展和传承,提高学术研究水平和学术交流效率。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必须是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内部及其相互之间的系统化整合与创新。在推进知识体系化方面,学术期刊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首先,加强学术发展的顶层设计。学科发展和学术研究具有自发性,而学术期刊,掌握着哲学社会科学不同学科乃至整体的发展状况,因此有条件对各个学科的知识体系构建进行顶层设计。这种设计是通过议题设置和文章刊发实现的,并非期刊直接进行知识创新。例如,组织学界对学术史进行总结,对知识体系构建进行探索,促进不同学科体系之间的交流,这些都是推动知识体系化发展的有效途径。就学科体系而言,加强顶层设计意味着补齐短板,强化弱项,确保有价值的学科都能得到发展,各得其所。

其次,推动学科融合发展。通过融合发展,建立不同学科之间的联系,使不同学科知识形成一个相互联系、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这不仅能推动新学科的出现,而且有助于打破不同学科知识的壁垒,重新整合知识,产生新的知识和学科。学术期刊应积极推动学科融合发展,重视选拔体现学科融合、学科交叉的稿件。中国的综合性期刊在学术期刊总量中占据半壁江山,这在国际期刊界是独树一帜的,综合性期刊在推动学科融合发展方面具有显著优势。

最后,设定知识体系的标准。不同学科的知识体系,大致由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组成,构成一个完整的学科知识体系。就学术研究发展的实践而言,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主要包括基本概念、基础理论、研究方法、话语体系、教材体系,以及该学科领域的代表性成果。有了知识体系的标准,就可以使不同学科明确目标,通过对标对表,找到差距,从而推动不同学科完善各自的知识体系。学术期刊通过文章刊发、议题设置、组织研讨活动等,可以为推动知识体系的标准化发展作出独特贡献。

3 学术期刊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需要处理的几对关系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总体上是新事物,是一个不断探索甚至是不断试错的过程,学术期刊在其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学术期刊应以辩证法为方法论,通过改进办刊工作,推动学术界在学术研究和创新过程中处理好如下若干对重要关系。

3.1 处理好继承与创新的关系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需要正确理解和对待中国现有的知识体系。学术界有观点认为,中国现有的知识体系深受西方影响,因此持批评态度,甚至主张重建。这种看法未免过于偏激。一方面,不可否认,中国近代以来的知识体系确实受到西方影响,存在诸多不足和错误;另一方面,自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了中国化时代化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这一体系“为发展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提供了科学方法论指引,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开辟了根本途径”[14]。特别是在话语体系方面,中国理论、中国学术展现出鲜明的民族特色,尽管其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尚小,声音尚弱。常言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却鲜有人提及“学好文史哲,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恰恰说明中国的哲学社会科学是独立成体系的,并非如某些人所言,是在西方知识体系影响下形成的,更非西方知识体系的简单翻版。对于中国现有的知识体系,我们既不能不加分析地全盘肯定,也不能简单予以批判和否定;既不能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学术期刊应发挥引领作用,引导学术界深入理解和正确对待中国现有的知识体系。首先,期刊应组织学术界系统总结中国知识体系建设的成就与经验。这些成就和经验包括:经过中国共产党成立一个多世纪以来的努力,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较为完善的哲学社会科学学科体系;发展出一系列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学术理论、观点和话语体系;确立了理论联系实际的优良传统;建立了较为完整的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教学、评价和传播体系等。这些成就和经验值得认真总结,并作为未来加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基础。同时,学术期刊应引导学术界剖析和总结现有知识体系的不足之处,例如:在某些学科领域,西方影响过于显著,导致中国特色不突出、自主意识不足;在某些领域,未能有效吸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在某些领域,存在理论与实践脱节的问题。总体来看,中国现有知识体系在学术原创性、体系化程度、创新意识以及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学术创新观点等方面,仍有待提升。这些都是未来需要着力改进和创新的方面。概而言之,学术期刊应引导学术界以科学的态度对待中国现有的知识体系,继承其中的先进与合理部分,批判和摒弃其中的落后与脱离实际部分。通过持续的批判与继承、扬弃与创新,构建富有中国特色的、独立自主的知识体系。

3.2 处理好融入与独立的关系

创新是民族进步的灵魂与国家发展的动力[15],而任何创新都来源于实践。唯有根植于人民群众的社会实践,理论创新方能焕发出活力。可以说,实践是学术创新的动力源泉,若学术研究脱离了对现实的关注,便会失去其发展活力与前进动力,进而陷入停滞。当前学术界存在一种现象:一些学者追求极端纯粹的学问,闭门造车,自我陶醉,满足于小圈子内的相互赞赏和吹捧。另外,学术与实践之间的脱节现象也日益严重。部分学者未曾涉足相关行业,也鲜少与行业内部人士交流,却能从事该行业的学术研究,连篇累牍发表相关研究成果。这导致学术与实践的割裂,学术研究变成自我娱乐,研究成果难以指导实践;而实践由于缺乏理论指导,难以提升专业水平。在这种学术与实践脱节的形成过程中,一些学术期刊未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至少没有站出来抵制这种现象。当然,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学术研究固然应贴近现实、融入社会,但同时又要保持一定独立性,与现实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将现实与学术等同起来。这并不是为了显示学术的尊贵,而是为了更深入地从理论层面剖析问题。适度的距离感有助于学者超脱具体问题的局限,避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避免“只缘身在此山中”,从更客观、更理性的角度思考问题,从而推动理论的深化和拓展。优秀的学术研究应当既源于实践、又与实践保持一定的距离。

学术期刊应当通过选题策划和文章选择,引导学术界正确处理融入与独立的关系,使学术研究健康发展。期刊应摈弃脱离实际、空洞无物的学术成果,更多发表深入研究和关注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的文章,特别是那些聚焦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中出现的问题,以及人民群众普遍关心的问题的文章。通过探索新锐的研究方法,开辟前沿的研究路径,引领推动中国学术发展,确保学术研究始终与时代同步、与国家和人民的命运紧密相连,从而使学术研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同时,学术期刊应倡导学术规范,支持那些独立思考、具有学理深度的学术成果,支持构建中国特色的学术理论,反对将对策研究简单等同于学术研究,反对浅尝辄止的研究态度。正如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可能对国际形势侃侃而谈,但这些见解并不等同于学术研究。优秀的学术研究不仅要能够与普通人进行对话,更要能提出超越普通人见解的深刻思想和独到观点。

3.3 处理好服务与引领的关系

学术期刊在学术研究中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以服务为主还是以引领为主,这一问题长期以来引发了广泛讨论。传统上,学术期刊更多被看作是服务于学术研究的平台,编辑人员常被比喻为“做嫁衣者”“为人梯者”,这些比喻强调了学术期刊的服务性质,突出了作者的核心地位和编辑的辅助角色。然而,随着学术期刊在学术评价体系中的影响力日益增强,以及管理部门对学术期刊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学术期刊的引领作用开始受到更多关注。学术期刊通过议题设置和文章选择,往往能够对学术研究方向产生实质性的引导。

笔者认为,在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学术期刊需要在服务与引领之间找到平衡。首先,学术期刊的首要职责是服务学术研究。自学术期刊诞生之日起,作者和文章就先于编辑和期刊存在,没有作者的学术产出,期刊编辑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学术创新的主体是学者,而学术期刊主要承担传播和评价的功能。在推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应尊重并发挥学者的主观能动性,鼓励产出更多优质成果;学术期刊则主要通过公正的选稿机制和提升出版服务质量,为学术界贡献高水平成果提供支持和协助。术业有专攻,学者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领域,是学术创新的主力军;而期刊编辑则拥有更广阔的学术视野和对学术规范的深刻理解,能够识别并提升研究成果的质量。学术期刊首先应服务于学者,而不应过分强调引领作用,更不应越俎代庖,直接指导学者的研究。与此同时,学术期刊的引领作用也不容忽略。学术期刊掌握着丰富的学术资源,掌握着学术评价话语权,应充分发挥自身优势,真正起到引领方向、聚才引智、推动创新的作用。哲学社会科学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属性,学术期刊有责任引导学术研究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和学术导向,深入研究阐释党的创新理论,巩固党和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学术编辑对学术热点问题、研究趋势也有更深刻、敏锐的见地,通过筛选、组织、编发稿件,不仅能提升论文本身的学术质量,确保期刊学术水准,亦能引导学科发展、推动学术进步、促进知识生产。同时,学术期刊还应鼓励学者走出书斋,坚持理论联系实际,深入实践,真正了解国家和人民的需求,研究群众关切的现实问题,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避免学术研究变成自我娱乐的工具,或仅仅作为追求名利的手段。

3.4 处理好自主与包容的关系

早在20世纪50年代,毛泽东同志就指出,“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16]。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承担着举足轻重的责任。中国对世界的贡献,不仅体现在解决贫困问题、维护世界和平、推动生态文明建设等方面,更在于为人类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中国知识是中国智慧的精髓,要成为人类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就必须被其他国家所理解、认可、接受和尊重。衡量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成功与否的标准之一,在于中国知识在全球范围内的接受程度及其对其他国家和人类发展的影响。同时,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成功构建离不开对其他国家和民族知识的学习与借鉴,缺乏国际学术交流也可能导致国内学术创新活力的枯竭。世界各国和地区的文化交流、学术合作,可以实现研究成果的分享与互鉴,推动人类知识的共同进步。因此,在推进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必须避免狭隘的民族主义,防止将中国知识与其他国家的知识对立起来,避免闭关锁国和盲目排外。

学术期刊在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过程中,必须平衡好自主与包容的关系。自主性与包容性相得益彰:缺乏自主性,中国学术将失去其独特性和尊严,只能跟在西方学术后面亦步亦趋,沦为西方学术的附庸;缺乏包容性,中国学术既无法吸收各国学术的精华以壮大自身,也无法走向世界,获得国际学术界的认可和接纳,从而无法对世界产生影响。这涉及如何对待来自西方知识的问题。自近代以来,西方因在经济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在国际知识体系与话语体系领域占据强势地位。西方的知识体系既包含反映人类社会普遍发展规律的知识,尤其是关于现代社会建设与管理的知识,也包含反映西方资产阶级利益的狭隘观点和学说;既有先进的、值得各国借鉴的研究方法,也有落后于时代、脱离实际的研究方法。面对来自西方的知识,学术期刊应采取正确策略:一方面,增强自主性,维护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以是否有利于中国发展和民族振兴作为知识体系构建的评判标准;另一方面,提升包容性,积极发挥中国学术走向世界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广泛吸纳国际学术资源,利用期刊平台推进中外学术交流,实现“引进来”与“走出去”的有机结合。“广泛开展形式多样的国际人文交流合作。更加积极主动地学习借鉴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创造一批熔铸古今、汇通中外的文化成果。”[17]学术期刊应努力学习借鉴其他国家的有益学术成果,将中国学术推向世界,让中国学术在世界学术舞台上发挥更大作用,吸引更多国外学者了解、接受中国学术,用中国学术丰富人类知识宝库,为人类的发展和进步作出更大的贡献。

4 结语

随着中国在全球舞台上的不断崛起,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时代的迫切需求,这不仅标志着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重要转折,也是中国为人类社会作出更大贡献的重要机遇。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这其中既有持续的挑战,也有全新的机遇。学术期刊作为学术成果传播的媒介、学术交流的平台和学术评价的工具,在推动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学术期刊需与学术界携手,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中,进一步发挥其在塑造学术标准、提升学术水平、培育学术人才、促进跨学科对话和拓展国际合作方面的关键作用,构建一个深植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紧跟当代中国实践、符合中国人民根本利益的自主知识体系,为全球知识体系贡献更多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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