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阅读情感的生成逻辑、现实困境与优化路径*
关键词:
本文引用格式
周建新, 宋雨洁.
数字阅读已成为文化产业数字化的重要抓手和推动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途径。数字阅读狭义上是指阅读内容以数字化形式呈现出来的一种阅读方式,广义上则指基于数字文本知识和数字媒介信息获取的一种阅读活动和文化现象[1],涵盖数字内容生产、数字出版发行与数字知识付费等数字文本的生产与消费业态。在此背景下,针对阅读主体的情感研究也成为探析读者阅读能动性、文化消费意愿以及粉丝经济效应的新兴视角。数字阅读情感是阅读行动者借助数字化媒介与阅读文本展开行为交互时所获得的心理上的感受和体验,与传统阅读情感相比,数字阅读情感具有生产性、交互性以及群体性的特征。读者、作者、编辑(或出版方)在阅读平台中基于数字阅读文本进行情感互动与联结,能够推动数字阅读内容创作与出版,促进文化消费,完善审美体验。深刻理解数字阅读情感,需要从生成机理上明辨其演变逻辑,在发展现状中明确其问题困境,从未来进路上明晰其优化路径。
1 数字阅读情感的类型与生成逻辑
在可供出版、阅读与消费的数字阅读产品背后,隐藏着阅读空间中各主体间的情感关系。随着情感经济概念引起学界关注,学者对于数字阅读中的情感关系进行了研究。许苗苗认为网络阅读评论多使用幽默、醒目、冲击力强、口语化的网络语言,以带有明显情绪倾向的表态式言论为主,更能体现读者阅读即时性的情感态度与情感意愿。[2]闫伟华等人认为网络粉丝社群把情感逻辑和商业逻辑相互交织并渗透到粉丝社群的日常运行中,通过强大的社群凝聚力和认同感,达到为网文作者作品服务的目的。[3]陈维超认为网络文学背后附着的粉丝情感能够在全产业链开发中实现价值延伸,致力激发受众情感的粉丝经济模式是网络文学IP的运作逻辑。[4]韩传喜等人认为情感日益成为网络文学牵涉的多元行动者的行动力量,成为勾连网络文学生产者与消费者的“接口”,并带来一定的商业价值,网络文学作品也实现从知识产权到情感资本的转换。[5]
综合以上学者的阐释,笔者发现当下数字阅读情感研究主要以网络文学情感为研究对象,且研究内容侧重于情感化评论、情感性社群与情感消费逻辑,缺乏对于数字阅读中情感关系的统一界定。笔者认为,应对数字阅读中的情感类型与生成关系进行深入分析,并由此总结出数字阅读情感生成的逻辑,以理论指导实践。
1.1 数字阅读情感的类型与生成关系构建
综合已有研究,笔者将目前数字阅读情感类型分为情感文本生产、表态化操作、自我情感展演、感官化叙事、游戏化操作、精神引领、情感引导、跨媒介IP化改编等八类,分别对应读者、作家与编辑(出版社)三方主体,其中,情感文本生产、感官化叙事与情感引导属于基于文学文本的情感生成关系,表态化操作、游戏化操作以及跨媒介IP化改编属于基于数字化媒介的情感生成关系,自我情感展演与精神引领属于基于粉丝社群的情感生成关系。在以文本、媒介、社群为主要构成要素的数字阅读过程中,消费主体(读者)、创作主体(作家)与生产主体(出版社)三方形成多主体联动的情感共同体,在协调联动下进行情感生成,在此基础上使得数字阅读情感产生经济价值、审美价值与社会价值,并由此构成数字阅读情感的生成关系与生成逻辑(见表1)。
表1 数字阅读情感的类型与生成关系表
| 情感共同体生成关系 | 读者 | 作家 | 编辑(出版社) |
| 基于文本的情感生成 | 情感文本生产 文本二次创作、文本即时评论 | 感官化叙事 | 情感引导 话题讨论、热度营销 |
| 基于数字化媒介的情感生成 | 表态化操作 打赏、评分、撒花、推荐 | 游戏化操作 节、点、链等超文本元素置入 | 跨媒介IP化改编 跨媒介情感体验 |
| 基于粉丝社群的情感生成 | 自我情感展演 | 精神引领 | — |
1.2 数字阅读情感的生成逻辑
个体观看图片、符号、视频、他人的故事,产生感知、想象、联想等意识行为,进而形成情感。[6]数字阅读情感具有生产性、交互性与群体性的特征,强调各主体如何以“情”入局,通过实现情感生产要素的空间聚合,促发情感在各要素与主体的交互运作中生成,以叙事交互为情感生成的基础与前提,以感官体验为具体生成方式,以社群互动为维护已生成情感的必要举措。
1.2.1 情感生成前提:叙事交互
叙事交互是数字阅读情感生成的基础,也是后续情感生成的前提。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新颖跌宕的叙事手法是读者产生阅读兴趣的关键,一条逻辑严密、题材生动的故事主线能够为后续的文本二创与传播推广奠定良好的基础。数字阅读产品运用节点、链、网络等超文本要素与读者展开情感交互,丰富故事情节的内涵与外延。例如,在橙光小说阅读器、闪艺、易次元等数字阅读平台的情感交互作品中,作家通常会提供多条故事主线,每到故事情节转折点时,读者可以按照个人喜好以及人物的数值积累
1.2.2 情感生成方式:感官体验
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引入延伸或扩展了人们的感觉器官,带来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乃至味觉上信息获取方式的变革[7],数字阅读产品中动态立体、可视化、具身性的感官阅读方式给习惯纸媒阅读的读者带来了新奇刺激的情感体验。数字技术使原本二维的事物名词“跃然纸上”,并与现实社会呈现虚实叠压的互动景观,给读者带来虚实共生的美妙体验。以AR阅读为例,AR叙事实现“静态”与“动态”“平面”与“立体”的有效融合,建构纸质书与电子书之间的混合状态。[8]读者在阅读AR作品时,用手指点击姓名、事件、专有名词,就会实时弹出文字、图片、音频、视频等形式的人物介绍、背景故事或专业解读等内容。此外,许多AR阅读产品将虚拟阅读空间融入真实社会之中,将现实世界的人物实践与虚拟世界中的互动操作结合,例如,借助AR技术与GPS地理位置信息,读者明明在真实世界中行走,却能通过数字设备与作品中的虚拟人物交流互动。读者在品读数字阅读产品时,感觉、知觉、思维、记忆、潜意识等大脑功能被充分调动,使读者对作品内容的理解更加深刻,并带来多重感官、“身临其境”的参与式体验。
1.2.3 情感维护方式:社群互动
在数字阅读空间中,各主体基于文本信息聚集的社群式情感互动成为维护空间中已生成情感的重要举措,这种虚拟的“网络社群”“数字场景”等成为数字时代中新的阅读场所。[9]数字阅读平台通过点赞、评论、打赏、榜单、抽奖、日志、标签、个性装扮等多元化操作方式,衍生出阅读以外的社会功能,推动读者形成情感社群和具有边界性与排他性的身份认同,从而进一步推动阅读文本的二次创作与传播。囿于大数据与平台分类,读者之间基于情感取向形成趣缘社群。读者在进行数字阅读时,其在数字阅读平台的搜索、浏览、点击、评论都会产生阅读痕迹,个人阅读偏好、阅读历史、本地下载、情感记录、地域IP等阅读足迹也变成了可供他人“阅读”的景观,这些阅读痕迹客观上成为群体互动交流的媒介和社会集体记忆的见证。[10]同时,平台有意识地通过标签分类的形式划分读者,推动数字阅读空间中价值取向相同、空间地域相近、阅读习惯相似的读者用户快速集聚,并由“一对一”的单一互动走向“多对多”的虚拟情感互动社群。
2 数字阅读情感生成的现实困境
数字阅读空间是社会空间的网络缩影,其情感的演化与生成折射了现实社会中的价值理念与审美倾向。因此,数字阅读空间中产生的情感乱象也折射出现实社会的情感沉疴。数字阅读融合了新兴技术与多元媒介,理应给读者带来超越传统阅读方式的审美体验,但是纵观市场上流行的数字阅读作品,却呈现出题材单一、审美低俗、天马行空、“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乱象。即便如此,无数读者仍趋之若鹜,这种反常现象反映出数字阅读空间中的情感异化、情感倦怠与情感泛滥等问题,要想规范数字阅读情感生成的异化行为,必须从现象背后的情感驱动因素出发,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2.1 主体情感异化,市场秩序失衡
数字阅读主体情感异化指的是创作主体与阅读主体在盲目的情感劳动中推动数字阅读文本生产。一方面,作家在创作过程中以文本对读者的情感刺激为唯一导向;另一方面,读者通过盲目的情感劳动形塑作者的创作方向,在二者运作下,数字阅读市场出现题材同质化、内容脸谱化和互动单一化等问题,造成市场竞争秩序失衡。
读者的盲目情感劳动助长了数字阅读市场秩序失衡现象。在数字阅读创作语境下,作家的创作过程与读者的阅读过程是间断性且同步进行的,以“一周三更”“一天一更”“隔天一更”等形式存在,完整作品的创作时间与读者的阅读时间往往经历数年,因此,一部数字阅读作品的成功是作家与读者双向奔赴的结果。在漫长的“创作—阅读”过程中,读者以评论、点赞、打赏、订阅等情感劳动方式向作者同步阐述自己对于故事情节编排的意见看法,作家接收到数据的直观反馈,可以清晰地分析出该作品读者的阅读喜好,作品的剧情走向也可能会因此偏离作者的初衷,转向读者的阅读喜好,许多平台仅凭借作品的月票、点击量、打赏等经济效益来摆布书目的推荐,部分作者与读者通过刷票、恶评、买粉等恶意竞争方式争夺平台流量,扰乱市场秩序。
2.2 读者情感倦怠,沉溺情感幻想
文学作品中的想象力是读者阅读过程中审美体验与情感生成的重要来源,然而,过度的想象力——乃至天马行空,不仅无法使读者获得审美愉悦,反而陷入审美倦怠之中。
在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倦怠社会》一书中,“倦怠”引申为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在过度的刺激、信息和咨询冲击后的所形成的深度无聊。[11]这种情感倦怠不是出于福柯式的规训,而是出于过度的肯定性与积极性,人们不断在多个任务、信息来源和工作程序之间转换焦点,通过自我剥削实现效绩最大化,而效绩最大化的结果也不再是自由的快感,而是一种倦怠情感。数字阅读作品中,富有想象力的情节刻画与叙述手法吸引了一大批忠实读者,向读者展示了虚拟世界充足的“可能性”,继承亿万家产、废柴逆袭成功、转角遇到爱、重生改变人生轨迹等等,其精神内核是使读者在阅读幻想中实现情感价值与人生价值。
虚拟世界的“可能性”与现实世界的“不可能”形成了鲜明对比。读者在虚拟世界接受情感刺激后回到空虚落寞的现实世界,强烈的情感落差促使读者急于寻找新的阅读文本继续满足自己的情感幻想,久而久之对数字阅读产品形成强烈的情感依赖,对现实社会中的事物产生厌烦与倦怠感。读者阅读此类作品,所实现的是暂时的情感宣泄与舒压,短时期来看是调节个体情绪的良好方式,但长时间阅读容易流连于浅薄的感官刺激中,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今后无法静心阅读含蓄深邃的经典文学作品。
2.3 文本情感泛滥,内容空洞低俗
在压力与日俱增的现代社会,生活中习惯压抑情感需求的人们将情感满足的途径转向了虚拟的数字阅读空间。部分作家与平台针对此类读者的情感需求大量出版具有治愈效果的“打脸爽文”,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代入自身,抒发现实苦闷。此类文本在不加节制的情感泛滥后成为读者情感麻痹、沉溺幻想的温床,读者在文本刺激与感官刺激的裹挟下为这类体裁贡献点击量与阅读购买量,无形中成为数字阅读市场劣币驱逐良币的推手。
出版社与平台在意识到数字阅读中情感的生产与消费属性的同时,也应关注到情感在凝聚价值共识、维护意识形态、形塑身份认同等价值属性方面的重要作用。数字阅读作品按照特定的情节内容划分模式,以架空手法给读者建构了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文学小世界,一时间,爽文、打脸文、快穿文、梦女文学等题材成为数字阅读市场的热点,内容欠缺价值内涵,缺乏体现社会主义价值理念以及反映当代现实问题的数字阅读作品。
综上所述,数字阅读情感的诸多乱象已经深深影响到了数字阅读行业的发展态势,不仅扭曲了阅读过程中的审美体验,还对阅读文本的生产、消费与传播过程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亟须采取措施规范其发展路径。
3 数字阅读情感生成的优化路径
数字阅读情感的生成是多方主体互动——甚至是博弈的结果,因此在分析其优化路径时,也要从各方主体的视角去观照现实问题,提出可供参考的有益意见,使数字阅读成为启迪心灵、滋养学识、守正持平的高质量精神生产活动。
3.1 提升审美趣味,培育阅读素养
数字阅读空间中,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逐渐从被动的收受方走向拥有阅读主体性与创造性的中心地位,成为数字阅读文本的创造者、鉴赏者与传播者,相应地,这对于读者的审美趣味与阅读素养有着较高要求。
一方面,读者应坚持深度阅读,提升主体阅读能力与审美趣味。灵感的迸发往往以沉静、深度的思索为前提,审美的培育也是在日积月累的阅读与学习中实现。数字阅读相较于纸质阅读的优势在于其获取信息与知识的易得性与交互性,但同时数字阅读也具有碎片化、快餐化、浅层化的阅读特征,读者应正确认识数字阅读的工具属性,坚持深度阅读与浅层阅读相结合,数字阅读与纸媒阅读相补充的阅读方式,将数字阅读作为补充选项,而不是唯一选择。
另一方面,读者应以现实世界为情感根基,强化自身认知与阅读素养。现实世界才是人存在与发展的根基,人的情感链接也应以现实世界为主,读者不能完全抛弃现实转向虚拟世界,要厘清现实情境与虚拟情境之间的壁垒,与阅读文本之间建立起良好的交流关系,强化自身认知,以自身阅读素养作为衡量数字阅读产品的评价标准。让阅读成为学习、工作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阅读中汲取解决现实问题、化解情感矛盾、追寻人生目标的情感力量。
3.2 坚持内容为王,建构监管体系
数字阅读中优质阅读产品的匮乏意味着创作群体生产力与生产质量的不足。作家应坚持“内容为王”的创作指导理念,拓展作品题材边界,严格把控数字阅读作品的产出质量。平台也应配合作家建构数字阅读作品评价体系与监管体系,引导数字阅读产业向规范化、高效化、标准化的方向发展。
其一,作家应加强教育科普类、专业知识类、职业规划类、人文鉴赏类数字优质阅读作品的产出,以富有启迪性与教育意义的阅读文本回馈读者的支持。现今数字阅读市场中,言情、科幻与恐怖题材等浪漫主义文学作品大行其道,反映社会现实的现实主义题材市场空缺,存在很大的进步空间。
其二,作家应提升自身专业能力,充盈知识储备,培养高标准、严要求的内容质量供给。优质的数字阅读内容能够给读者带来思想启迪,形塑读者对世界的认知,兼备思想文化价值与艺术审美价值,给读者带来积极的正向作用。作家应以严谨的创作理念指导内容创作,避免文本中存在误导读者的常识性错误;创作内容也应体现作者的审美品位,不应拘泥于对色情、暴力、粗鄙、低俗内容的刻画,以揭示日常生活中的真善美情感为创作旨归,将数字阅读作品作为传统文学作品一样静心打磨,不被世俗利益裹挟。
其三是加强版权意识,构建数字阅读作品评价指标体系与监管体系。作家应树立规范创作的意识,杜绝剽窃、洗稿、融梗等侵犯他者著作权的行为,不抄袭他人的情节走向与人物设定,尊重其他创作者的思想成果。同时,平台要起到数字阅读市场监管功能,设立多元化的评价标准,兼顾原创性与典型性、感官刺激与叙事文笔、想象力与现实价值等综合因素,搭建一个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数字阅读评价体系,规范市场竞争秩序。
3.3 关注情感经济,增进情感价值
随着情感经济的兴起,以情感劳动和情感消费为核心的读者情感生产力是数字出版企业签约作者、出版作品以及IP化改编的重要考量指标,情感的生产与流通深刻影响了数字阅读出版企业的运营模式、服务方式与产品形态。情感经济强调情感投入是受众决策的主要动力,加强观众情感投入、巩固品牌忠诚度、加深情感联结度可提高投资回报率。[12]数字出版企业应关注情感的生产、消费与价值属性,引导读者以积极正面的情感参与到主体的社会化建构中去。
第一,建立情感社群,深化情感联结。数字出版企业建立情感社群有利于提高读者与数字阅读出版作品间的忠诚度、粉丝黏度与信念感,形成基于数字阅读产品价值理念的身份认同。第二,推动情感营销,实现情感迁移。通过情感化营销方式,数字出版企业能够将读者对作品的情感投入转嫁到品牌之上,从而形成高度活跃的品牌号召力。第三,转变思维模式,发挥情感价值。消费社会语境下,消费者更加看重文化产业商品的精神价值与符号价值,读者成为推广、传播出版作品的主力军,为心仪的作品充当舆论卫士,并在维护作品的过程中形成身份认同,从而进一步增进情感互动与文化消费,形成情感上的循环。
4 结语
技术赋能背景下,数字阅读成为一种多主体情感表达方式,形成一种具有审美价值、社交属性以及商业运作逻辑的情感集合体。数字阅读打破了传统阅读单向的情感传输壁垒,将阅读过程转化为一个以情感为核心推动力的文化生产、传播与消费的互动链条,数字阅读情感的交互性、生产性与群体性特征也在互动中得以呈现,间接推动了数字内容产业、数字出版行业以及数字媒介平台的情感转向。同时,数字阅读作为文化产业链的上游,其附着的情感价值能够在后续图书、影视、游戏、动漫等全产业链开发中实现延伸与传递,尤其是当下粉丝经济主导的IP产业链开发模式,消费者以数字阅读文本作为情感根基,在情感认同与狂欢中拉动群体性的感性消费,推动整个数字文化产业的发展。因此,情感将成为数字阅读产业未来的核心议题。
参考文献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