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活动中的利益冲突，是指科研工作者在从事科研工作中自身所负的职责利益有可能不恰当地受到个人自身利益的影响，从而影响其在科研活动中做出客观、公正的专业判断。^[1]在学术论文出版过程中，也存在利益冲突，即作者、同行评议的专家、编辑出版人员因经济关系、学术地位等主要利益产生的不恰当影响。^[2]利益冲突声明是科研诚信的重要范畴，科研人员在处理科研过程中存在的利益冲突时应遵循科研诚信原则，避免利益冲突对研究产生负面影响。学术出版人员和有关机构等也属于广义学术诚信涉及的主体，学术诚信不仅体现在科学研究过程中，还涵盖于科学研究管理、学术服务等过程中。对利益冲突的处理不当，是学术不端行为的原因之一。^[3]多家科研伦理机构和出版组织将利益冲突与重复发表、不当署名、抄袭、剽窃、一稿多投等行为并列为学术不端行为。因此，在科学研究及学术成果发表过程中，科研工作者应如实、详尽地披露潜在的利益冲突以及采取的措施，保证科研工作及学术成果的准确、客观。目前，多数国外医学期刊要求作者在论文中明确报告是否存在利益冲突。中医药类期刊是我国医学期刊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已有学者^[4,5,6]对我国医学期刊利益冲突现状进行了分析，但尚未见中医药科技期刊报告利益冲突的研究报道。中医药学领域师承关系较为突出，往往容易形成较为复杂的利益冲突，故对中医药科技期刊报告利益冲突的现状进行调查研究具有现实意义。本研究以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为对象，调查中医药科技期刊报告利益冲突现状，并对其进行分析，以引起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编辑出版工作者、作者、审稿专家对利益冲突事项的重视，更好地恪守科研伦理和学术规范。

根据《中国科技期刊引证报告（核心版）：自然科学卷》2023年版^[7]中的所属期刊类别，将中医学、中医药大学学报、中西医结合医学、中药学、针灸与中医骨伤等5种类别期刊收录的72种期刊作为研究统计样本，其中《国际中医中药杂志》等期刊存在于中医学和中药学学科领域，将其按照中医学类科技期刊进行统计。登录中国知网（https://www.cnki.net）、万方数据知识平台（http://www.wanfangdata.com.cn）以及中医药科技期刊官方网站，调查72种期刊在2022年出版的所有论文，剔除征订启事、征稿启事、勘误等非学术论文文献。检索过程中，若文献中标注“利益冲突”项，则视为报告利益冲突。检索时间为2022年1月1日—12月31日。由于纳入的期刊文种有中文和英文，因此将中文刊和英文刊分别进行统计。所有数据均为描述性，以百分比表示。

2022年，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利益冲突报告统计情况见表1。为便于表述，将中医学、中医药大学学报、中西医结合医学、中药学、针灸与中医骨伤等5种类别期刊分别以字母A、B、C、D、E表示。

66种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中，仅15种期刊报告了利益冲突事项，占比22.7%；6种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均报告了利益冲突事项，占比100%。由此可见，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利益冲突报告占比远低于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此外，需要注意的是，在15种申报利益冲突事项的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中，《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国际中医中药杂志》《现代中西医结合杂志》《中国中西医结合急救杂志》《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的所有论文均报告了利益冲突事项，其余期刊仅部分论文报告了利益冲突事项。而6种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发表的所有论文均进行了利益冲突事项声明。

4种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在论文的常规项目中即包含利益冲突声明，对发表的所有论文均进行利益冲突声明，分别是World Journal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Journal of Intergrative Medicine，Chinese Herbal Medecine，Journal of Acupuncture and Tuina；另外2种英文刊Chinese Journal of Integrative Medicine及World Journal of Acupuncture-Moxibustion在论文的常规项目中未包含利益冲突声明项，但文中均进行了利益冲突声明。

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报告利益冲突的论文类型主要为临床报道与实验报告，其他类型论文比例较少。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的论文类型多于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且存在差异。值得注意的是，多种中文科技期刊对专家共识或诊疗指南类论文的利益冲突事项颇为重视，此类论文大多进行了利益冲突事项声明。

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利益冲突的报告内容大多从作者角度进行声明，表述为“所有作者均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或“本文无利益冲突”；甚至有的仅为英文，表述为“None”。例如：专家共识或诊疗指南类论文详细描述了利益冲突具体事项，“所有参与制定的共识组成员在参加项目工作前均实名签署了《利益冲突声明书》，填好的所有声明表扫描件提交本共识归口单位统一存档。在本共识制定过程中，所有相关参与者均无利益冲突，无企业人员参与到共识决策工作”^[8]。涉及药物制剂的临床研究论文利益冲突声明：“本研究中某有限公司为研究提供了所需的药品，该公司工作人员参与了论文的修改与完善。所有作者声明在受试者招募、试验实施、数据收集和结果发表等环节不存在影响临床试验结果、结论真实可靠性的利益冲突因素。”^[9]

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中除从作者的角度对研究过程中是否存在利益冲突进行声明外，还从期刊编辑角度对文章发表过程中存在的利益冲突进行报告。如Chinese Journal of Integrative Medicine中的某篇论文详细报道了作者与出版机构存在利益冲突，并阐明了处理方法。“作者肖培根为本刊编辑委员会委员。该文由另一位编辑处理，并经过了严格的同行审查程序，作者肖培根没有参与该杂志对这篇论文的审查或相关决定。”^[10]

前述统计结果显示，2022年我国72种中医药科技期刊中，仅21种期刊报告利益冲突，占比为29.2%。而我国29种高影响力医学类期刊有18种报告了利益冲突，占比62.1%。^[4]与之相比，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报告利益冲突的占比远低于医学科技期刊，为此基于期刊主办单位、出版单位及作者等角度进一步调研，分析其成因所在。

6种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中3种与Elsevier合作出版、2种与Spriger合作出版，英文刊100%报告利益冲突事项很大程度上与Elsevier、Spriger等国际出版商要求作者在提交论文时进行利益冲突声明有关。

进一步调研发现，中文中医药科技期刊的主办单位对利益冲突事项的重视程度存在差异。中华医学会、中华中医药学会和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等国家级行业协会主办的期刊均要求论文作者在投稿时进行如实、详尽的利益冲突声明。例如，中华医学会系列杂志在投稿系统中设置了论文发表中潜在利益冲突声明表，其主办的《国际中医中药杂志》稿约中在投稿要求中就明确包含利益冲突项，要求作者提交利益冲突公开声明，具体说明各种经济的和非经济的利益关系。论文的所有作者均需进行利益冲突公开声明，并对其真实性负责，通信作者则负责填写利益冲突公开声明表。若所有作者均认为该论文不存在实际的或潜在的利益冲突，则应在文章末尾声明“所有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主办的《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要求作者进行如下声明：①研究者应主动向公众公开其与资助单位的经济利益关系，并对研究的独立性和科学性负责；论文作者在投稿时就应对可能引起论文发生偏倚的利益冲突进行声明，应该说明基金项目资助方在本研究的设计、数据收集分析、论文撰写和发表方面的作用。②编辑出版工作者在论文接收、初审、同行专家评议、录用等文章发表过程各环节不得因为人际关系、经济利益、专业偏好等因素而影响改论文的公正取舍。③同行评议专家要向编辑出版工作者公开利益冲突，必要时同行评议专家应主动采取行动，回避审阅与其存在利益冲突的稿件；同行评议专家应在审稿意见中明确说明是否与其存在利益冲突，并保证本人及他人不会在文章发表前使用该论文的内容；同行评议专家应在提供审稿意见后，退回所审稿件。

除上述国家级学会独立主办的期刊外，其他期刊的主办单位如各省市中医药相关学会、各中医药高等院校目前对利益冲突事项的重视程度不高。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有些期刊加入了国家级学会期刊集群，由地方中医药相关学会或中医药高等学校与国家级学会共同主办，但在期刊投稿指南中仍未将利益冲突声明作为作者投稿时的必须申报事项。

英文中医药科技期刊的出版单位不仅在投稿须知中对利益冲突声明事项进行了强调，而且要求期刊作者在论文中对利益冲突事项进行披露。

尽管有些中医药科技期刊在投稿事项中对利益冲突声明事项进行了强调，但不是所有的论文均对利益冲突事项进行声明。如《中国实验方剂学杂志》在官方网站上作者中心栏目要求作者投稿时需告知与该研究有关的潜在利益冲突，说明可能导致其研究结果和论文撰写产生偏倚的经济关系和私人关系，并对所提供的利益冲突公开声明的真实性负责；同行评议专家应向编辑出版工作者公开任何可能使其对稿件评价产生偏倚的利益冲突，必要时应主动回避对相关稿件的审阅。但在其出版的论文中，仅临床研究和实验研究的论文声明了利益冲突事项，综述类论文并未进行利益冲突声明。可见，尽管期刊主办单位要求作者在投稿时应对研究过程和论文撰写过程中存在的利益冲突进行声明，但出版单位并未严格执行，对于实验报告和临床研究类论文，由于作者在研究的过程中可能涉及仪器、设备、试剂等经济利益，出版单位对此类论文的利益冲突事项更为重视；对于理论研究、综述等其他类型的论文，出版单位的重视程度不够。

进一步调研显示，投稿作者对是否应该进行利益冲突声明，如何进行利益冲突声明的意识存在差异。有些中医药科技期刊全年发表的文章中，仅个别论文进行了利益冲突声明，而这些期刊网站发布的投稿事项中并未要求作者进行利益冲突声明，如《广州中医药大学学报》仅1篇文章进行了利益冲突声明。一定程度表明，仅小部分作者主动在论文中进行利益冲突声明，绝大部分作者还未主动形成利益冲突声明意识。此外，有些作者认为，只有研究涉及药物制剂、仪器等经济利益才需要进行利益冲突声明，而忽略了论文撰写、论文同行评议、编辑出版过程中是否存在潜在的利益冲突，大多数尚未形成应该对论文出版全过程中存在的利益冲突进行声明的意识。

科研诚信是出版伦理的重要组成部分，与社会学术生态和学术公信力密切相关，近年来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11,12]科研诚信及学术出版伦理涉及作者、审稿专家、出版者、科研管理部门和基金来源机构等，因此学术出版整体过程中的学术诚信保障比较复杂，会涉及广泛的伦理道德问题，这也是出版界需要不断加强协作、不断出台有关防范学术不端的规范和举措的主要原因。^[13]利益冲突声明是恪守学术规范，避免学术不端行为的重要组成部分。针对目前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利益冲突声明现状及成因分析，为进一步提升我国中医药科技期刊的科研诚信，避免利益冲突事件的发生，基于主办单位、出版单位、作者、中医药行业协会等角度提出以下建议。

目前，中医药科技期刊对论文中的数据、图片的真实性核查，文字复制比审查，实验研究和临床研究是否经过伦理学审批等较为关注，但对利益冲突声明的重视程度不够。中医药科技期刊的主办单位应充分意识到利益冲突声明是贯彻科研诚信的重要环节。与医学科技期刊比较，中医药科技期刊更有其特殊性，如中医学术流派众多，师承因素对中医理论及临床实践均有显著影响。因此，期刊主办单位应率先垂范，要求出版单位将利益冲突声明设置为论文投稿时的必备项目，要求每位投稿作者如实、详尽地填写《利益冲突声明表》；在期刊发表的每篇论文中，均需披露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如作者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关系，课题来源尤其是横向课题与研究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冲突，作者与论文出版机构如编辑委员会、同行评议专家、编辑之间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本研究结果表明，出版单位对实验报告和临床研究型论文的利益冲突披露审核较为严格。事实上，除了实验研究中涉及的仪器、药品等可能存在经济利益冲突外，其他类型的论文也可能存在潜在的利益冲突，如中医药学领域师承关系较为突出，理论研究中观点的提出是否存在利益冲突，经验总结论文中，经验总结的对象与论文作者之间是否存在冲突，医案医话论文中，收集医案的过程中是否与患者存在利益冲突等均需进行说明。因此，出版单位应加强对各类型论文利益冲突声明的审核。

需要注意的是，在学术论文出版的过程中，作者、审稿专家、出版者、科研管理部门和基金来源机构等均可能存在利益冲突。^[13]《学术出版规范期刊学术不端行为界定》^[14]分别对论文作者、审稿专家、编辑出版工作者在利益冲突说明方面进行了要求，作者若未按规定对利益冲突进行说明，或向编辑出版工作者推荐与作者有利益关系的审稿专家，均属于“学术不端行为”。审稿专家若未按规定向编辑出版工作者说明可能会将自己排除出评审程序的利益冲突；或有意推荐与特定稿件存在利益冲突的其他审稿专家；未能公平公正地评审存在利益冲突的作者的论文，均属于学术不端。若编辑出版工作者未说明与投稿作者的利益关系或者有意选择与投稿作者存在利益关系的审稿专家，也属于学术不端行为。因此，作者应树立主动进行利益冲突声明的意识，将在研究过程、论文撰写过程、论文发表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各种利益冲突进行披露，应主动、如实地报告论文是否存在直接或间接的经济利益冲突，是否存在与审稿专家、编委会、编辑存在利益冲突，切实践行求真务实的科研诚信观念。

中医药行业协会应充分利用学术研讨会、学术讲座等途径适时进行相关宣讲活动，引导行业学者树立主动进行利益冲突声明的意识。此外，期刊类行业协会也可利用学术年会、编辑继续教育培训等平台，邀请学术诚信相关专家作专题辅导、主题宣讲或交流，引导期刊编辑同仁增强利益冲突声明意识，主动在投稿平台的稿约中明确强调利益冲突声明，主动通过纸刊补白、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等宣传利益冲突声明的必要性和规范性，多途径地引导作者、读者增强利益冲突声明意识。

中医药科技期刊为弘扬中医药文化而服务，同时也规范着中医药行业学术行为、推动其进步。中医药科技期刊编辑除了不断更新相关专业知识外，还应重视伦理学审查，在论文审稿、编辑、出版过程中严格把关，积极借鉴世界一流医学期刊办刊经验，将利益冲突报告设置为中医药科技论文的常规项目，推动中医药科技期刊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