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出版, 2025, 44(1): 6-16 doi:

特别策划·从“十四五”到“十五五”:出版业的转型与升级

“十四五”时期中国出版业的回顾与思考

汤雪梅1, 杨春兰2, 杨玥涵1

1. 北京印刷学院,102627,北京

2. 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100073,北京

Review and Reflections on China's Publishing Industry During the 14th Five-Year Plan Period

TANG Xuemei1, YANG Chunlan2, YANG Yuehan1

1. Beijing Institute of Graphic Communication, 102627, Beijing, China

2. Chinese Academy of Press and Publication, 100073, Beijing, China

Abstract

During the 14th Five-Year Plan period,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driven significant progress across the publishing, while also highlighting the urgent need to transform and upgrade traditional publishing formats. A large amount of paper-based book content has been digitized and networked, with digital products now offering multiple value-added features such as commentary, multimodal display, and recording. Short videos and mobile reading have increasingly consumed the time traditionally dedicated to reading paper-based books, which aligns more closely with the preferences of digital native readers. Therefore, digital products, replacing paper-based books, have become a dominant trend for reading. Canadian communication scholar McLuhan once stated, “Media is information,” and the advent of an emerging technology has brought greater changes to existing media than media content innovation. When people no longer regard reading paper media as the primaryway to acquire knowledge and information, the decline of paper media has become historically inevitable. In 2024, the national book retail market witnessed a year-on-year decline of 6.20%, with the year-on-year decline rate of net proceeds from book sales being 2.66%. Even children's books, which had seen continuous growth for the past decade and account for nearly 30% of the retail book market, also experienced their first decline in the retail market in 2022. Faced with the industry downturn, rising production costs, and the safety requirements of classic live streaming marketing products, conservative management has become a wise choice. Major publishing institutions have been hesitant in new book development and investment, focusing instead on public edition books. The fear of producing niche or specialized books has led to a diminishing number of small and beautiful publications. The homogenization of publishing is severe, and the decline in the variety of new books has resulted in a "no books to read" situation for consumers, leading to a vicious cycle. In terms of marketing, social media has become a popular trend for book sales in recent years. Tiktok's anchor sells books live, and Xiaohongshu's atmosphere scene marketing has achieved good results. The variable that drives book purchases is no longer "quality", but "emotion". Compared to book content, social media influencers are more likely to establish emotional resonance and connection with consumers. Book content needs to be promoted by bloggers with emotional support to gain acceptance from readers. In terms of publishing integration, book publishing integrates "cultural+" formats, such as cultural heritage, tourism, education, entertainment, and creative industries, accelerating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modern publishing industry into a diversified service integrator. In terms of innovation in digital technology applications,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has given rise to many new products, formats, and models in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such as blockchain-based digital collectible assisted content creation, and cross-industry integration. These innovations continue to emerge. The integration of virtual and reality, the convergence of human and machine, and the co-creation of "cyberization" have led the publishing industry from "digitalization" to "digitization", and from "content production" to "knowledge services".

Keywords: publishing industry ; 14th Five-Year Plan ; thematic publishing ; homogenization of publishing ; publishing integration ; scenario-based marketing ; live streaming sales of books ; virtual reality (VR) books ; Al-driven publishing ; construction of publishing discipli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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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雪梅, 杨春兰, 杨玥涵. “十四五”时期中国出版业的回顾与思考. 科技与出版[J], 2025, 44(1): 6-16 doi:

TANG Xuemei, YANG Chunlan, YANG Yuehan. Review and Reflections on China's Publishing Industry During the 14th Five-Year Plan Period. Science-Technology & Publication[J], 2025, 44(1): 6-16 doi:

2021—2025年是我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时期,出版界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和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导,认真学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以“中国式现代化”为指引绘就出版蓝图,稳步推进出版强国建设。此期间,我国经济发展由资源红利与人口红利驱动,转向创新红利、技术红利、数字红利驱动,倒逼出版业向社交媒体营销、AI技术创新、跨界融合发展等多个方向转型。站在行业发展的十字路口,出版业有探索和创新,也有焦虑和迷茫。

1 政策扶持助力出版业减负增效

“十四五”时期,出版管理机构出台了一系列推动出版业发展的“规划”“意见”“通知”等,从行业规划、融合发展、税收优惠等方面为出版业发展保驾护航、减负增效。

1.1 “规划”引领

2021年12月28日,国家新闻出版署印发《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明确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提出39项重点任务和46项重大工程。2022年1月,国务院印发《“十四五”数字经济发展规划》,从国家经济发展角度对数字化转型作出了整体规划。2022年8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十四五”文化发展规划》,从指导思想、工作原则、目标任务、实现路径等多个方面对“十四五”时期的文化发展作出了明确规划和部署。

1.2 深度融合政策加持

2022年4月24日,中宣部印发《关于推动出版深度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这是中宣部首次专门就出版融合发展发布的政策文件,为出版融合从“相融”到“深融”指明了方向,并提供了政策保障。2022年5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将“文化和科技深度融合”纳入工作原则,也为出版深度融合提供了顶层设计。

1.3 税收优惠助力发展

2021年3月22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延续宣传文化增值税优惠政策的公告》,延续宣传文化增值税优惠政策至2023年12月31日。2023年7月,税务总局发布《支持协调发展税费优惠政策指引》,明确提出图书批发、零售免征增值税,对部分出版物在出版环节实行增值税50%或100%先征后退,古旧图书免征增值税,党报、党刊发行收入和印刷收入免征增值税。2023年9月,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延续实施宣传文化增值税优惠政策的公告》,进一步细化了《支持协调发展税费优惠政策指引》中对不同类别出版物在出版环节实行增值税50%或100%先征后退的相关政策。2023年10月,财政部、税务总局、中宣部联合发布了《关于延续实施文化体制改革中经营性文化事业单位转制为企业有关税收政策的公告》,规定经营性文化事业单位转制为企业,自转制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此税收政策执行至2027年12月31日。这些税收优惠政策为出版单位、书店和批发商提供了实质性的经济支持。

1.4 质量管理不断强化

2023年3月21日,国家新闻出版署先后发布《关于加强印刷复制质量管理的通知》与《关于开展2023年“3·15”印刷复制质检活动和中小学重点教材印制、环保质量检查的通知》,意在加强印刷复制质量管理。2023年8月1日起,首个针对编校质量检查而制定的行业标准《图书编校质量差错判定和计算方法》开始实施,为图书编校工作树立了规范。此外,国家新闻出版署通报编校质量不合格图书,启动图书质量管理专项工作。

1.5 古籍出版与科普出版政策赋能

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高度重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加大古籍等文化遗产保护力度。2022年3月,“古籍保护”被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同年4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新时代古籍工作的意见》,从指导思想、工作原则和主要目标等方面提出总体要求,并对古籍工作体系、质量、资源转化利用及保障作出全面部署;同年10月,《2021—2035年国家古籍工作规划》发布,设七大工程推动古籍工作。

在科普出版领域,2022年8月,科技部、中宣部、中国科协印发《“十四五”国家科学技术普及发展规划》,提出6个方面重点任务;同年9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要求把科普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

上述政策为古籍出版和科普出版带来新机遇,助力文化强国建设。

2 内容生产的宏大叙事与现实困境

2.1 主题出版彰显价值与活力

2021年是“十四五”的开局之年,主题出版开局良好。据开卷统计,主题出版图书动销品种、品种比重和码洋占有率从2016年的16 575种、0.95%、2.42%,增长到2021年的35 411种、1.95%、6.03%。[1] 2023年,73种年度热销社科头部作品中,主题时政图书占比近六成,且包揽全品类年度热销TOP10。[2]主题出版的价值与活力得以彰显。

“十四五”期间,出版业把宣传阐释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作为首要政治任务,围绕主题出版重点领域、国史党史重要纪念日等,推出众多精品力作。主题出版物类型广泛,涵盖马列主义、学术、文化、文艺、经管、少儿等多个方向。人民出版社推出“百年百种”系列重点主题图书,学习出版社、中共党史出版社等纷纷出版主题图书。《中国共产党简史》《论中国共产党历史》等“四史”类图书成为热点。中宣部出版局联合有关单位和部门共同开展活动,引导干部群众学史明理、学史增信、学史崇德、学史力行。主题出版服务于党和国家工作大局和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围绕党的二十大、共青团成立百年、北京冬奥会、香港回归祖国25周年等重大事件和活动开展选题策划,推出了一批精品力作。

“十四五”期间,主题出版积极与教育出版、专业出版、大众出版、少儿出版融合发展,成为推动出版业发展的新增长点,凭借其独特价值导向和社会影响成为出版业领头羊。

2.2 大型出版工程筑文化之基

“十四五”期间,一批重大出版工程陆续问世,在赓续中华文脉、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等方面发挥了出版的功效。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传播通考》出版,为党史学习教育和“四史”宣传提供了重要文献参考。《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首批图书面世,首创“纸网协同”出版模式。《儒典》系中华儒学经典著作集成,是儒学传世文献的重要成果。《复兴文库》是党中央批准实施的重大文化工程,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为主题,全面梳理和精选鸦片战争以来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相关的重要文献,全景式展现中华民族由弱到强的奋斗历程。《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历经17年完成,收录海内外263家机构收藏的中华绘画藏品12 405件(套),涵盖绝大部分传世国家级绘画珍品。[3]

“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中华思想文化术语传播工程”“中华精品字库工程”和“中华经典诵读工程”均取得了显著的进展。这些工程构建了规模巨大的语言资源库,并相继推出了《中国语言文化典藏》《中国语言资源集》《甲骨文摹本大系》等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出版物,为中国乃至全球的语言文化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源。《中华医藏》是迄今为止国内外规模最大的中医药古籍整理保护项目,全国28家单位、34个课题组近千人参与了该项目,200余家古籍馆藏机构支持该项目实施。[4]

这些大型出版工程在文化传承与创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不仅丰富了学术研究成果,也为中华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它们是时代的文化坐标,见证着中国文化的繁荣与进步。

2.3 专业出版与学术出版高质量发展

“十四五”期间,专业出版与学术出版围绕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十四五”规划、乡村振兴、中国式现代化等时代主题,从学术高度切入,用科学的方法传播中国模式、中国故事。其中,2023年以“中国式现代化”为关键词的新书达101种,从侧面反映出专业出版与学术出版呼应时代之需,服务国家大局。聚焦“新质生产力”“元宇宙”“人工智能”“区块链”“AIGC”等时代“关键词”,一批与新兴技术紧密相关的图书相继出版。随着“考古热”的持续升温,2023年以“考古”为关键词的新书多达498种。[5]48

“十四五”期间,学术出版单位深耕各自专业领域,聚焦研究前沿,适应市场需求,走高质量发展道路,同时加快融合发展步伐,构建全媒体出版体系,积极向知识服务商转型。例如,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人民卫生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等多家出版社发挥自身优势,聚焦党和国家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的前沿问题,通过大型学术项目引领、数据库建设、知识服务平台搭建等多种途径不断提升知识服务水平。

值得一提的是,“十四五”期间,在传统人文社会科学学术出版领域,以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和三联书店等为代表的出版机构,在深耕学术出版的同时,积极探索把学术语言转化为大众语言。它们将学术研究成果、理论专著开发成普及读物,努力架起“专家之学”与“大众之学”间的桥梁,实现学术研究的“破圈”与新价值挖掘。一些出版机构借助热点事件,激活经典学术出版,让学术著作迎来“翻新式”销售高峰。而新兴出版品牌,针对短视频等营销渠道特点,兼顾年轻读者追求新知、渴望“短平快”获取知识的阅读需求,以学术为核心,推出一系列具有学术性的文化读物,在市场上收获了良好的成绩。[5]47

2.4 少儿出版出现拐点,教育出版面临挑战

“十四五”期间,多个出版板块平稳增长,但少儿出版、教育出版显现增长乏力态势。

2021—2023年,少儿图书始终占据图书零售市场最大码洋比重。2021年占比约28.2% [6],尽管较2020年有所下降,但在2022年又上升至28.62% [7],2023年占比为27.21% [5]63。这表明少儿图书在整个图书零售市场中具有重要地位。从少儿图书自身发展的纵向情况对比来看,2022年少儿图书零售市场首次出现负增长现象,同比下降10.41% [7],结束了自2004年以来连续18年的持续增长态势,市场发展出现拐点。2023年少儿图书零售市场继续下滑,同比下降0.42% [5]63。这说明少儿出版在“十四五”期间面临着较大挑战,增长动力不足。

“十四五”期间,少儿出版市场竞争日趋激烈。2023年,参与少儿出版的出版社多达558家,达到了2014年以来的峰值。码洋规模排名前十的出版社,其市场份额在2014—2023年从35.44%降至25.54%,而码洋规模排名前五的出版社,市场份额也从2014年的23.24%减少到2023年的16.38%。[5]64一些实力雄厚的出版单位正在加大少儿出版方面的投入,争夺市场份额。新进入者和资源投入的不断增加为少儿出版市场带来了更多的活力和创意,产品类型更加丰富,也使少儿出版市场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教育出版受政策调整、人口出生率、在校生数量影响较大。“十四五”期间,新生儿出生率持续走低,小初高全阶段学生人数将进入快速下滑期,从而减少了基础教育对教材出版的需求。此外,教辅市场的变革将极大地影响教育出版格局。教辅类出版物一直是图书零售市场码洋占比较大的板块,但伴随着教育反腐的开展、中小学教辅材料征订乱象整治、“双减”政策的实施,教育出版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尤其是2024年某省取消教辅评议、征订的规定更像是一把利剑砍在了出版社的致命处,如果此政策在全国范围内铺开,对涉足教育出版的出版机构的打击可想而知。多重因素叠加交织,给教育出版带来了极大挑战。

2.5 大众出版内容同质化严重

1992年10月15日,中国成为《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的成员国,该公约规定,一般文学艺术作品的版权保护期限定在作者有生之年与作者死后50年内。作者去世50年后,其文学艺术作品的财产权不再归个人所有,成为全人类共有的精神财产。由于出版公版书不需要支付稿费,可省去大量成本,出版社、书商大量出版公版书,在短短十几年时间将全世界几百年沉淀下来的优秀作品都出版个遍,中国出版市场迅速从“匮乏时代”跨入“饱和时代”。在中国版本图书馆官网上搜索《红楼梦》,截至2024年12月23日,有15 725个版本,《安徒生童话》有8 144个版本,《小王子》有4 615个版本……

以往,过多的重复版本使得公版书经常被冠以“成本低”“没技术含量”“变现捷径”等标签,处于图书策划“鄙视链”的底端,优质民营图书公司与知名出版社重在开发新品,很少以新书号涉足公版书出版。然而最近几年,公版书一跃成为出版业的“雪茄烟蒂”,2023—2024年畅销书排行榜上,新书很少,一眼望去,尽是公版书,全行业出版公版书已成为新风潮。哪怕是以畅销书起家的图书公司也开启了公版书竞争,开始抢传统古籍社、人文社的饭碗,一向力捧新人作家的果麦文化推出公版书“果麦经典”系列,其中《小王子》《浮生六记》和《人性的弱点》销量位居前三,截至2023年底销量分别突破400万册、300万册和180万册。[8] 2023年,埃德加·斯诺、约翰·贝里曼、川端康成、梁思成等名家作品进入公版领域,出版机构迎来新一波竞争高潮。果麦、磨铁、新经典、新华先锋等民营图书公司,以及湖南文艺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等文艺出版社,通过推出新版、新套系等形式入场公版书竞争。细数2024年全年的新书市场表现,成人书市场中尽管也有博集天卷的《等一切风平浪静》、机械工业出版社的《何以为父》以及磨铁的《强者破局:资治通鉴成事之道》等少数新书表现亮眼,但整体来看数量有限。

行业大环境的不景气,生产成本的与日俱增,以及直播营销经典“爆品”的需求,保守经营成为明智的选择,各大出版机构在新书开发与投入上缩手缩脚,越来越多的出版商不敢做小众书、特色书,一些小型、特色型出版公司经营困难,逐步被市场边缘化,乃至退出市场,文化的多样性被大大削弱。长此以往,头部出版企业将携资源、资本、市场的绝对优势产生“虹吸效应”,市场会越来越倾向于大品牌。曾有业内人士预测,未来传统出版市场将不再遵循“二八定律”,而是走向0.2∶99.8的两极分化。小而美的出版物越来越少,出版同质化严重,而新书品种的下降又使读者“无书可读”,形成恶性循环。

3 抖音、小红书等销售渠道异军突起

2021—2024年,抖音和小红书两大社交平台的图书售卖新模式兴起,尤其是抖音短视频直播带货,2023年抖音电商更是直接超越垂直及其他电商,成为第二大图书销售渠道。[9]据抖音电商发布的《2023抖音电商图书消费数据报告》显示,2023年,超4亿个图书包裹从抖音电商发往全国各地,平均每天有超200万本图书通过平台售出。仅2023年第一季度,抖音电商平台图书销售已超1.5亿单,图书挂车短视频播放超216亿次。[10]短视频电商持续成为新书首发的重要渠道,直播带货无疑成为“十四五”期间最突出的图书销售模式。

2023年,以董宇辉为代表的图书主播们为图书零售市场创造了惊人成绩。2023年12月21日,董宇辉在东方甄选直播间用20分钟售出20万册《唐诗三百首》;2024年3月26日,麦家的新书《人间信》在抖音电商首发,当日售出6.8万册,《人间信》成为抖音第一季度最受读者欢迎的新书;2024年1月23日,《人民文学》杂志社联手董宇辉用4个小时销售了8.6万套、99.2万册《人民文学》,成交金额1 785万元;2024年2月28日,著名作家余华、苏童与程永新三位聚首“与辉同行”直播间,4个小时共销售《收获》2024年全年双月刊7.32万套和长篇小说季刊1.5万套,合计销售实洋1 468万元。[11]在超人气主播引发的图书消费奇景下,以情感消费为主的两级传播售卖模式异军突起,相较去书店选书,短视频时代的年轻人更愿意接受主播推荐,影响消费者下单购买图书的变量不再单纯是“质量”,还要考虑“情感”;相较图书内容,直播间里的主播更易与消费者达成情感共鸣,图书内容经由主播带有情感的宣讲,更易于消费者接受。

小红书平台在售书领域的崛起之路与抖音颇为不同,小红书平台主打“你的生活指南”与“记录生活”,以“大图小字瀑布流笔记”的形式展示平台内容,用户以女性居多,内容风格偏向精美小资,暗含了精致生活、优雅调性的身份想象。在匹配视觉展示与营造生活样态上,小红书售书巧妙寻求平台调性与景观化展销图书的平衡,通过精致的布景、美貌的人物、悠闲的午后种种要素营造出“购买此书,获得同款生活”的潜台词。无论是家中摆放,还是分享阅读体验、在朋友圈展示,比起传播知识,图书在此刻更多承载了“景观化”的身份展演功能。

美国学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在2006年的著作《融合文化》中详细论述了“情感经济”,强调消费者在观看和购买决策过程中情感因素的重要作用,消费者的情感基础,如寻找归属感、自我认知和精神需求被视为购买决策的推动性力量。社交平台打造出天涯两端又看似共在的陪伴,数字互动与交往编织出虚拟的亲密氛围,人们驻留其内享受情绪价值带来的心灵按摩,并在其驱使下完成“情感消费”。在这个过程中,买书或许不再是第一需求,取而代之的是在主播间所获得的体验感,书籍某种程度上不再是受众真正购买的商品,而成为主播与受众之间情感消费的附属品、衍生品。

4 跨界融合探索出版新生态

2022年4月24日,中共中央宣传部印发《关于推动出版深度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旨在加快推动出版深度融合发展,构建数字时代新型出版传播体系。移动互联网时代背景下,个体的社交互动、信息交换行为被整合汇入至各类场景当中,场景成为调配流量的重要枢纽。利用场景提高图书的附加值,推动图书出版与科技、文化、创意等其他领域的深度融合,出版业在“十四五”期间做了诸多创新尝试。

出版业与影视业的跨界融合佳作频现,越来越多的图书被改编成影视作品。由《我的阿勒泰》一书改编的电视剧,豆瓣评分8.9分,刷新了2024年国产剧最高评分,播出后带动图书、文旅等多维度联动,成功掀起了“阿勒泰旅游热潮”,全网搜索量达到3亿多次。同时,剧集带来的流量再次反哺原著,《我的阿勒泰》一书月销量突破60万册,充分展现了图书与影视、文旅跨界融合的巨大潜力。

通过特定情境下的个性化传播和精准服务,依托媒介技术打造多样态场景,图书融合文博、文旅、文教、文娱、文创等“文化+”业态,正在加快推动现代出版业向多元服务集成商转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魔法象将目光投向绘本IP的多元开发和品牌立体化经营,持续策划了多个绘本IP的跨界联名开发授权项目。例如,魔法象与童装品牌及环保面料品牌组成了“爱的魔法联盟”发布联名童装,与知名儿童益智玩具品牌推出《企鹅比斯在哪里?》《梦去哪里了?》《你的家,我的家》等分龄拼图产品,让童书IP借由更为丰富的产品,走进大小读者的家中。

2024年2月29日,“中国新华书店协会研学教育专业工作委员会暨全国新华研学协作共同体”成立。同年3月15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黄山市人民政府、安徽新华发行集团共同主办了“全国新华研学联盟大会暨黄山市全域研学旅游启动仪式”。中国地图出版社集团成立研学旅行发展部。二十一世纪出版社集团携手《大中华寻宝记》创作团队,以及山西太原新华书店打造“大中华寻宝记”亲子游学营。一些出版机构为了更专业地开拓研学业务,还成立了专门的公司来运营,例如新疆青少年出版社成立了全资子公司“新疆青少社天青知行研学教育有限公司”,开发研学业务。

在文教方面,海豚出版社策划开发“二十四节气”系列重点图书融媒体课程,在图书基础上拓展知识服务,推出“二十四节气自然博物课”,以专业化、系统化的科普模式,吸引了大量学校的关注。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营,该项目再次将知识服务升级,建立了“二十四节气自然学院”,深度打磨面向学校的服务产品,形成“图书出版+科普讲座+自然实践+物候大赛+研发创新”的立体化服务系统,已在全国近10所中小学授牌合作。

天津华文天下图书聚焦于14—30岁的“Z世代”,开启以泛二次元内容为核心的新产品线,建立懒漫社品牌,打造懒漫社IP形象,建设私域,赋予交互价值,围绕品牌IP进行生产出版,完成传统出版公司的颠覆式转型。

餐饮、展览为出版业的跨界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有些出版机构跨界的步子似乎迈得更大。2024年,中信出版集团推出了伍尔夫日记选《写下来,痛苦就会过去》,这本书不仅迎来了上市即加印,还联合“中信书店·谷物方式”打造了“伍尔夫联名餐”主题活动,这是图书出版与餐饮跨界联动共同开启打造文化品牌、开拓文化空间的新尝试。展览成为出版业跨界的一个重要门类。2024年上半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打造的“虚构集:上海译文出版社文学展”日均访客流量高达3 500人,共接待访客过万人。整个展览不对外售卖产品,以品牌核心价值为导向,以线下体验拉升品牌好感度,获得用户的青睐和传播。

出版业通过聚合各行各业的资源,在跨界融合中找到了新的出路与生机,这将对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双重提升大有裨益。

5 技术创新开启出版“赛博化”新赛道

如果说互联网1.0时代是人机交互的时代,互联网2.0时代是人与人交互的时代,那么互联网3.0时代就是万物互联的时代。在互联网3.0时代,元宇宙、区块链、人工智能共同催生了新产品、新业态和新模式,虚拟与现实融合、人机合流、共存共创的“赛博化”为出版业融合发展带来了崭新的发展机会。

5.1 “元宇宙”概念激活VR图书、图书馆与书店

早在2016年,VR应用兴起之时,国内便有出版社尝试出版VR图书,深圳市金鹰达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策划推出的《AR/VR魔幻互动百科:恐龙世界》曾引发广泛关注。2021年美国社交媒体公司脸书(Facebook)更名为“Meta”,引发一轮元宇宙热潮,2021年因此被称为“元宇宙元年”,VR图书受到了更多的关注。中信出版集团与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联合打造的《给孩子的中国国家地理》,通过VR视频,立体呈现中国地理的关键信息,实现静态文字、图片内容与VR全景穿越画面的完美结合;人民邮电出版社推出VR礼盒版《天工开物:给孩子的中国古代科技百科全书》,赠送VR眼镜,读者可进入虚拟结合的天工开物元宇宙秘境;哈尔滨工业大学出版社推出的《神奇数学魔法书》,打造全场景可交互阅读体验,培养孩子的思维能力。

元宇宙图书馆与元宇宙书店也是这一时期探索的新方向:继2023年4月嘉兴市图书馆元宇宙阅读体验馆落成之后,北京城市图书馆元宇宙体验中心、温州市图书馆“智慧城市书房”数字孪生虚拟空间等相继开业。武汉理工数字传播工程有限公司推出了在线版的元宇宙书店——沐然星,通过数字孪生、三维重建、元宇宙通行证等技术,还原书店在现实中的场景与布局,让读者足不出户,云逛书店,基于虚拟现实的人、货、场的情境再造,让读者在非物理空间下,也能拥有沉浸式、交互式的感知与体验。

5.2 区块链技术带动数字藏品出版

2021年8月,NBA球星库里花费了18万美元购置的一个NFT(Non-Fungible Tokens)无聊猿头像,从而引爆了区块链数字藏品这一概念。区块链数字藏品是指使用区块链技术生成的唯一数字凭证,用于对应特定的作品、艺术品等,实现数字化发行、购买、收藏和使用。这种电子收藏品具有不可篡改、不可拆分和限量发行的特点,通过区块链技术确保了其唯一性和所有权的安全性,用户可以通过区块链上的交易平台进行购买和转让。自2022年3月,北京长江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推出出版业首个数字藏品“贰拾年·光阴的故事”开始,各大出版社纷纷入局,人民文学出版社限量发售正子公也《三国志》数字藏品,售价19.9元,60秒销售破995 000元;海峡出版发行集团数字藏品《天下妈祖》(盲盒)上线5分钟,6 000份藏品即售罄……[12]第三方机构月狐的报告显示,除了在数字藏品一级市场售卖带来的直接经济效益之外,国内与数字藏品关联而带动的市场规模预计2026年将达到926.3亿元。[13]

5.3 人工智能加速度嵌入出版产业链

相较上述新技术,“十四五”期间对出版业影响最大的技术莫过于人工智能。2023年,ChatGPT迅速崛起,生成式人工智能科技迅速席卷各行各业,生产力发生大变革,这一年,图书出版业也进行了“出版+人工智能”探索,AIGC正加速嵌入出版产业链各环节,通过创新产业流程和产品形态,推动出版融合的变革与重塑。

2023年以来,人民交通出版社、上海辞书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等通过接入百度文心一言,利用AIGC进行选题策划、美术设计、文字润色、编辑校对、市场营销等编辑生产工作,加速了整个生产流程的效率。凤凰传媒自主研发的“凤凰智能校对系统”辅助检查内容编校错误,并审查稿件的政治舆论导向正确性以保障出版物意识形态安全;“凤凰智灵平台”提供智能写作、智能编辑、智能推荐等一系列智能化服务。中信出版集团成立“平行出版实验室”,上线“AIGC数智出版平台”,通过AI技术在出版选题评估、翻译等环节的应用,提升出版效率、降低成本。

此外,AI在内容创新上不断带来惊喜,2023年12月,海峡出版发行集团首次推出完全由AI制作插画的图书《我的书中有秘密花园》。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专门设立了AI运用与美术设计中心。中信出版集团在“血与锈”经典科幻系列图书的策划出版过程中运用AI进行文本翻译、图片生成、营销素材生成。AI的介入大大提高了图书出版效率,缩短了近一半的创作流程和时间。

AI的到来,像是一次生产力的革命,让出版业从内容创造向内容智造发展,重构了出版业务流程。AI的加持将推动出版业实现高效运营和管理,实现业务流程重塑和出版融合升级,出版业将向着更加高效化、个性化、精准化的方向发展。

从“数字化”走向“数智化”,从“内容生产”走向“知识服务”,出版与区块链、人工智能、虚拟仿真等技术融合,势必会促使出版产品形态更加多样化。未来,会有更多创新产品出现,为出版业发展注入新动力。

6 出版学科建设和出版智库建设更上层楼

“十四五”期间,构建中国特色出版学科自主知识体系、推动出版学科共建深入发展成为出版教育领域的重要举措。

2022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发布《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和《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管理办法》,自2023年起实施。在此版目录中,“出版”位列其中,这意味着出版专业人才可被授予出版博士专业学位,堪称出版学科建设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之后,出版学科专业共建拉开序幕,中宣部、教育部2023年联合印发《关于推进出版学科专业共建工作的实施意见》,从总体要求、师资队伍、人才培养、学术研究、组织保障等5个方面提出15项促进措施。目前,已有多所高校与出版管理部门、出版单位、行业协会开展出版学科专业共建工作。

这一系列举措为出版学科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契机与活力。在共建过程中,各参与主体积极探索创新模式,充分发挥各方优势。高校作为学科建设的主阵地,凭借其丰富的学术资源和科研力量,为出版学科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出版管理部门则发挥着政策引导和监管作用,确保出版学科建设的方向符合国家战略需求。出版单位作为实践前沿,为出版学科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案例。通过校企合作,促使高校在教学和研究中更加贴近实际,培养出具有实践能力和创新精神的人才。行业协会也积极参与出版学科共建工作,发挥着桥梁纽带作用。他们组织各类学术交流活动、行业研讨会等,为出版学科的发展提供了交流平台,促进了学术成果的共享和行业信息的流通。随着出版学科专业共建工作的深入推进,出版学科的发展前景会更加广阔。

早在201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就印发了《关于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意见》。2021年,国家新闻出版署印发《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明确提出要推进出版高端智库建设,统筹推进各类出版智库规范发展。2022年,国家新闻出版署组织实施出版智库高质量建设计划,目前已连续组织实施三年,三批出版智库机构入选。这一系列举措为出版智库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政策保障。通过实施出版智库高质量建设计划,出版行业在加强理论研究、服务决策咨询、促进学术交流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入选的出版智库机构在各自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不仅在内容创新、专业研究上不断深耕,还积极参与行业标准制定、人才培养等工作。它们凭借专业优势和资源整合能力,为出版业的发展提供了智力支持与战略指导。

7 结语

“十四五”期间,面临种种挑战,创新成为出版业突破困境的利器。电影《黑客帝国》中有个反转情节:人类输掉与人工智能的大战后,人沦为机器人的生物电能,机器人为人类创造了一个赫胥黎笔下的虚拟化“美丽新世界”——人类在其中可以尽享快乐,然而,人类却大量死亡。原来,人之存活,不在于享乐,而在于价值实现。于是,人工智能创造了一个人类的觉醒组织,来反抗人工智能。自从有了意义感,有了“信仰”“奋斗”“自我实现”等高阶理想,人类才重新“活了过来”。20年前的科幻作品正在变成现实,当出版人感慨读者的“堕落”,感慨人类只知沉迷于短视频等简单的感观刺激之时,更加需要打造具有深度的优质内容的“出版之光”。“借汝之光,得见光明”,而出版正是引领人类看到光明的那道光,愿中国出版业在“十五五”期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① “雪茄烟蒂”效应由投资大师沃伦【-逻*辑*与-】#183;巴菲特提出,比喻在大街上发现一只短得只能再抽一口的雪茄烟蒂,虽然冒出的烟不多,但因为是免费的,仍然可以从中获取一些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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