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出版, 2025, 44(5): 39-50 doi:

特别策划·阅读的使命——从文化自觉到社会担当

乡村阅读赋能乡村振兴:文化传承、基层治理与产业融合的多重逻辑

徐迪1,2, 鲁思琪1, 郑韶武3

1. 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430074,武汉

2. 华中科技大学教育部大数据与国家传播战略实验室,430074,武汉

3. 人民日报社《国家治理》杂志社,100026,北京

Empower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through Rural Reading: The Multiple Logics of Cultural Inheritance, Grassroots Governance, and Industrial Integration

XU Di1,2, LU Siqi1, ZHENG Shaowu3

1. Journalism and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School of HUST, 430074, Wuhan, China

2.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Laboratory of Big data and national communication strategy, Ministry of Education, 430074, Wuhan, China

3. National Governance Journal, People's Daily Press, 100026, Beijing, China

通讯作者: 郑韶武

基金资助: 国家新闻出版署出版智库高质量建设计划研究课题“深化全民阅读活动推进引导机制”阶段性成果;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研究专项“生成式人工智能对大学生思想认知的冲击与应对研究”.  24VSZ034

Abstract

In the context of China’s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y, rural reading has emerged as an increasingly vital cultural practice that transcends traditional knowledge dissemination to become a multidimensional mechanism for cultural inheritance, grassroots governance, and rural economic development. This study constructs a comprehensive analytical framework — Culture–Governance–Economy — to explore how rural reading activities function as embedded cultural mechanisms within local communities, and contribute to developing sustainable rural cultural ecosystems. Employing a qualitative, multi-case research design, this study draws on representative cases from Jiangsu, Shandong, Henan, Hunan, and other provinces. Through policy document analysis, media report extraction, and case-based interpretation, it explores the institutional logic, implementation practices, and governance functions of rural reading. The research reveals that reading activities have evolved into symbolic and participatory platforms that integrate community identity-building, knowledge empowerment, and cultural mobilization. The findings revealthat rural reading generates significant impacts across three dimensions. In the cultural dimension, reading activates local resources including oral traditions, village chronicles, revolutionary histories,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fostering spiritual consensus and reinforcing the symbolic order of rural life. In the governance dimension, rural reading spaces, such as farmhouse libraries, “reading corners, ” and village culture halls, serve as low-threshold arenas for deliberation and social negotiation, enabling villagers to engage in value coordination, policy interpretation, and participatory governance. In the economic dimension, reading practices are increasingly embedded in rural industrial chains, supporting cultural-tourism integration, creative brand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ultural capital into economic value. To enhance the sustainability and effectiveness of rural reading practices, this study proposes a four-dimensional optimization framework. First, structural embedding entails institutionalizing rural reading as a core component of public cultural service systems and broader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ies. Second, institutional support emphasizes the establishment of multi-actor collaboration involving village cadres, young officials, respected local leaders (xiangxian), and social organizations, thereby forming a stable and coordinated operational network. Third, urban–rural coordination focuses on developing resource-sharing mechanisms and facilitating bidirectional knowledge flows between urban and rural cultural infrastructures to address structural disparities. Finally, subject-oriented responsiveness calls for tailoring reading services to the diverse needs of rural populations, including the elderly, youth, women, and left-behind children, by conducting participatory needs assessments and designing culturally relevant, localized reading content. These four dimensions collectively aim to construct an embedded, adaptive, and sustainable rural reading service system. In conclusion, rural reading has evolved from a peripheral cultural initiative into a strategic instrument for cultivating community cohesion, enhancing governance capacity, and fostering culturally driven development. This study advances the theoretical understanding of rural cultural empowerment and offers practical recommendations for transforming reading practices into institutionalized, participatory, and development-oriented mechanisms within the broader agenda of rural revitalization in China.

Keywords: rural reading ; cultural revitalization ; grassroots governance ; institutional embedding ; industrial integ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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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迪, 鲁思琪, 郑韶武. 乡村阅读赋能乡村振兴:文化传承、基层治理与产业融合的多重逻辑. 科技与出版[J], 2025, 44(5): 39-50 doi:

XU Di, LU Siqi, ZHENG Shaowu. Empowering Rural Revitalization through Rural Reading: The Multiple Logics of Cultural Inheritance, Grassroots Governance, and Industrial Integration. Science-Technology & Publication[J], 2025, 44(5): 39-50 doi:

文化振兴作为乡村全面振兴的应有之义,不仅是实现乡村社会现代性转型的重要维度,更是激活乡村内生发展动力、重构乡土社会价值认同体系的关键路径。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扎实推动乡村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振兴”,并强调“增强文化自信……增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精神力量”[1],这一纲领性论述为新时代乡村文化振兴确立了战略坐标,也对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建设与优化提出了更高要求。

近年来,乡村阅读作为一种融合知识传播、文化传承与社会动员功能的复合型公共文化实践形态,逐渐由“文化下乡”的外源式供给模式向“文化生长”的内生性生成机制转型,日益成为乡村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支点。[2]从《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3]《关于推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4]到《“十四五”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建设规划》[5],一系列重要文件持续释放推动文化资源下沉、健全乡村阅读服务体系的制度信号,为乡村公共文化供给的转型升级提供了坚实的政策支撑与制度保障。然而,从现实图景来看,乡村阅读实践仍面临诸多结构性困境。一方面,农家书屋等基础设施利用率偏低、图书内容结构老化、活动组织缺乏专业团队等问题掣肘其深入开展;另一方面,阅读资源的供给逻辑与农民群体的真实需求之间存在显著错位,某些地区的阅读推广仍囿于“文化展板”“仪式性活动”等形式主义实践,难以实现文化服务的深度嵌入与日常化转化。服务内容缺乏针对性、活动推进呈现碎片化、参与机制相对薄弱等问题,严重制约了乡村阅读的社会效能 [6]。更为关键的是,当前有关乡村阅读的研究多聚焦于政策成效评估与空间设施建设,对于其制度嵌入机制、协同治理功能与文化再生产能力的系统性探讨仍显不足。

在此背景下,乡村阅读亟需从“阶段性动员”向“制度体系”转型,从“资源下沉”向“机制赋能”迈进。其不仅是知识普及与信息获取的手段,更应成为乡村社会治理、文化认同建构与主体能力提升的中介机制。如何通过阅读活动激活乡村社会的文化资本存量,构建“阅读—文化—发展”之间的内在逻辑链条,已成为当前乡村文化振兴研究的重要议题。基于此,本文以乡村振兴战略为时代背景,聚焦乡村特色阅读活动的实践形态与制度构建,从文化传承、基层治理与产业融合等多个维度,探讨乡村阅读在基层社会空间中的功能嵌入机制与协同治理效能。同时,结合典型案例与地方经验,系统分析当前乡村阅读所面临的结构性瓶颈,并围绕机制优化、供给精准与城乡协同等方向提出政策建议,旨在为新时代乡村文化振兴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路径参考。

1 乡村阅读活动的作用机理阐释

乡村特色阅读活动作为乡村文化振兴的重要实践支点,其功能属性早已超越传统意义上的知识传播与文化普及,逐渐演化为嵌入式、多维度、协同化的基层文化实践机制。在新时代乡村社会转型与现代化进程中,阅读活动不仅具备文化涵养的精神功能,还在社会治理结构重塑与乡村经济发展中发挥日益显著的制度性与动员性作用。为系统揭示乡村阅读活动的内在逻辑与复合功能,本文构建了“乡村特色阅读活动的三维作用机理”模型,从文化传承、基层治理与产业融合三个层面出发,归纳其在精神共识培育、集体认同构建与发展动能激发方面的主要实现路径,如表 1所示。该模型反映出乡村阅读活动已从单一的文化供给行为,转变为融合文化空间构建、治理机制协同与产业体系嵌入的多维协作体系,实现了“文化—治理—经济”三重维度的功能耦合与价值整合。

表 1   乡村特色阅读活动的三维作用机理

文化传承与乡风涵养文化空间与基层治理文化赋能与产业融合
延续乡土文化根脉构建公共议事空间嵌入乡村产业体系
激发节庆文化活力促进村民价值共创推进文旅融合发展
强化本土文化认同提升治理协同性能培育文化品牌机制
培育乡风文明氛围中介主体联动治理注入经济发展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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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层面看,乡村阅读活动通过激活在地文化资源、延续乡土精神谱系,构建具有地域辨识度与情感共鸣力的文化传播空间。在节庆仪式、非遗讲读、红色故事共读等实践中,阅读作为文化中介,有效增强了农民群体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归属,推动了乡风文明的涵养与公共价值规范的再建构。

从社会层面看,乡村阅读活动使乡村逐步形成基于知识共享与价值协商的公共议事空间,成为促进村民协同参与、推动共同治理的重要组织机制。通过阅读沙龙、读书会、主题共读等形式,村民在参与过程中不断强化集体意识与社会信任,提升了基层治理的协同性与文化治理的制度嵌入度。

从经济层面看,乡村阅读活动正逐步嵌入乡村产业链条,成为文化赋能乡村经济的重要路径。一方面,通过整合地方文化资源与阅读场景,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进而形成“阅读+旅游”“阅读+产业”“阅读+消费”的多元融合模式;另一方面,借助数字化工具与品牌传播机制,乡村阅读活动还促进了地方文化品牌的生成与传播,为乡村经济注入可持续发展的文化动能。

综上所述,乡村特色阅读活动以其“文化—治理—经济”三维协同的功能机制,在精神文明培育、社会结构重塑与发展模式转型中发挥着基础性与战略性作用。其所构建的内生性文化实践体系,正在为乡村振兴战略注入更加持续、有机与具象的文化力量。下文将从“文化传承与乡风涵养”“文化空间与基层治理”“文化赋能与产业融合”三个方面展开具体分析。

1.1 文化传承与乡风涵养:阅读塑造精神共识

在乡村社会的现代化转型过程中,文化振兴不仅是外在形态的复兴,更是内在精神秩序的重构。乡村特色阅读活动,作为一种深嵌于地方社会的文化实践,其意义远超知识的获取与传播,更关乎价值的生成、认同的建构与行为方式的更新。阅读在乡村中的推进,不只是文化供给的延伸,更是象征性权威的重申与文化资本的再分配。它连接的是个体与集体、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关系,并在实践中不断生成具有地方性与时代性的精神共识。

乡村并非文化的空白地带,而是一个包含象征秩序、历史记忆与情感结构的复合性文化场域。阅读活动正是在这一场域中获得其深层意义,它不仅激活了沉睡的文化资源,更通过文本的组织与仪式的演绎,使村民在参与性的文化行为中重新定位自身与集体的关系。从共读家训到诵读地方志,从红色故事讲述到传统节庆中的文化演出,阅读的过程即是意义的建构过程。在这些仪式化的文化事件中,阅读不再是静态的“接受”,而成为一种行动——一种嵌入地方逻辑之中的象征性实践。它通过符号、叙事与空间的交织,重塑了乡村的价值坐标,使文化不仅“在场”,更“生效”。这种文化的“生效”并非抽象的精神升华,而有其现实的社会基础。阅读所激发的认同感、归属感与价值感,往往依附于个体在村庄中的社会位置与关系网络。当阅读内容与村民的生活经验发生结构性的耦合——如农业技术、家庭教育、健康养生等知识被“转译”为可操作的实践经验时,文化资本由此得以生成,并进一步内化为行动的惯性。在江苏省如东县等地,一些农民通过农家书屋学习新型农业技术,成功转型为具有带动能力的“新农人”,不仅实现了经济层面的跃升,也在村庄内部获得了更高的话语地位和象征性认同。[7]阅读成为他们通向更高社会位置的隐性路径。这种由文化资本向社会资本的转化,正是阅读实践深层价值的重要体现。

然而,阅读的功能并不局限于个体层面的跃迁,它更深刻地体现在集体秩序的建构之中。乡村社会的公共空间往往依赖非正式制度与象征性中介的支撑,而阅读空间恰恰提供了这种文化中介机制。以农家书屋为核心的“文化会客厅”,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再造,更是社会关系的重组平台。其中的组织者——党员干部、新乡贤、大学生村官、致富带头人等——并非中立的技术执行者,而是通过其文化资本与社会资本的融合,成为价值引导的枢纽。他们在组织阅读、引导话题、推荐书目等过程中,实际上承担着象征秩序再生产的功能。正是通过这些微观机制,乡村阅读活动逐步渗透进乡村的社会规范、行为逻辑与发展愿景之中,成为涵养乡风文明与塑造公共认同的关键力量。

阅读之所以在乡村文化建构中具有如此深远的影响,关键在于它以柔性的方式实现了对公共价值的协商与文化认同的重塑。它既不是意识形态的直接灌输,也不是传统文化的简单复刻,而是通过象征性文本与参与性场景,引导村民在理解、讨论与判断中,形成具有共享基础的文化想象。在节庆共读、家庭共读、村庄故事会等场景中,阅读不仅使个体进入历史叙事与集体记忆的结构之中,也使其在文化体验与意义再陈述中生成行动的内在动力。这是一种“意义的生产机制”,使阅读成为乡村社会文化再生的内部驱力。从更深层看,乡村阅读活动所推动的,并非文化的“回归”,而是文化的重构。它回应了现代性进程中乡村所面临的文化断裂与认同危机,并通过象征性实践与文化资本的运作,打开了个体与集体、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再连接通道。当阅读成为一种带有日常性与持续性的文化行为,其背后所支撑的,已不再只是知识的传播,而是一个以意义建构、价值分配与社会整合为核心的公共文化系统。在这一系统中,乡风不再是传统道德的静态遗产,而是被重新激活、广泛认同并持续实践的文化力量。阅读,正在这一过程中,悄然承担起文化振兴与社会重塑的双重使命。

1.2 文化空间与基层治理:阅读重构乡村秩序

在乡村治理逻辑持续演化的背景下,文化实践已不再是乡村振兴的修辞性资源,而是深度嵌入治理结构、推动基层社会范式转型的重要机制。尤其是以乡村阅读为核心实践所建构的文化空间,正逐步成为象征秩序、制度逻辑与日常生活实践交汇的新型治理场域。这类空间不仅承载知识传播的表层功能,更通过“制度—文化—行动”的嵌套逻辑,形成一个具备协商性、生成性、参与性的治理平台,使传统“规训—执行”模式逐步过渡为“话语—协商—共识”的互动路径。文化空间的生成并不是自然发生的结果,而是权力、制度与实践长期互动所建构的产物。农家书屋、村史读角、家风展厅等制度化阅读场所,作为文化空间的核心组成,日益承担起知识整合、价值引导与社会组织的复合功能。它们既是国家政策与地方知识的中介载体,也是身份认同生成与基层治理逻辑重构的实践平台。上述空间并非治理秩序的静态容器,而是在制度设定与文化操演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治理意义,从而演化为一种“行动发生场”:通过议题设置、语境组织与表达引导,搭建出一个可协商、可认同、可治理的象征性秩序。乡村阅读不仅“述说”文本,更“演绎”治理,文化空间因而成为制度逻辑的柔性接口与治理能力的象征引擎。

乡村阅读能够嵌入基层治理结构,其关键在于它构建了一套制度话语与生活经验之间的“意义转译机制”。在此过程中,原本高度抽象、技术化的政策术语被“在地化”地重构,转化为村民熟悉、可理解、可回应的经验性语言。这种转译不仅是语言表达的调整,更意味着国家治理逻辑在地方社会中的文化再嵌入。乡村阅读活动正是这一机制的直接体现。例如,江苏省南通市滥港桥村围绕生态文明主题,通过农家书屋开展系列宣讲活动,不仅传播了政策理念,更通过“乡音讲理论”“村事讲政策”等方式,将宏观叙事转化为村民行动指南,如人居环境整治、垃圾分类、村庄绿化等 [8]。这一语境嵌入式的语言策略实质上构建了一个可参与、可协商的制度认知结构,使村民从“听众”转化为“行动者”,推动治理逻辑在日常生活语境中的柔性落地。

文化空间的治理功能进一步体现在其协商性秩序的生成能力上。作为一种制度化的文化实践,乡村阅读活动通过议题嵌入、语境构建与组织机制的设计,逐步生成一个低门槛、多中心、非正式但具制度兼容性的协商平台。这一机制并不依赖外部规制,而是在阅读实践内部生成治理秩序。被誉为激活乡村治理新动能的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阅见未来”乡村阅读推广项目即是一例。该项目以雷锋图书馆为总馆依托,联动街镇文化站、社区文化服务中心与农家书屋,围绕“走读望城”“图书馆奇妙旅”“阅读推荐官”等九大主题,系统开展覆盖广泛的阅读推广与公共服务活动。[9]该项目不仅以文化供给回应乡村群众的精神需求,更通过阅读触发代际对话、公共议题讨论和社区参与,推动乡村文化空间从“服务型”向“协商型”“共建型”转变。

随着文化空间治理功能的拓展,行动主体结构也在悄然发生转变。党员干部、乡贤、文化志愿者等“治理中介主体”日益成为文化空间的组织者、议题引导者与价值转译者。他们不仅连接制度资源与地方社会,也在文化层面拥有象征资本与行动能力,在制度逻辑与公共实践之间搭建起有效桥梁。湖北省襄阳市襄州区洪山头社区的实践便体现了这一逻辑。乡贤在集体共读《社区志》的过程中,不仅为地方历史记忆的再生产提供知识支持,也积极参与现实社区治理的议题协商与实践组织,展示出阅读空间在治理结构中的现实嵌入。[10]不仅如此,乡村阅读还在文化空间中发挥出构建公共伦理与集体认同的重要功能。阅读不仅是一种知识获取方式,更是一种情感联结与价值共创的生成机制。例如,湖南省新田县以“读村史、诵家训、唱村歌”为路径,通过农家书屋、家风讲堂等空间平台,唤醒“忠孝廉节”“耕读传家”等传统伦理资源,并将其转化为当代乡村治理语境下的文化规范 [11]。这种象征秩序的再生产,并非依赖外在规训,而是在文本演绎、场景互动与情感共鸣中完成治理逻辑的内化与文化认同的制度重塑。

当然,文化空间的治理效应并非自发生成,其有效性依赖于空间制度化程度、议题生成机制与参与路径的精细化组织。如果阅读活动仅停留在文化消费层面,便难以构成治理结构的内在组成部分。唯有当其成为基层协商机制的重要构件,并激活社会行动的网络逻辑,文化空间才可能真正转化为治理空间。作为一种制度化的文化实践,乡村阅读的治理意义不仅在于其象征性文化价值,更在于其所建构的文化空间是否具备协商能力、政策转译力与认同生成力,并能在中介性行动者的持续操演中实现与治理逻辑的内在耦合。空间不是静态结构,而是在行动实践中被不断建构的过程性存在。文化空间的治理效能,正是在象征秩序被激活、制度逻辑被嵌入与主体行动被演绎的三重结构中不断生成与深化。

1.3 文化赋能与产业融合:阅读激活发展动能

在乡村振兴战略不断深化的进程中,文化正由“附属要素”转变为“内生动力”,成为推动地方社会结构与经济体系转型重构的关键变量。作为一种组织化程度较高、制度支撑明确的文化实践,乡村阅读活动正在实现功能跃迁——从传统意义上的知识传播媒介,转化为推动地方产业融合与文化经济协同的中介机制。其嵌入产业体系的方式,既非简单附着于经济逻辑之上,也非自足性的象征展示,而是通过“文化再生产—空间组织—价值转译”的路径,将文化资源转化为经济动能。这一转化过程体现了阅读实践在乡村社会中从文化表征向结构重塑的深层渗透,揭示出文化与产业之间并非外部嫁接的关系,而是内在互动与逻辑共构的过程。

阅读活动具备产业赋能的结构性功能,根本在于其对文化资源的再组织能力。村史、非遗、地方志、家训等文本性资源,在阅读中被重新激活,通过讲述、诠释、参与等机制,转化为可共享、可消费的文化内容,进而构成文化产业的基础性“内容供给体”。在部分乡村,阅读活动与非遗传承、地方节庆、民俗展演等融合开展,推动文化资源由静态的“历史对象”转化为动态的“生产要素”。例如,河南省获嘉县后渔池村通过村史馆组织非遗类阅读与技艺传习,不仅实现了传统织布工艺的传承,也为村中女性提供了在地就业机会,构建起“文化内容—技能传授—产业收益”三者联动的价值闭环 [12]。这些实践表明,阅读作为文化激活的中介环节,以柔性的方式嵌入乡村产业结构,使“文化+”转化为可操作的现实路径。

在文旅融合成为乡村经济新支点的当下,阅读活动的嵌入进一步拓展了地方产业的内涵边界与组织逻辑。阅读空间的建构与制度化运营,如村史馆、农家书屋、新时代文明实践所,不再仅是文化设施的堆砌,而是成为文化叙事、地方记忆与产业体验交汇的多功能平台。例如,山东省沂源县通过系统编修467部村史、建设30余座村史馆,将阅读活动制度性嵌入文旅系统,形成“阅读+研学+旅游”的融合模式,构建了以文化体验为核心的旅游产品体系,吸引游客在沉浸式阅读中与乡土社会建立情感连接 [13]。江西省新余市下保村将农耕文化展示与阅读体验结合,打造出“读地识农”的旅游场景。游客通过阅读与实践相结合的方式,理解农事逻辑与文化传统,年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 [12]。在这些案例中,阅读活动不仅提供文化内容,更组织参与路径,使游客从“观看者”转化为“讲述者”与“体验者”,推动旅游从“流量经济”向“意义经济”转型。

阅读活动的产业功能并不止于文化内容的生成与旅游场景的营造,更体现在其对地方文化品牌的建构能力之上。乡村文化品牌的形成,不仅依赖物质资源的陈列或景观的塑造,更在于文化意义的组织与传播机制的确立。在这一过程中,以阅读为核心的节事活动——如阅读节、村史月、地方文学展等,逐步构建起乡村文化表达的制度性载体,推动地方文化符号的识别性与传播力。例如,山东省沂源县南鲁山镇通过村史编修与地情典籍挖掘,激活了艾草文化与红色记忆资源,推动“村史+产业+研学”三位一体融合发展,使文化品牌成为产业振兴的重要引擎 [13]。同时,乡村阅读活动还以文创开发、农产品包装与地方故事的再叙述为路径,提升本地产品的文化附加值。例如,围绕村史、传说、家训等元素开发的文创商品,已成为地域旅游的标志性符号,实现了产业由资源依赖型向文化驱动型的转型。更为关键的是,这一转化并非由单一主体推动,而是建立在多元协作网络基础上的制度生态:政府主导资源配置,社会组织提供内容支持与技术赋能,而村庄内部的乡贤、文化志愿者则作为行动动员者,推动资源转化。例如,在山东葛庄村在村史修编过程中重新发现明代碑刻,并以此为基础打造文化展陈与教育活动,不仅丰富了乡风教化资源,也激活了村民参与公共事务与产业发展的主动性。[13]阅读连接了制度、文化与经济,是文化资源转化为发展动能的有效机制。

综上可见,乡村特色阅读活动的产业融入,并非文化“参与”经济的表层现象,而是一种深层次的结构性嵌入过程。它表现为文化内容的系统性生产、文化空间的功能性重构与文化机制的经济性转译。阅读不仅激活了乡村社会的文化生命,也在重塑地方产业的增长逻辑与发展路径。通过其制度化组织力与文化生成力,阅读为乡村经济嵌入象征系统、意义结构与参与机制提供了路径支持,成为文化振兴与产业升级之间的关键枢纽。这一过程不仅助益重新理解文化资源的经济功能,也为“文化—产业”共生机制的构建提供了实践样态。

2 乡村阅读服务体系的系统重构路径

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对乡村阅读服务提出了从“阶段性动员”向“系统性建构”转型的新要求。在乡村社会结构深度演化、文化需求不断分化的背景下,乡村阅读服务亟需突破传统的碎片化、补丁式运行逻辑,从组织体系、资源机制到服务理念进行全方位重构。具体而言,应围绕“嵌入结构体系、重构制度支撑、优化城乡协同、回应主体差异”四个关键维度,系统梳理乡村阅读的内在逻辑与实践路径,构建具备稳定组织基础、动态资源配置与多元参与机制的复合型服务体系。通过这一系统升级路径的有序推进,乡村阅读方能真正转化为文化振兴的制度支点、社会整合的实践载体与社区认同的生成机制,构筑起支撑乡村文化可持续发展的深层文化结构。

2.1 推进乡村阅读的结构性嵌入

作为国家文化战略在基层空间的具体投射,乡村阅读不应仅被视为文化生活的附加项存在,而应被置于文化振兴、社会整合与产业协同的系统框架中加以重新定位。面对新时代乡村发展的复杂需求,亟须超越将阅读视作“文化润饰”或“活动点缀”的思维范式,而应赋予其更深层的制度地位与战略功能,使其在文化振兴、社会整合与产业协同等领域实现结构性嵌入与系统性转化。然而,当前有关乡村阅读的讨论中,常存在将其等同于城市阅读普及的倾向,忽视了乡村社会的特殊结构与文化逻辑。本文所界定的“乡村阅读”,并非对城市阅读模式的简单下沉或功能复制,而是立足于乡村社会结构、发展阶段与文化资源禀赋,所构建的一种在地化、机制化的文化实践体系。

首先,应将乡村阅读系统性地纳入地方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整体制度架构中,不再作为附属性事务被零散化处理,而是作为文化振兴工程的结构性组成加以明确指认。具体而言,需要通过地方政策文件对乡村阅读的功能定位、运行职责与组织机制进行制度化表达,并在乡村振兴的中长期规划中设立专章或子目标。同时,应设立覆盖阅读空间营造、数字设施建设与人才梯队培育的专项文化发展基金,推动乡村阅读在财政支持、资源配置与政策供给上的常规化、机制化与稳定化,由此夯实其在国家战略体系中的制度嵌入基础。

其次,乡村阅读的结构性嵌入,不仅体现在制度层面,也应深入其内容体系与文化逻辑。当前部分地区仍存在“外源性灌输”“形式化同构”的路径依赖问题,导致阅读活动难以与乡村社会的文化经验产生深度联结。因此,阅读内容的设计应回归乡村社会自身的文化生态与知识生产逻辑,围绕地方性知识、区域记忆、产业结构与生活世界,策划具有乡土辨识度与文化能动性的主题项目。例如,可在“红色阅读”中推广革命口述史与地方党史文献的共读,在“农耕文化”中组织节气故事讲读与农事诗文朗诵,在“非遗技艺”中开展工艺美学文本解读与匠人精神阅读分享等。通过这些具有在地性特色的阅读实践,构建横跨知识传播、身份建构与情感认同的文化连接机制,增强阅读活动的情感黏性与社会嵌入度。

最后,乡村阅读的结构性嵌入还应体现在其与乡村产业体系、教育体系和社会治理体系之间的协同机制构建中。阅读活动不应局限于文化消费环节,而应成为“文化+”战略中的关键连接点,推动多元要素的功能重组与协同嵌合。在“阅读+农业”路径中,可结合农时节律和农业转型需求,组织农业科技读物的研读与实用知识讲解,提升农民的知识资本与适应能力;在“阅读+教育”路径中,应将阅读纳入乡村教育系统,推动儿童阅读推广、亲子共读计划与学生读书节等项目的常态化运行,构建“家庭—学校—村庄”联动的阅读教育共同体;在“阅读+旅游”路径中,可依托地域文化资源与生态景观,打造集阅读体验、文化传播与乡村休闲于一体的“阅读驿站”“主题书屋”“文化线路”等复合型空间,推动文化资源的空间再造与价值再生,使阅读在乡村产业生态中实现制度化落位。

通过上述多维路径的协同推进,乡村阅读不再是文化供给体系的附属末端,而是在知识传播、身份建构与基层治理中发挥基础性与连接性的双重功能。其战略价值,不在于复制城市经验的阅读机制,而在于以“在地逻辑”为基础、“制度嵌入”为路径、“协同协作”为方式,构建一个可持续、可复制、可迭代的乡村文化支撑平台。唯有将其嵌入乡村社会的整体运行逻辑之中,乡村阅读活动方能真正转化为知识流通、价值协商与制度协同的多功能平台,为乡村振兴注入更加有机、持续与具象的文化动力。

2.2 重构乡村阅读的制度性支撑

在国家文化治理体系不断深化的背景下,乡村阅读作为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正逐步从政策倡导走向制度建构。全民阅读作为国家战略持续推进,已连续第12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化全民阅读活动”,强调推动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同年,第四届全民阅读大会召开,推动全民阅读与乡村振兴的融合实践不断深入,乡村阅读场景逐步向复合化发展。农家书屋、流动图书车等设施加快数字化升级,乡村阅读服务正从阶段性文化动员迈向嵌入式文化治理体系。

在此背景下,乡村阅读的制度性支撑不应仅理解为资源配置的制度安排或活动组织的操作机制,更应被视为其在国家治理结构与乡村社会系统之间实现功能定位、责任分配与运行规则确立的制度生成过程。当前,乡村社会结构日益呈现异质化、多功能化特征,阅读服务供需结构的复杂化趋势日益显现,需要通过制度性设计,重构其组织基础与运行逻辑,实现从“政策推动”向“制度稳定”的转型。

在治理主体的系统构建方面,应着力推动多元力量的制度协同,构建责任清晰、角色互补的组织体系。村干部作为基层治理的核心节点,拥有较强的组织调度能力与空间主导权,但长期以来文化事务在其治理体系中处于绩效考核的边缘位置,导致其在阅读推广中的制度能动性不足。应通过清单化管理、绩效化考核与激励机制设置,将阅读推广纳入村级治理常规职责体系,明确其文化事务的制度边界,赋予其在文化治理中的制度角色。与此同时,选调生、驻村第一书记等基层青年干部虽具备相对较强的政策理解与文化认知能力,但其文化实践路径缺乏制度化引导与系统性训练,常呈现出任务型、辅助性与短周期特征。应将阅读推广纳入基层干部培养体系,构建“文化导师—在地实践”双向赋能机制,推动其从临时协助者向制度推动者转化,增强其实务能力与文化认同,从而形成制度化的组织动能。

作为乡土社会中具有情感黏性与文化资本优势的在地力量,乡贤群体在乡村阅读体系中具备重要的制度转化潜力。当前,其身份边界模糊与能力结构异质问题,限制了其参与的规范性与治理效能。应建立基于知识经验、基层影响与文化资源的能力识别机制,推动其由“象征性参与”向“功能性治理”转型,纳入乡村公共文化事务的制度治理框架,发挥其在文化传承、阅读引导与基层动员中的桥梁作用。此外,社会组织与公益机构作为专业性文化力量的外部支援主体,在当前阅读服务体系中普遍呈现出项目驱动、事务型介入的特征,缺乏稳定的制度依附与在地协同机制。可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区域文化平台与城乡结对机制等方式,推动其由“外部输入”向“制度协同”转变,构建持续性参与和制度性融合的合作路径,扩展乡村阅读生态的边界与弹性。

在多元主体结构逐步稳固的基础上,制度支撑的关键更在于运行机制的系统化构建。当前乡村阅读体系普遍存在资源配置碎片化、供给模式单一与协同机制缺位等问题,亟需突破“点状供给”的路径依赖,推动区域化、网络化的制度协同。可依托乡镇图书馆的枢纽功能,整合图书流通、人员互派与活动共建等多重要素,构建覆盖多村域、跨部门的阅读治理网络,实现从孤立供给向系统协同的制度跃迁。

机制构建的深层基础在于制度性人才的持续供给与稳定培育。乡村阅读活动的组织实践不仅依赖行动者的个人能力,更有赖于制度化的人才生成机制与功能配置逻辑。应通过政策引导、能力培训与职能设定等方式,推动“文化带头人”从临时动员向常态育成转型,构建一支组织稳定、机制嵌入、能力多元的在地文化骨干队伍,作为阅读体系运行的中介主体与结构支撑。

综上所述,乡村阅读服务的制度性支撑,不应局限于文化资源的制度安排或传播渠道的制度保障,而应从更深层次回应组织结构、运行机制与人才体系的整体联动逻辑。唯有在国家文化治理体系中确立其应有的制度地位,构建权责清晰、机制闭环、运行稳定的阅读服务结构,方可实现乡村阅读的可持续发展,并以此为基础支撑乡村文化振兴的系统性跃升。

2.3 优化城乡阅读资源的协同流动

城乡文化发展的结构性失衡,长期制约着乡村阅读公共服务的均衡化与高质量发展。阅读资源在空间上的集中性与分布的不均衡,不仅加剧了乡村文化供给的边缘化趋势,也使得阅读活动难以形成可持续的制度闭环。在此背景下,推动城乡阅读资源的共享互补,构建跨层级、跨区域的协同机制,成为实现文化公平与阅读正义的重要路径。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城乡文化的不平衡不仅体现在物质资源的配置差异,更深刻地嵌入了制度设计、话语体系与知识结构之中,使得乡村在整体文化体系中的位置长期处于“被服务者”与“资源接受方”的边缘地带,造成文化治理结构的内部张力与认同裂隙。

在纵向维度上,应构建以省、市、县三级图书馆为主干的分层支撑网络,将资源调配功能与平台治理能力有机结合,推动“内容—平台—人才”三位一体的制度化供给体系形成。上位图书馆不仅应承担图书资料的物理转移与数字资源的下沉供给,更应发挥内容策划、平台建设与人员培训的治理中枢作用。县级图书馆作为连接上位资源与乡村终端的关键枢纽,应进一步提升其在区域阅读网络中的组织协调功能,承担起内容再分发、平台再构建与人才再培训的中介职责。通过设立“图书流转通道”“数字服务节点”与“专业人才派遣机制”,构建“中心—节点—终端”式的网络化服务格局,实现阅读资源的常态化流动与职能性协同。例如,浙江省德清县以“文化走亲”机制为平台,推动城乡图书馆之间建立结对合作关系,围绕“图书漂流”“数字阅读营”等项目开展协同实践,形成了具有复制性与推广性的城乡文化联动范式,为城乡阅读协同治理提供了制度样本。

在推动资源下沉的同时,更应重视乡村文化资源的“反向嵌入”,实现城乡文化资本的双向互动与知识生产的互补协同。乡村在地文化资源,如村史记忆、方言口述、非遗技艺与地方民俗等,不仅是乡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应被制度性纳入城市阅读空间的内容供给体系。通过“乡土故事会”“村史档案展”“非遗阅读展演”等形式,使乡村文化由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输出者,构建“城市引领—乡村参与—双向共建”的阅读交互机制。与此同时,应建立内容甄选机制与知识转译平台,将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城市读者可理解、可参与的文化产品,使其不再停留于符号层面的展示,而真正参与到主流文化架构的重构之中。该机制不仅打破了城乡文化的单向度流动逻辑,也促进了地方性知识与主流文化结构之间的协商与融合,强化了阅读活动中的文化主体性与叙事能动性。

在横向协同层面,应拓展区域间文化链接的制度边界,推动形成以“主题共构、场域共建、叙事共享”为核心的协同机制。围绕红色遗址、传统节庆、非遗工艺等区域共同文化母题,策划跨区域的阅读项目与体验路径,构建超越行政边界的文化认同体系。数字化工具的引入,亦可为城乡协同提供技术基础支撑。通过建设统一的在线阅读平台、远程服务机制与活动共评系统,推动资源共用、内容共建与服务共治的全面协同,打破空间壁垒与信息鸿沟,使乡村居民在“同频共读”中获得文化平权的现实感知,提升其文化获得感与制度嵌入感。

在机制创新层面,“城乡阅读结对”模式可作为制度协同的重要抓手予以深化。该机制以乡村为制度试点单元,以城市图书馆、教育机构或社会阅读组织为协作主体,构建稳定的资源协作与文化共建关系。城市阅读团队可提供内容策划、师资培训与平台支持,乡村则以本土文化资源与村落空间为依托,实现地方文化的反向输出与知识结构的重构。该机制不仅优化了城乡文化服务的空间配置模式,也促使城乡文化关系从“资源再分配”走向“结构性互嵌”,为城乡融合背景下的文化治理提供了可行的制度路径。

综上,城乡阅读资源协同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于文化服务的供需匹配,更在于通过制度化机制的构建,实现文化资源、知识能力与叙事权力在城乡之间的结构性再平衡。这种再平衡不仅是文化治理结构的功能优化,更是文化主体格局的重新分配,其目标在于重塑城乡文化关系的制度基础,实现从“中心—边缘”向“互为场域”的结构转型。唯有在纵向制度支持、横向机制协同与双向知识流动的多维联动下,乡村阅读方能脱离“资源依赖型”的短期模式,走向以主体能动、制度嵌入与文化再生产为特征的可持续发展路径,并在城乡融合进程中发挥其基础性与连接性双重功能。

2.4 面向主体异质性的阅读回应机制

乡村阅读的有效性,并不直接取决于资源供给的数量或形式,而根本上依赖于其能否对“阅读主体”的文化需求与认知结构实现精准回应。阅读作为一种嵌入式的文化实践,其组织基础始终建构于“人”之上,而非抽象的制度供给或物理空间配置。在当前乡村人群结构日益多样化、生活方式加速分化的背景下,阅读服务体系亟需摆脱单向投放、内容同质的传统供给逻辑,转向以主体异质性为基础的需求导向型机制重构,从而实现服务效能的个性化、动态化与常态化。

当前乡村阅读对象已由过去以“农民群体”为核心的单一结构,扩展为涵盖不同年龄、性别、教育背景与文化经验的复合型主体结构,包括老年居民、返乡青年、留守儿童以及新型职业农民等多样人群。其中,返乡青年群体作为连接城市文化与乡村实践的中介力量,其对知识获取、文化认同与社群参与的多重需求,既体现出对“内容深度”的渴求,也表现出对“表达空间”的张力,构成乡村阅读系统中不可忽视的能动因子。不同个体在文化兴趣、信息获取能力与知识接受方式上的显著差异,决定了阅读服务不可能以“统一内容+标准形式”实现有效覆盖。尤其是老年人、留守儿童、低学历群体等“阅读困难群体”,往往面临识字能力有限、媒介使用受限、阅读习惯断裂与资源可及性不足等结构性障碍。乡村阅读服务必须摒弃“文化摊派”与“指标导向”的模板化逻辑,转而从生活现实出发,构建基于在地关系网络与文化语境的深描性需求识别机制。

在具体实施路径上,可借助入户访谈、村民座谈、日常观察等参与式民族志方法,深入了解村民的阅读经验、文化趣味与精神诉求,形成动态化的“阅读画像”与需求档案,并将其嵌入阅读项目的全流程之中。与此同时,针对不同群体的知识接受习惯与媒介接触偏好,阅读组织者还需进行“文化翻译”与“媒介转换”,将高度抽象的信息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文化产品。例如,老年群体可通过“口述—可视—互动”路径参与文化叙事,儿童则可借助绘本、游戏与数字媒介实现寓教于乐的阅读体验。通过这些“生活世界”信息的反馈,阅读组织者可在内容选择、活动形式与传播方式上实现更具针对性的设计与调整,推动阅读服务从“以物为中心”向“以人及其文化场域为中心”的范式转换。

在机制建构层面,应建立以农民为中心的阅读参与机制,通过村民议事、文化协商、社区共治等制度化形式,拓展村民在阅读活动中的表达权与参与权,构建“被服务者即共建者”的文化治理关系。尤其应重视乡村内部公共空间的再激活机制,如农家书屋、村委广场、闲置祠堂与文化客厅等空间节点的功能重构,使其成为承载阅读活动的制度化场域。阅读服务不应被理解为外部文化力量对乡村的单向介入,而应被建构为一种嵌入式文化协商过程,其目标是激发村民的文化能动性,重塑其在公共文化空间中的主体位置。此外,为确保阅读服务具备动态适应性与持续响应性,有必要引入反馈迭代机制。应构建集“需求调查—项目执行—效果评估—意见反馈”为一体的闭环系统,促使阅读活动不断根据现实变化调整内容与形式,避免僵化运行与形式主义倾向。通过这一过程,阅读活动不再是静态供给的文化产品,而成为与村民日常生活节奏相协调的“文化事件”,具有时变性、生成性与参与性特征。

从更深层的文化治理逻辑来看,乡村阅读的可持续发展,根本上取决于其在地嵌入的深度与文化回应的准确性。阅读服务不仅是文化供给的末端环节,更是乡村社会“生活政治”的重要表达方式,体现了个体与制度、情感与规范之间的互动关系。唯有真正实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将阅读服务嵌入乡村社会的日常语境与文化肌理之中,阅读才能超越工具理性的功能性目标,转化为情感连结、社会认同与文化再生产的复合实践。通过精准识别差异、灵活调整形式、持续优化内容与激活文化趣味,乡村阅读方可在“有位、有为、有味”的文化空间中发挥制度化功能,成为激活乡村文化系统、提升社区凝聚力与构筑文化共同体的重要路径。

3 结语

乡村振兴战略的持续推进,为乡村阅读活动提供了从政策倡导向制度建构转型的历史契机。作为新时期基层文化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阅读实践正逐步摆脱其“文化宣传”附属地位,转而嵌入乡村社会发展的系统逻辑之中。其功能定位亦由传统的知识传播与文化普及,向文化认同建构、主体能力生成与制度性协同等多维功能场域拓展,从而构成乡村文化振兴战略中的核心中介结构。在乡村社会现代化转型的宏观进程中,阅读作为一种具备认知赋能与文化再生产功能的制度化文化实践,正在重塑知识与权力、地方与国家、个体与集体之间的文化连接机制。通过嵌入式的文化传播路径,阅读活动不仅拓展了乡村居民的信息边界与知识结构,更在潜移默化中促成了其思维方式、行为模式与社会位置的深度变革,进而实现了从“文化消费者”向“文化生产者”“制度参与者”的主体性跃迁。这一转型逻辑不仅回应了乡村振兴对“新型农民”培育的结构性诉求,也为乡村社会的可持续发展注入了制度性文化动能。

更进一步,阅读所承载的不仅是文化的传递,更是文化的再生产、认同的再组织与制度的再嵌入。通过对地方记忆系统(如村史、家谱、非遗、红色文化)的再组织与再阐释,阅读实践构建起贯通历史叙事与现实行动的象征体系,推动乡村文化由“静态遗产”向“动态生成”转化。在这一过程中,阅读不仅是一种知识输入机制,更是一种文化认同的组织机制和制度秩序的生产机制,其背后所支撑的,是一个由文本、空间与行动构成的嵌入式文化系统。农家书屋、村史馆、阅读驿站等阅读场域的制度化运营,不仅重构了乡村文化的空间结构,也重塑了村庄内部的象征秩序与治理逻辑,使阅读从技术手段转化为文化治理的制度节点。

然而,在实践层面,乡村阅读的制度化发展路径仍面临诸多结构性瓶颈。资源配置的不均衡、服务内容的同质化、协同机制的缺失以及参与结构的单一,持续削弱了阅读实践的运行效能与文化回应能力。破解上述困境,需从系统性重构的视角出发,推动阅读服务体系在组织机制、制度安排与文化逻辑上的全面升级。一方面,应构建以“城乡统筹—内容适配—机制协同”为核心的资源供给制度体系,实现优质文化资源在空间上的均衡流动与制度性嵌入;另一方面,应以“阅读+”战略为引擎,探索阅读与教育、农业、科技、旅游等领域的融合路径,拓展其在多领域之间的嵌入能力与协同效能;同时,还需推动乡村阅读治理结构由“行政动员”逻辑向“制度驱动”逻辑跃迁,构建以政府引导、村社主导、社会组织协同为特征的多元参与型文化治理网络。

面向未来,乡村阅读的功能定位不应被局限于文化服务的末端环节,而应被重新认定为连接认知转型、文化建构与制度生成的多维交汇点。其核心价值,在于通过文化机制的制度化运作,推动地方社会在认知结构、治理逻辑与发展路径上的整体性跃迁。从“内容供给”走向“意义生产”,从“政策任务”走向“制度嵌入”,从“文化行为”走向“社会机制”,阅读的制度能量与文化张力将持续释放。在城乡融合与乡村现代化的时代语境中,阅读不仅是文化振兴的象征性实践,更是推动乡村社会转型的制度性基础设施与文化性动员机制。阅读,作为一种生成性的文化实践与制度化的社会行动,正在成为新时代乡村振兴不可或缺的内生动力与结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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