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海外科技期刊出版在开放科学（Open Science，OS）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的双重驱动下，进入了价值重塑、业态革新与治理协同的多元变革阶段。
开放获取（Open Access，OA）运动在经历数年的快速扩张后，内在矛盾日益显现。当其从边缘走向主流，学术界发现单纯地扩大开放规模并不能兑现知识民主化的承诺。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APC）持续攀升催生了新的付费墙（Paywall）；转换协议（Transformative Agreements，TAs）虽然在短期内推动了开放，却巩固了商业出版商的主导地位。于是，是否只要开放就能实现公正与公平成为亟待回答的问题。与此同时，AI技术的渗透不再局限于工具层面的效率提升，而是开始改变学术出版的权力结构。当学术内容成为训练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LLM）的战略性数据资产，当算法权力延伸至学术判断的核心领域，当AI智能体（AI Agent）开始代替研究者执行复杂的科研任务，出版商的角色就不再也不能只是内容守门人，而有可能或者有必要成为认知建构者。此外，数据、代码等非传统研究成果的开放实践日益普及，但因缺乏有效的认可机制，陷入了贡献可见、价值却难以被认可与衡量的困境。更为紧迫的是，技术加速发展带来的伦理挑战正重塑既有的规范框架，促使学术界和学术出版界在数据安全与开放共享、算法效率与人类责任、技术便利与治理公正之间重新探寻边界。
1 OA价值转向：从“开放即正义”到“正义的开放”
经历几年的调整与震荡后，OA运动步入新的发展阶段。与此同时，学术界的关注重心已从早期的倡导和推动转向负责任的治理（Stewardship）[1]；核心议题亦随之演变，即从“开放即正义”转向“何种开放方为正义”。
1.1 OA出版成本治理
2025年，OA2020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系列区域咨询，各地区普遍对高昂且不透明的APC表达了关切；此类关切在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的部分地区尤为突出。基于此次咨询形成的社区共识，OA2020于2025年7月发布《社区优先事项和战略响应》，该报告系统总结了全球OA转型面临的核心挑战与共同诉求，并针对性地制定了战略行动计划，涵盖区域合作拓展、投资模式探索、政策对齐以及专题工作组建设等事项 [3]。作为OA2020的核心合作伙伴，S联盟（cOAlition S）曾于2018年发布S计划（Plan S），将TAs确立为过渡时期OA的核心推进手段，目的是通过系统性调整资金流向以推动混合OA期刊向完全OA模式转型。随着过渡期阶段性目标的达成，也由于APC居高不下、成本结构不透明等问题开始凸显，S联盟于2025年11月发布《S联盟2026—2030年战略框架》，在延续全面、即时OA目标的基础上，将财务可持续性与公平性确立为新阶段的核心议题。该战略分两阶段实施：第一阶段（2026—2027年）聚焦基础工作，核心是建立OA政策财务影响的监测机制，并同步探索学术传播的替代资助模式，以便为资助机构提供更多可持续的选择；第二阶段（2028—2030年）则基于第一阶段的成果，深化公平性与可持续性建设，重点聚焦成本问题，破解学术出版物阅读与使用的可负担性难题，以及新研究成果发表时面临的APC壁垒 [4]。
面对APC持续攀升，除了行业层面的系统应对，国家层面的政策干预也同步落地。2025年7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宣布拟对其资助项目的出版费用设限，以抑制过高的APC并确保公共资助产生的研究成果能够广泛传播。NIH提出将单篇APC限制在2000~6000美元，计划2026年生效 [5]。该政策发布后引发广泛争议：批评者认为“一刀切”的限价方式无法适应不同研究领域的需求；而且可能形成反向定价效应，导致出版商将APC统一抬升至限额标准。更有担忧者提出，出版商可能为维持营收降低编审标准、片面追求发文数量，从而最终损害科研质量与诚信 [6-7]。归根结底，科研人员的出版选择本质上是由现行以论文发表数量和期刊影响因子为核心的学术评价体系所驱动的；只要评价体系不变，单纯的价格管制就没有触及问题本质，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学术出版定价失衡与选择扭曲问题 [8]。这也表明，OA领域公平与公正的实现，无法孤立地依赖行政干预，而需要像OA2020和S联盟所倡导的那样，通过多主体协同和政策对齐，推动学术评价体系、科研资助机制与出版模式的系统性协同变革。
1.2 OA出版的知识主权自治
OA运动最核心的承诺是让知识自由流动。在实践中，这一目标的实现有赖于学术社区对知识生产与传播主导权的有效掌控，也就是某种程度的知识主权自治。2025年的国际开放获取周（OA Week）以“谁拥有我们的知识？”为主题，尖锐地指出了当前科研成果体系的主权困境。过去两年间，在“社群优先于商业化”共识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编辑委员会退出商业出版渠道，重掌期刊控制权；社群主导的出版实践持续拓展。但与此同时，新的挑战已然浮现。各方未经充分咨询或作者授权，便争相利用学术知识训练AI模型并将其嵌入学术流程。这一行为正侵蚀知识生产者的核心权益，对既有知识体系的自主性构成严重威胁。在此背景下，2025年度议题呼吁学术社区重新审视知识的权属本源，并为知识主权的自治边界构建凝聚共识 [9]。作为一种绕开商业出版壁垒、直达学术社群的出版模式，预印本（Preprint）是如今学术社区争夺知识主权的关键路径之一。2025年5月，工程仿真专家、KNOWDYN创始人Khalid Saqr博士与古生物学家、前出版业高管Gareth Dyke博士联合推出预印本观察（Preprint Watch）平台。该平台依据托马斯·库恩的科学范式发展逻辑设计分类架构，将其完整演进周期拆解为模型构建、模型漂移、模型矛盾、模型颠覆、范式替代5个发展阶段；通过分析arXiv、bioRxiv、medRxiv等数据库的预印本全文，该平台精准定位每篇论文在范式发展周期中的位置与重塑既有结构的潜力，评估其对现有科学框架的挑战、延展或动摇作用。这一设计直指传统学术把关机制与依赖论文引用量、期刊声望的自动化评价工具的局限性，旨在构建以认识论贡献（Epistemic Contribution），即论文在库恩范式意义上创造的知识生产价值，为核心的评价维度，推动学术社群重掌知识价值的定义与评判权，从而在评价体系层面夯实知识主权 [10-11]。
在人文社科领域，知识主权争夺的焦点是构建独立于商业出版的可持续基础设施。2025年3月，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的研究人员基于人文开放图书馆（Open Library of Humanities，OLH）的成功经验，发起非营利性的开放期刊联盟（Open Journals Collective，OJC）。OJC汇集了英国、美国、加拿大三国的学者、图书馆员与大学出版社，以钻石OA（Diamond OA）模式为核心，为期刊提供编辑管理、排版和存档等全流程转型支持，以摆脱对昂贵APC与限制性许可协议的依赖，破解商业出版对人文社科领域知识传播的垄断。OJC计划于2026年1月推出首批刊物，初期覆盖艺术、人文与社会科学等领域，后续将逐步扩大范围，为人文社科社区打造自主可控的出版生态 [12]。
单个项目蓬勃发展之外，全球层面的协同机制正在为知识主权自治构建生态级保障。全球开放科学服务可持续发展联盟（Global Sustainability Coalition for Open Science Services，SCOSS）旗下的19个开放基础设施已经形成可互操作、非商业性、社区主导的服务网络，涵盖钻石OA、元数据标准、研究评估、开放仓储等关键领域。各组织各司其职，通过生态联动形成合力，以全面抵御商业资本对学术基础设施的渗透 [13]。
概而言之，从评价工具到出版平台，再到全球生态协调，学术社区正在积极地构建独立于商业出版的知识生产与传播基础设施，逐步重塑学术传播的权力格局，以推动知识主权向社区自主回归。
1.3 OA出版生态多元化
在OA运动以知识民主化为旗号的推进过程中，以TAs和APC为核心的OA出版模式的结构性缺陷日益凸显。于是，出版生态多元化成为重要的实践方向，其根本指向是重塑出版权力结构，让学术社区重新主导知识传播的规则与路径。
TAs作为过渡性机制，本质是订阅制在路径依赖下的变相延续。实践中，TAs不仅未能降低长期成本，反而因依赖APC单篇收费模式，加剧了全球南北差距与机构间的不平等 [14]。2025年，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等率先终止与爱思唯尔（Elsevier）的TAs，并称与商业出版商签订的过渡性协议已被证明难以为继 [15]。同年，覆盖五大出版商的英国联合信息系统委员会（Joint Information Systems Committee，JISC）协议集体到期，促使其启动下一代OA战略，明确提出要摆脱单篇收费依赖，转向与学术目标对齐的公平可持续发展模式 [16]。最终，JISC通过集体谈判达成全球首个非文章计量型协议，标志着主流出版合作开始向多元化方向转型 [17]。第17届柏林OA会议（Berlin 17 Open Access Conference，B17）将多元化投资确立为全球OA转型的核心原则，明确倡导通过钻石OA、订阅转开放（Subscribe to Open，S2O）等社区主导模式，构建不依赖商业资本的出版生态 [1]。作为核心支柱，钻石OA以作者、读者均免费以及社区自主治理为核心诉求，彻底打破商业出版的盈利逻辑 [18]。2025年1月，欧洲钻石能力中心（European Diamond Capacity Hub，EDCH）启动，通过注册交流、质量认证、能力建设等6项核心服务，为欧洲钻石OA期刊提供标准化基础设施 [19]。2025年5月，DIAMAS（Developing Institutional Open Access Publishing Models to Advance Scholarly Communication）项目发布的《钻石开放获取建议与指南》为机构、资助方提供可落地的支持框架，推动钻石OA从理念走向规范化实践 [20]。另一关键路径S2O模式则通过集体订阅量达标即开放机制，实现从订阅制向OA的平稳过渡，尤其适用于人文社科等APC资助不足的领域。2025年，Project MUSE的S2O计划凭借全球机构的支持，使27家出版商的100多种期刊实现OA访问 [21]，泰勒-弗朗西斯（Taylor & Francis，T&F）的S2O试点也推动3种期刊实现了完全OA [22]。这些实践与计划无疑印证了该模式的可扩展性 [23]。
出版生态的多元化转型是对“正义的开放”这一核心诉求的积极回应。它通过钻石OA的社区自主模式破解商业垄断导致的公平缺失，通过S2O的集体分担机制缓解APC带来的经济壁垒，更通过多模式并行打破单一路径依赖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尽管学术机构与出版行业的共生关系决定了变革难以一蹴而就 [14]，但这种以学术社区利益为核心的多元化探索正在重构OA运动的价值基础，推动从追求开放覆盖率到实现公平可持续的本质跨越。
2 STM出版商的AI战略：价值调适与生态重构
自2022年底ChatGPT进入公众视野以来，学术出版商的态度已从警惕观望转向深度接纳与主动布局。至2025年，AI不仅全面嵌入出版流程，更从技术工具升级为产业变革的核心变量；而学术出版商亦计划借此契机，实现从传统出版主体向AI时代科研生态核心参与者的战略定位转型。
2.1 版权博弈：学术内容资产的保护、变现与治理
学术内容在AI时代呈现双重属性，其既是现行法律框架下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也是用于大模型训练的数据资源和资产。因此，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具备学科专业性与独创性的高质量学术内容正在成为出版商最核心的竞争优势；出版商的版权策略也不再局限于传统维权，而是转向防御性保护、进取性变现、建设性生态共治协同布局，以明确学术内容进入LLM训练集的权利边界、价值分配机制并构建可持续治理机制。
防御维度，出版商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应对AI爬虫对开放学术基础设施的冲击。2025年开放获取资源库联盟（Confederation of Open Access Repositories，COAR）的调查显示，超九成学术存储库每周至少遭遇一次AI爬虫的高频访问，并因此造成系统性能显著下降甚至系统中断的后果 [24]。这打破了互联网发展早期围绕爬虫索引与内容供给形成的互惠逻辑，即内容提供者允许被索引以换取搜索引擎带来的流量回馈。然而，AI训练主要单向汲取文本却不形成相应的回馈机制。这一矛盾暴露了传统OA运动的固有局限，即仅面向人类读者设计可及性规则，未对机器学习场景设置权限分层。为此，COAR成立AI机器人与存储库工作组 [25]，试图在开放原则与权益保护之间寻求平衡。威立（Wiley）等出版商则明确要求AI企业使用内容须获得事前授权 [26]。这表明学术出版业正从被动承压转向主动划定权利边界。
进取维度，出版商的核心策略是确立高质量学术语料的资产定价权。学术内容成为继订阅费、APC之后出版商新的收入支柱。据报道，仅2024年T&F的AI内容授权收入预期即达7500万美元，Wiley达4400万美元，牛津大学出版社（Oxford University Press）亦确认正推进类似协议 [27]。当高质量学术文献的专业性、准确性与结构化特征使其成为稀缺资源，出版商的价值评估便不再局限于文献的引用与阅读，而转向算法维度的资产价值。Wiley与Anthropic、亚马逊云服务（Amazon Web Services，AWS）等科技公司的内容授权合作开辟了全新的商业路径，仅2026财年第一季度①的AI内容授权收入已达2900万美元 [28]。但是这种商业模式暗藏结构性风险：内容生产者并未直接参与AI授权收益的分配；而未来大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AIGC）涌入数据库，将持续稀释训练数据的价值，因此出版商的长期资产价值面临挑战。
① Wiley 2026财年第一季度（Q1 FY2026）涵盖月份为2025年5月、6月、7月。
治理维度，学术出版领域试图通过制度创新构建人机协同时代的社会契约。2025年7月，Wiley与Anthropic基于模型上下文协议（Model Context Protocol，MCP）的合作，实现AI生成内容的精准溯源与署名保留，防范学术知识在AI应用场景下的引用、署名与使用失范 [29]。2025年6月，知识共享组织（Creative Commons）推出CC Signals框架，以机器可读规范建立AI使用共识 [30]。此外，英国版权许可代理机构（Copyright Licensing Agency，CLA）宣布开发面向生成式AI使用的集体许可框架，试图在合法使用与合理报酬之间达成平衡 [31]。这些探索本质上是在重塑AI时代的知识治理规则，通过许可机制、溯源技术与利益补偿来维系开放、公平、可问责的学术传播底线。
2.2 质量把关：守门人职能强化与工具赋能
AI能在短时间内生成大量高度逼真的伪造论文。当生成式AI的滥用带来规模化且隐蔽的学术造假风险，传统人工审核模式将难以为继，进而倒逼出版商实现守门职能的范式转型，即从经验型人工把关，转向数据驱动、人机协同的体系化治理。
面对学术出版行业性的信任危机，学术诚信治理必须从个体防御走向集体协同。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SN）于2025年4月将AI检测工具Geppetto无偿捐赠给STM学术诚信中心，供全行业共享使用，将企业级技术转化为公共基础设施。Geppetto专注于识别由AI生成的问题文本，此前已在SN的审核流程中拦截了数百篇问题论文 [32]。这一捐赠行为背后的逻辑是学术造假冲击整个学术出版生态的信任基础，而诚信工具的开放共享正是对行业公共价值的集体防御。
在此基础上，出版商进一步从技术和流程两个层面强化守门能力。技术层面，AI检测工具持续细分。SN在2025年相继推出无关引用检测工具和非标准短语检测工具，精准识别AI改写、伪造文本等新型违规行为，如通过同义词替换工具生成的过度复杂或生硬的扭曲短语（Tortured Phrases）等 [33-34]。流程层面，质量防线从编辑端的事后拦截前移至作者端的事前预防。2025年2月，学术出版技术公司Integra推出AI工具AuthorPilot；2025年10月，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Institute of Electrical and Electronic Engineers，IEEE）与学术出版服务商Enago达成合作，为作者提供合规性检查与实时反馈 [35-36]。这种前置化策略从源头降低评审负担，实现守门职能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干预的转变。
技术能力的提升最终体现为AI工具在核心审稿决策环节的深度介入，并呈现集成化与人机协同的特征。一方面，各类AI检测工具从独立的功能模块转变为嵌入出版工作流的集成组件。2025年1月，DataSeer与Clear Skies的工具集成于HighWire的DigiCore Pro出版平台 [37]。2025年3月，CACTUS与EDP Sciences达成合作 [38]。2025年11月，《医学互联网研究杂志》（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引入Signals Manuscript Checks工具 [39]。另一方面，AI正逐渐从辅助检测工具升级为决策支持工具。2025年1月，SN推出合规检查工具，可在稿件送审前自动完成数据可用性说明、人文与动物实验伦理规范、临床试验登记、科研滥用风险评估等14项稿件适用性评估任务 [40]。2025年3月，Hum公司与GroundedAI联合开发的AI驱动同行评议工具Alchemist Review正式上线。该工具可对稿件文本、图像、引文展开深度解析与验证，并通过交互式AI助手为编辑与审稿人提供实时支持，以此实现更高效、更规范的稿件筛查与评审工作 [41]。更具探索性的实践来自《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NEJM）旗下的NEJM AI期刊，该刊试点的审稿快速通道项目采用邀稿制，对于预先评估为高接受概率的稿件，在人类编辑独立评审后引入AI生成补充性评审意见，以加速评审决策流程 [42]。该流程仍坚守人类的最终裁量权，但它无疑将推动学术评价从基于隐性经验的专家判断转向数据驱动的人机协同治理。
2.3 角色重塑：AI驱动的战略转型
如果说版权博弈与质量把关仍聚焦学术内容本身，AI带来的深层变革则是对出版商核心角色与业务逻辑的彻底重构。
当前科技出版商的技术能力已呈现清晰的阶段性升级，即从打造传统信息存储与检索平台，到部署AI辅助工具，再向研发具备自主执行能力的科研智能体进阶。例如，Elsevier通过ScienceDirect、Scopus、Mendeley、SciVal等产品布局科研工作流，这些产品本质上仍是静态、被动的信息系统，需要研究者主动检索、操作并独立判断。生成式AI出现后，出版商将AI能力嵌入既有产品，推出基于自然语言的检索优化、文摘生成与研究趋势分析等功能。但这些应用仍是辅助工具，研究者依然主导科研任务的执行。而AI智能体出现以后，由于其具备任务理解、路径规划和自主执行能力，因此能代替研究者完成复杂科研任务。2025年11月，Elsevier推出LeapSpace工作空间，整合海量文献资源，支持选题策划、文献分析、合作对接等全科研流程 [43]。这标志着出版商已从工具提供者升级为科研任务代理运营者，而研究者则从工具操作者转变为任务委托者。
在此过程中，不同出版商形成了差异化的战略路径。Elsevier通过一站式科研AI平台构建封闭生态。继2024年1月推出Scopus AI后 [44]，Elsevier于2025年陆续推出ScienceDirect AI [45]、Embase AI [46]、Reaxys AI Search [47]直至LeapSpace等，旨在构建以自然语言交互为核心的任务导向型研究支持系统以锁定用户，形成中心化入口。Wiley则以开放互联为核心，通过AI Gateway对接Anthropic、AWS、Mistral AI等主流AI平台以及世哲（Sage）等出版商同行 [48]。这一策略旨在通过标准化技术接口确保内容安全、可控地流入多元AI生态，在保持内容可追溯性与控制权的同时，使内容的触达范围与使用场景最大化。科睿唯安（Clarivate）则致力于将AI能力嵌入既有的科研评价与情报服务体系，聚焦学术决策支持。2025年4月，Clarivate在Web of Science Research Assistant中推出文献综述智能体，用于优化检索策略并生成研究综述；2025年8月，Clarivate发布Web of Science Research Intelligence平台，提供资助机会匹配和协作网络分析功能 [49]。Elsevier、Wiley和Clarivate三者分别代表了平台整合、标准互联与服务增强3种不同的竞争逻辑。
能力边界拓展的背后是学术基础设施权力的结构性调整。AI智能体不再是中立工具，而成为塑造学术认知、分配学术可见性、引导研究方向的权力主体。而这种转变的核心矛盾在于：当算法不仅索引知识，而且解释知识、推荐知识甚至生成知识时，基础设施的权力已从被动的可见性分配转向主动的认知塑造。然而，由商业资本驱动的算法基础设施能否坚守学术自主性与知识公共性的价值底线，还是终究会将学术共同体的知识生产置于资本逻辑的深度支配之下，仍有待回答。因此，在“正义的开放”这一框架下，新型学术基础设施的控制权、价值导向与公共责任将成为决定未来学术生态走向的关键命题。
3 学术认可范式转型：超越论文的评价革新
在OS深化与AI技术赋能的双重驱动下，传统以期刊论文为核心、影响因子为主导的学术认可机制，已难以全面、公正地反映数据、代码、软件等日益多元化的科研产出的贡献与价值；而由此形成的“认可缺口”（Credit Gap），正倒逼学术共同体从制度设计、实践规范到技术基建进行全方位革新。其核心目标是打破单一成果的评价壁垒，建立全部贡献可见、全部价值可溯的网络化评价体系，为“正义的开放”提供评价维度的制度性支撑。
3.1 评价体系的困境：论文中心与认可缺口
作为OS运动的核心落地环节，研究数据、代码、软件等非论文产出的开放共享已从倡议升级为制度性刚性要求。这一转变不仅重新界定了科研产出的内涵，而且清晰地反映出传统评价体系的滞后性，为认可转向奠定了实践基础。
研究数据的开放共享率先进入全面、严格的规制阶段。2025年起，Wiley旗下所有期刊在投稿系统中强制执行数据可用性声明（Data Availability Statement，DAS）审核，作者须提交公开存储链接，如无法实现数据开放共享则应提交合规的原因说明，否则会被直接拒稿 [50]。这彻底改变了以往作者仅需声明数据可获取即可的形式化共享。2025年4月，英国物理学会出版社（IOP Publishing，IOPP）的两种环境学期刊推行强制性数据共享政策，明确研究数据以公开为原则，仅在存在合法、充分的法律与伦理例外情形时可豁免公开义务 [51]。国家层面的立法进一步筑牢制度根基。2025年6月，英国《2025年数据（使用和访问）法》[Data（Use and Access）Act 2025，DUAA 2025]生效，为负责任的数据共享提供国家法律层面的框架，实现了政策强制与法律保障的衔接 [52]。在政策、法律驱动下，研究者的共享意识显著提升。据T&F与DataSeer合作推出的《开放数据的推动》报告显示，2025年超过52%的作者在论文中纳入了数据可用性声明，部分学科三分之一的研究人员主动公开研究数据；开放实践正从被动合规转向主动践行 [53]。
随着计算科学的发展，开放代码与软件的学术价值也被正式纳入出版规范。继2024年出版商将开放代码纳入开放数据范畴后，2025年相关政策进一步细化。2025年初，法国高等教育与研究部（Ministère de l’Enseignement Supérieur，de la Recherche et de l’Innovation，MESR）发布的开放科学监测报告显示，2022年超过40%的法国出版物使用代码或软件进行研究，2023年法国出版物共享代码和软件的比例稳定在19% [54]。2025年，SN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中明确要求，对结论至关重要的自定义代码或算法，作者必须在投稿时提供可执行版本，否则将保留拒稿权利 [55]。《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则要求作者在投稿时提交一份数据可用性声明和用于分析数据及生成结果的统计学代码，并建议将代码存放在永久开放的代码数据库中 [56]。英国顶尖科研资助机构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 Research and Innovation，UKRI）于2025年8月将算法、软件代码和工作流程纳入科研相关的数字对象范畴 [57]，对其实施与研究数据一致的共享要求。然而，制度规范的完善并未同步解决价值认可问题。数据、代码等产出虽进入正式学术记录，却难以在职称晋升、项目评审中获得与论文等效的认可，因此形成贡献可见而价值不可见的困境。
而AI技术的嵌入则为多元开放实践的标准化落地提供了关键支撑。面对日益复杂的开放共享政策，出版商将AI驱动的自动化筛查工具深度融入出版流程，以实现合规的高效筛查。T&F与DataSeer于2025年9月合作开发的SnapShot工具能在稿件提交时即时检查数据可用性声明，并智能评估数据共享方法、验证存储库链接，并以97%的准确率将编辑从繁重的人工检查中解放出来 [58]。2025年3月，CACTUS的Paperpal Preflight for Editorial Desk工具嵌入EDP Sciences的编辑流程，将数据、代码合规性检查纳入预审环节 [59]，确保共享成果符合FAIR原则①。AI工具不仅提升了出版效率，更实现了对非论文产出共享行为的大规模、标准化追踪，为多元贡献的量化评估积累了元数据基础。但根本而言，开放实践的深化与既有的以论文为中心的学术评价体系之间的张力，仍是阻碍研究人员全面拥抱OS的最大制度性障碍。
① FAIR原则，即可发现（Findable）、可访问（Accessible）、可互操作（Interoperable）与可重用（Reusable）。
3.2 认可机制的制度创新：弥合认可缺口
弥合认可缺口的关键在于推动研究评估改革与出版模式创新的协同联动。正如学界所指出的，若研究评估体系仍固守期刊声望，而出版生态已转向钻石OA、预印本与多元产出，研究者将陷入出版实践与学术评价二元割裂的困境而无所适从 [60]。唯有构建适合多元学术产出的、可落地的认可机制，才能让所有实质性学术贡献获得公平认可。
出版商的制度创新为多元贡献的可度量、可引用提供了核心支撑。针对传统引用指标无法捕捉数据重用、代码复现价值的痛点，PLOS于2025年1月升级开放科学指标（Open Science Indicators，OSI）数据集，深度整合OpenAlex元数据，实现对数据共享、代码开放、预印本发布和研究方案注册等实践的精细化追踪 [61]，以填补非论文产出量化评估的缺口。同时，出版商主动降低多元产出的认可门槛。2025年3月，Frontiers推出FAIR2数据管理试点，借助AI将原始数据整理为结构清晰、元数据完善、可直接引用的数据集出版物，既降低了数据共享的技术难度，又提升了其被规范引用和认可的可能性 [62]。机构层面的研究评估改革则为多元贡献的认可提供了制度落地场景。推进研究评估联盟（Coalition for Advancing Research Assessment，CoARA）于2022年发布的《改革研究评估协议》拒绝使用期刊影响因子来评估研究人员和机构 [63]，为未来的改革指出了方向。在此框架下，“让数据计数”（Make Data Count，MDC）组织与高等教育开放学术倡议（Higher Education Leadership Initiative for Open Scholarship，HELIOS Open）联合成立“机构数据评估实施”工作组，并于2025年10月推出机构数据评估资源工具包，帮助高校和科研机构将数据产出正式纳入终身教职评审、职称晋升等研究评估场景，以实现认可机制从理念到实操的跨越 [64]。作为关键行动者，科研资助者也从制定开放政策转向量化评估政策效果。2025年9月，大型科研资助机构狼疮研究联盟（Lupus Research Alliance，LRA）与DataSeer的合作颇具代表性。它们利用AI技术扫描过去6年资助产出的所有论文，系统监测OS政策的执行情况和实际影响力 [65]，为后续将开放贡献纳入资助评审奠定了基础。出版商的标准化产出、机构的评估改革、资助者的量化监测，三者形成协同合力，共同推动认可机制的转向从理念落地为现实。
3.3 认可转向的技术支撑：从单一标识到关联网络
学术认可机制的转向，本质上依赖技术基础设施的重构。唯有建立覆盖全类型学术产出、实现跨对象精准关联的技术体系，才能破解多元贡献识别难、追溯难、归因难等问题，为公平认可筑牢底层根基。
多元贡献认可的首要技术前提是确保每一项研究成果都拥有一个持久、唯一且可互操作的“数字身份”。当前，除数字对象标识符（Digital Object Identifier，DOI）和开放研究者与贡献者标识符（Open Researcher and Contributor ID，ORCID）之外，细分领域的持久标识符（Persistent Identifier，PID）应用持续深化：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资源标识符（Research Resource Identifier，RRID）发布量突破百万、软件领域的软件遗产标识符（Software Heritage persistent Identifier，SWHID）采纳率显著提升 [66-67]。国家与国际层面的战略布局则进一步推动了PID生态的互联互通。2025年7月，NIH在《数据科学战略计划（2025—2030）》中提出通过统一PID与元数据标准，构建“联邦数据生态系统”，实现跨库数据的无缝发现、聚合与分析 [68]。2025年10月，澳大利亚发布《国家持久标识符基准工具包》及其评估报告，系统审视国内ORCID、研究机构标识符（Research Organization Registry，ROR）、DOI等PID生态的现状，要求将PID深度嵌入人员、机构、项目、数据及非传统成果识别的全链条，提升整个研究系统的可追溯性、协作效率与影响评估能力 [69]。研究数据联盟（Research Data Alliance，RDA）2025年年度会议以“数据空间”（Data Spaces）为核心议题，探讨通过标准化接口与PID体系实现全球分布式数据资源的虚拟联结与安全共享，以为未来大规模、跨领域数据出版与协同研究奠定基础 [70]。
技术基建的完善为学术认可的范式转型提供了可能，但挑战依然存在。当多元产出被精准标识、关联为复杂网络，如何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有意义的认可信号，如何平衡量化指标与定性评估，如何确保技术体系的公共性与可持续性，仍是未来OS评价体系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而这一技术与制度的双重探索，最终指向更公平、更全面、更符合科研本质的学术认可新生态。
4 技术加速时代的伦理挑战与治理重构
2025年，AIGC的规模化应用推动学术出版进入技术加速的关键阶段。这一变革在重构科研生产要素、提升科研产出效率的同时，也对隐私保护、数据主权及学术诚信造成系统性伦理冲击。
4.1 数据开放的伦理边界
学术数据开放长期以来以效率优先为核心导向，意在推动知识共享与科研协作。但在AI去匿名化风险加剧与地缘政治极化的双重压力下，传统效率优先的开放逻辑已难以适应风险社会的治理需求。2025年以来，全球学术共同体与政策制定者围绕安全边界、权利边界、主权边界展开协同校准，推动数据开放从无差别共享转向伦理先行的差异化治理，实现科学共享与风险防控的动态平衡。
安全边界的核心伦理诉求是风险预防，即通过制度设计阻断高敏感数据的无序流动，避免技术滥用对个体权益与公共安全造成损害。而AI重识别等技术依托AI算法，从经过匿名化、去标识化处理的科研数据中反向还原个体身份，显著加剧了数据隐私泄露与滥用的风险。2025年，NIH通过系列政策构建从限制访问、标准管控到全流程审计的数据安防体系：2025年4月，NIH发布《加强NIH受控访问数据的安全措施》，禁止相关国家的机构访问其受控访问数据；2025年9月，NIH发布《NIH受控访问数据存储库的安全与操作标准》，进一步强制推行标准化提交流程、身份认证机制与全生命周期审计要求，以平衡科学共享效率与国家安全风险 [73]。而出版商作为数据治理的关键节点，也在同步构建行业协同防护体系。SN在最新的研究数据政策中将人类基因组数据、临床隐私数据等列为强制受控类别，明确要求此类数据必须托管于经国际认证的受控访问存储库，如欧洲基因组—表型档案库（European Genome-phenome Archive）、日本基因型—表型档案库（Japanese Genotype-phenotype Archive）等。这一系列举措在科研伦理上的意义是通过物理隔离与权限管控的双重手段，确立技术进步背景下的生物伦理底线，确保数据开放不以牺牲个体隐私与公共安全为代价 [74]。
在安全边界之外，权利边界也被重新审视。权利边界的重构聚焦于分配正义，旨在弥补传统开放原则对弱势群体数据权益的忽视。长期以来，FAIR原则主导全球数据治理，但其以效率最大化为核心价值取向，在涉及原住民、边缘群体等数据场景中易引发开放可能构成新的不公平的伦理困境。2025年这一转向迎来关键节点：2025年10月，国际数据周（International Data Week）将“CARE原则①下的原住民数据治理”列为核心议题，明确CARE原则应作为FAIR原则的补充框架，优先保障原住民的知识主权、文化完整性与隐私权利 [75]。而这一理念也逐步应用于学术出版实践。《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公共卫生杂志》（Australian and New Zealand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在作者指南中明确纳入CARE原则要求，规定涉及原住民研究的论文，必须在研究方法部分详细说明原住民社区的治理参与机制、数据使用授权流程，并出具遵守原住民数据主权原则的声明 [76]。这种从通用规则到差异化权利保障的转变，标志着数据伦理已开始从效率导向迈向正义导向。
① CARE原则，即集体利益（Collective Benefit）、控制权（Authority to Control）、责任（Responsibility）与伦理（Ethics）。
同时，数据的主权边界也被重塑。主权边界的核心争议在于治理权归属，即如何在全球数据依赖商业巨头云端生态的背景下，维护国家与学术共同体对公共知识的最终控制权。2025年，欧洲学界与政界形成共识，即科研数据主权绝非仅仅是服务器物理位置层面的地理合规，其本质是对数据治理、共享和再利用的最终决策权。Frontiers与欧洲议会科学技术未来小组（Panel for the Futur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联合举办的研讨会强调，若仅追求地理合规，将导致公共科研数据被商业资本或单一地缘力量锁定，从而有可能损害科学的公共属性 [77]。政策层面的行动同步推进。2025年11月，马克斯·普朗克数字图书馆将“地缘政治极化背景下的开放科学”列为开放科学日主题，聚焦数据主权与科学自主议题 [78]。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发布欧洲开放科学云（European Open Science Cloud，EOSC）指导委员会意见书，提出强化欧洲自主治理能力的核心目标，明确要求EOSC构建独立于商业巨头的科研数据服务体系，保障欧洲研究数据的高质量管理与安全治理 [79]。这些举措背后的伦理指向高度一致，即捍卫科学的公共性与多元性，防止人类公共知识体系沦为地缘博弈或商业垄断的工具。
4.2 AI应用的伦理底线
AI对学术出版的渗透已从辅助工具升级为核心生产要素，并深刻改变了科研活动、同行评议与内容生产的全流程。2025年，海外科技出版商的相关政策制定主要围绕AI应用的两大伦理共识展开，即在同行评议环节坚守人类最终裁决权，在内容生产环节建立精细化披露机制 [80]。
阿德莱德大学Timothy Hugh Barker教授的案例将AI评审的伦理缺陷具象化了。他收到的同行评议报告存在评语模糊、逻辑混乱等问题，其甚至建议修改论文中根本不存在的讨论部分与副标题。Barker认为，此类幻觉式评审若未被识别和处理，将严重侵蚀学术评价的严肃性 [83]。这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迄今为止的核心伦理判断：AI因缺乏上下文理解能力、价值判断能力与道德责任能力，无法承担学术评审的核心职能。
面对这些风险，2025年出版界形成了差异化管控的伦理问题防御体系，严格区分裁决性工作与工具性工作。Elsevier、T&F、Sage等出版商采取零容忍态度，全面禁止审稿人使用AIGC工具处理稿件评审、意见撰写等核心工作；Wiley、SN则采取有限开放政策，允许AI用于润色审稿报告语言、优化格式规范等辅助任务 [84]。但这两种政策路径的伦理底线实质上是相通的，即学术录用决定是基于价值判断的社会行为，唯有人类能对评审结果承担最终的道德与学术责任。
与同行评议的严防死守不同，作者端AI应用的治理重点是透明度与问责制。传统模糊化披露（如仅标注“使用ChatGPT编辑”）已无法适应生成式AI深度参与科研全流程的现实，其缺乏可操作性的缺陷导致编辑难以判断AI的实际贡献及其权重，也为学术不端行为提供了空间 [85]。2025年，全球出版界加速推动AI应用披露机制的标准化、结构化、精细化，构建起包括机构指南、行业标准与学术框架的规范体系。机构层面，Wiley于2025年3月率先更新AI使用指南，打破泛化披露传统，将披露范围延伸至研究设计、数据收集、文献综述、数据分析及可视化等核心科研环节，要求作者明确说明AI在各环节的具体应用与参与程度 [86]。在学术框架层面，Suchikova等学者于2025年8月提出GAIDeT分类体系（生成式AI委托分类法），将复杂的科研活动拆解为概念化、文献综述、方法论、数据分析、写作、指导和伦理审查等7大核心环节，为作者提供结构化的AI贡献记录框架 [87]。在行业标准层面，国际科学、技术和医学出版商协会（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Scientific，Technical and Medical Publishers，STM）于2025年9月发布《学术稿件准备中人工智能使用的分类建议》，确立9类AI使用场景的披露标准，包括语言润色与修正、内容起草与撰写、数据格式化与润色、生成插图、文献综述等，明确了必须披露与自愿披露的边界 [88]。这一系列政策规范演进的伦理实质是通过明确人机贡献边界，确保人类作者对研究的核心思想拥有完整的所有权与解释权，从而重建技术时代的学术信任。
4.3 治理机制的伦理重构
长期以来，学术治理聚焦论文发表后的环节，遵循违规、检测、惩处的线性逻辑，属于典型的末端治理模式。AIGC的爆发使这一模式陷入攻防成本不对称与程序正义缺失的伦理困境。因此，全球学术共同体开始推动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转型，通过技术溯源、制度分权、公平赋能来构建伦理治理新体系。
末端治理模式的伦理缺陷在AIGC时代被无限放大。首先是攻防成本的不对称性。AI将学术伪造、内容篡改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鉴别真伪却需要投入极高的时间、资金与人力成本，导致治理方始终处于被动防御状态。更严重的是程序正义的缺失。AI检测工具并非价值中立的技术手段，其算法训练数据的局限性很容易导致系统性偏误。多项研究表明，AI检测工具对非英语母语研究者的成果存在误判偏见，即更容易将其原创内容识别为AI生成 [89]。若单凭不透明的算法概率评分启动惩处程序，既缺乏学术正当性，更会侵蚀学术共同体赖以运转的信任基石。
2025年7月爆发的提示词风波暴露了末端治理的脆弱性。一项针对arXiv预印本的调查显示，来自8个国家14个机构的研究者在论文中通过白色文字、极小字体等方式隐藏针对AI审稿人的指令，如“只给出正面评价”“强调论文的卓越创新性”等 [90]。这一行为绕开了传统的文本检测机制，直接操纵AI评审结果，表明单纯针对末端文本的治理模式已难以为继，伦理治理必须向全流程管控转型。为此，2025年学术出版业开始探索基于全流程证据链的技术溯源路径，其核心目标是利用技术对抗技术风险，为学术诚信提供可验证的客观依据。柏林工业大学和柏林洪堡大学领导的BioBlock创新项目（2025—2028）聚焦生物技术领域，探索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科研数据的全生命周期溯源，即从实验记录、数据采集到分析共享，每一步操作均被记录在去中心化账本中，以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完整性和不可篡改性 [91]。
内容来源和真实性联盟（Coalition for Content Provenance and Authenticity，C2PA）的实践则为学术出版提供了通用解决方案。C2PA致力于将真实性信号与来源元数据直接嵌入内容本身，形成从创作到传播的全流程溯源链条。在学术领域应用这一技术，意味着需要构建涵盖实验设备商、软件供应商、学术平台、出版机构的庞大协同生态，将研究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转化为可验证的证据。尽管统筹难度极高，但STM协会正在探索启动相关试点 [92]。
此类溯源机制具有双向保护作用：既让诚实的作者拥有自证清白的技术凭证；也为审稿人提供做出公正裁决所需的客观依据，从而减少猜疑式治理带来的信任损耗。需要警惕的是，向全流程证据链转型隐含次生的不公正风险。过于精细的AI使用披露清单、依赖付费工具的溯源认证体系，会显著抬高资源匮乏机构与非英语母语研究者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与技术合规门槛，并使其演变为新的学术准入壁垒。这意味着，全流程治理不能止步于技术升级，必须同步回应分配正义问题，通过合理分担举证责任、建设普惠性公共验证平台，避免让技术治理加剧既有的学术不平等。
5 结语
2025年，随着AI的规模化渗透，学术出版已迈入技术加速的范式转型期。OS的深化与技术工具的革新形成双向赋能。与此同时，传统学术伦理体系、主体定位与治理模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挑战。这种赋能与挑战并存的态势，构成了2025年度海外科技期刊出版发展的基本语境。
这一语境下，海外科技期刊出版的核心特征是治理深化贯穿全年发展主线，其变革并非表层的技术迭代或模式调整，而是围绕知识生产与传播主导权展开的深层博弈。这场博弈折射出行业关注焦点的根本转向：从知识自由流动的表层诉求，深入权力分配的核心议题，包括知识流动的渠道由谁铺设、规则由谁制定、价值由谁定义等。这一转向直指学术共同体与商业力量、技术力量博弈的核心，即知识生产主权的争夺。从实践层面看，OA运动面临的APC困境、学术内容被用作AI训练的数据资产、算法介入学术判断等，看似是孤立的技术与商业问题，本质上均是知识生产与传播主导权归属争议的具体体现，深刻彰显了技术加速发展背景下学术出版行业转型的深层矛盾。更为关键的是，出版商依托AI深度介入科研全流程的趋势进一步加剧了博弈，使学术基础设施面临私有化与黑箱化的潜在风险，或将打破传统学术生态的公共属性平衡，成为2025年度及未来行业治理必须回应的核心难题。
面对上述深层矛盾与核心博弈，海外科技期刊出版领域形成了独特的演进逻辑与应对路径：在OS指引下，各利益相关方将正义理念融入开放全过程，合力破解开放不平等问题，实现价值维度的跃升并筑牢OS的价值根基；出版商从内容守门人向AI科研基础设施服务商与认知塑造者转型，其角色迭代进一步凸显基础设施控制权的博弈焦点；伦理治理与评价体系的重构既是应对AI时代各类风险的必要举措，更是坚守知识生产主权、维护学术生态公共属性的制度性回应，为行业发展划定了伦理与规范底线。
整体来看，2025年海外科技期刊出版系统性革新的核心是在技术赋能与伦理坚守之间寻求精准平衡，在商业力量与学术本质之间划定清晰边界。这一变革彰显出学术出版在坚守中前行、在博弈中规范的整体态势。深层博弈与核心矛盾也清晰表明，未来科技期刊出版治理已不再是局部的适应性调整，而需要迈向更深入、更系统的体系重构，从而为行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筑牢根基。
参考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