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语言模型在学术期刊中应用的风险防控与治理策略——基于内容原创性、学术诚信与数据安全的视角
Governing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Academic Journals: A Three-Dimensional Risk Prevention Framework for Originality, Integrity, and Data Security
| 基金资助: |
|
As 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 become deeply integrated into the workflows of research production and academic publishing—spanning manuscript editing, peer review, language polishing, translation, topic recommendation, and even writing assistance—the technical foundations of academic journal knowledge production are undergoing structural changes. This transformation has prompted a renewed examination of the risks that LLM adoption introduces in academic journals. Focusing on these application risks,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analyzes practical challenges across content originality, academic integrity, and data security. Building on this, the paper conducts an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root causes at the technical, institutional, and ethical levels, proposing a three-dimensional governance framework that integrates "technical prevention and control, institutional design, and ethics and education." A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 epitomized by LLMs, have rapidly permeated the entire workflow of academic journals—from topic planning and content creation to editorial review, peer assessment, and publication dissemination, they have significantly enhanced publishing efficiency and intelligence. However, while this "algorithmic intervention" boosts productivity, it also introduces hidden and systemic risks that pose severe challenges to the foundations of academic journals. Three major risks—weakened content originality, erosion of academic integrity, and the loss of data security—are deeply eroding the academic ecosystem built on authenticity, innovation, and trustworthiness. The core gap identified in prior scholarship is the absence of systematic analysi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cademic journals as governance entities"—specifically, on how LLMs reshape their core functions. Specifically, existing studies fail to thoroughly address three questions: How do LLMs deconstruct journals' mechanisms for evaluating originality? How do they blur the chain of academic accountability? And how do they challenge journals' role as guardians of credible knowledge boundaries? In light of this, this paper adopts a holistic research approach of "risk identification, cause tracing, and governance strategy." By systematically analyzing the specific risk manifestations triggered by LLMs across journal publishing processes, the study traces their technical, institutional, and ethical causes, and explores a scientifically feasible governance framework. The aim is to provide practical, forward-looking support for journal institutions to safely and responsibly apply AI technologies while maintaining compliance. This study reveals three deep interconnections among core risks: copyright and originality disputes in generative content, technology-enabled distortions of academic misconduct, and the potential leakage and misuse of journal core data. The analysis demonstrates that no single approach is adequate to resolve these systemic challenges. Effective governance must therefore integrate technological safeguards, institutional development, and ethical guidance to establish a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framework. LLMs are not merely tools for paper writing, but institutional forces reshaping the logic of academic knowledge production and journal governance. Governance should not restrict innovation but instead lay the foundation for responsible innovation, with the key being the achievement of a dynamic balance among technological efficiency, academic quality, and ethical security. Ultimately, the goal is to foster a new academic publishing ecosystem that prioritizes human-centered values while technology is oriented toward practical use.
Keywords:
本文引用格式
王媛, 王日臻, 樊丽.
WANG Yuan, WANG Rizhen, FAN Li.
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迅速应用于学术期刊的选题策划、编辑审校、同行评审,乃至出版传播等全流程,显著提升了出版效率与智能化水平。然而,这种“算法介入”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隐蔽而复杂的系统性风险,对学术期刊的根基构成严峻挑战——内容原创性弱化、学术诚信失范与数据安全失控三大风险,深层次地侵蚀着以真实性、创新性与可信赖性为基石的学术生态。面对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给学术期刊带来的风险,学者积极探索解决方案。有学者认为人工智能技术给学术期刊带来了技术适配性、伦理边界、学术质量控制等诸多挑战,需要构建新伦理规范、避免技术迷思[1]。有学者认为在加强监督与管理的过程中,强化“透明化标准”[2]的制定是关键。还有学者从“开放性探索与必要性规制并重、审查机制建构与价值理性塑造并重、出版流程重塑与编辑人才转型并重”等方面提出学术期刊的变革路径[3]。由此可见,当前研究的核心缺口在于:缺乏从“学术期刊作为治理制度主体”的视角出发,系统性分析大模型如何冲击并重塑期刊核心职能。现有研究未能深入回答大模型如何解构期刊对原创性的判断机制、如何模糊学术责任的归属链条、如何挑战期刊作为可信知识边界的守护者角色。鉴于此,本文遵循“风险识别—成因溯源—治理策略”的研究思路,在系统剖析大模型在期刊出版各环节引发的具体风险表象的基础上,深入追溯其技术、制度与伦理层面的多重成因,并探索科学可行的治理框架,旨在为期刊机构在合规前提下安全、负责任地应用人工智能技术提供兼具前瞻性与操作性的实践支撑。
1 学术期刊大模型应用的核心风险
随着大模型作为“算法中介”的深度嵌入,学术期刊正面临三个维度的风险:大模型生成内容的版权与独创性争议、技术赋能下的学术不端行为变异、期刊核心数据的泄露与滥用隐患。三者相互交织,正悄然侵蚀学术生产的底层逻辑。
1.1 内容原创性风险:大模型生成内容的版权与独创性争议
原创性是学术出版的基石,是人类知识生产的主体性和独特性的集中体现。大模型作为一种基于海量数据训练的概率生成工具,在学术期刊应用过程中存在的内容原创性风险如下。
大模型生成摘要、评论等内容的版权归属模糊。当前,由大模型生成或实质性参与撰写摘要、评论、综述甚至研究结论的现象普遍存在,由此引发版权归属的难题。一方面,大模型生成内容本质上是人工智能基于大数据的学习再创造的产物,其输出成果难以追溯至具体的原始数据来源,著作权归属也变得模糊不清;另一方面,现有法律框架并未承认人工智能的版权主体资格,大模型生成内容的非人格化特性使其陷入版权资格真空。
生成内容与既有文献高度相似,独创性不足。由于大语言模型在训练过程中对海量学术文献的依赖,其生成的文本往往包含大量与已发表文献高度相似的段落。这种相似性并非简单的“文本抄袭”,而是表现为观点表述、论证逻辑甚至文献引用方式上雷同的“风格与结构复制”。同时,大模型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理解、批判与诠释等人类特有的复杂认知活动,只能依赖词语共现规律“概率性重构”文本。这种“概率性重构”既不符合传统抄袭定义,也难以满足著作权法对独创性的要求。
洗稿式生成内容降低期刊内容质量。大语言模型可以通过精确的术语对现有文献的观点进行词汇替换和句式调整,而保持其核心论证框架不被改变。这种“伪创新”手法生成的内容质量并不高:洗稿式生成易导致研究问题趋同、论证方法雷同、结论相似,最终造成学术期刊内容的同质化;此类内容虽能通过传统查重检测,却无实质性的学术增量;同时,因训练数据不完整或存在错误内容,相关研究易得出不准确或误导性的结论。
思想深度与逻辑连贯性有所削弱。大模型的“思考”过程始终停留在符号操作层面,它基于海量训练数据的统计学习机制,倾向于选择高频出现的学术概念和理论关联,而非基于问题意识的深度思考;在需要推理、解决复杂问题或处理模棱两可的情况下,其回答可能过于直白和表面,而缺乏深层次的思考和推断;在训练数据过时、未经验证,甚至包含事实错误时,无法有意识地进行甄别。同时,大模型生成内容的逻辑连贯性薄弱:虽然能够理解用户的提问意图并生成答案,但生成的内容与问题之间逻辑关系生硬,常使用“由此可见”“这表明”等过渡词来伪装逻辑关联,实则论据与论点间存在逻辑断层。这种伪相关性不仅误导读者,还可能污染学术知识体系。
1.2 学术诚信风险:技术赋能下的学术不端行为变异
大模型深度渗透学术生产的各个环节,虽提升了研究效率,但也引发了学术不端行为的变异,这些行为呈现隐蔽性增强、违规行为复合化和失范行为泛化等特征。
作者利用大模型代写论文、修改实验数据。大语言模型经过深度学习后能够快速生成符合学术规范、逻辑连贯且查重率低的文本内容,这些内容无法用传统查重工具有效识别,使抄袭剽窃从显性转为隐性。部分作者将生成内容作为自身原创成果直接发表,降低了学术研究的严谨性与可靠性。尽管部分期刊制订了大模型使用原则并采用检测工具,但现有工具精确性与可靠性不足,难以有效识别抄袭。更有甚者通过大模型对原始实验数据进行篡改、编造或选择性呈现,使数据呈现“理想状态”,此类行为若未被及时识别,将导致因大规模使用AI生成内容而被撤稿的情形。2023年9月,国际SCI期刊Physica Scripta正式撤回一篇物理学论文,这是全球首例因不当使用ChatGPT而被撤稿的SCI论文。经核查,该论文正文中残留有“Regenerate response”等典型的人工智能交互提示语,直接暴露了作者未对AI生成文本进行实质性修改或学术加工,而是将原始输出内容直接复制粘贴至稿件中提交发表[4]。
大模型生成虚假引文、伪造学术观点。在虚假参考文献生成方面,大模型会自发生成格式规范但内容完全虚构的参考文献,甚至生成包含合理DOI号、卷期、页码的完整引文格式。如DeepSeek因未接入学术数据库,无法获取真实文献信息,便通过虚构内容来迎合用户需求[5];研究者明知AI可能生成虚假引文,但为追求论述的“权威感”或填补文献空缺,选择性地采纳或故意不核实这些虚假引用,使其得以混入论文,这种主客观结合的“伪造”,使得造假行为更具隐蔽性和欺骗性。大模型基于概率生成文本,缺乏事实核查能力,易将语料中的错误观点、过时知识或恶意伪造内容转化为高可信度的自然语言输出,产生虚构案例、拼接观点等形式的伪造学术观点的行为。
智能审稿中模型偏见导致的评审不公,以及审稿人身份真实性与专业性受到质疑。部分审稿人为提高效率,开始使用GenAI辅助生成甚至直接生成评阅意见,已有期刊编辑察觉到评阅意见存在明显的AI生成特征。2025年人工智能顶会ICLR(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在组织2026年会议的同行评审过程中,发生了大规模评审数据泄露事件。第三方机构的分析显示,高达21%的评审意见被判定为完全由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超过50%的评审意见存在明显的AI辅助润色或扩写痕迹。实际工作中AI生成审稿意见最突出的问题在于其系统性地产出“中规中矩、泛泛而谈”的评审内容,这直接对审稿人的专业性产生了挑战[6]。
1.3 数据安全风险:期刊核心数据的泄露与滥用隐患
随着数字化进程的加速推进,学术期刊作为知识传播的重要载体,其核心数据的安全问题日益凸显。
期刊论文全文数据、作者个人信息、审稿专家信息泄露。期刊全文数据是科研工作者的智慧结晶,未发表稿件或审稿意见等数据若遭到恶意泄露,可能引发数据生产者对数据被滥用、篡改、抄袭等行为的担忧。2025年11月,学术投稿平台OpenReview因API接口缺陷,导致AI顶会ICLR 2026超1万篇投稿论文的评审信息被大规模泄露,包含作者、审稿人及领域主席的姓名、邮箱、机构等敏感信息,泄露数据后续在电商平台被售卖,严重侵犯个人隐私与数据安全[7]。同时,学术期刊出版在采集作者敏感信息、存储研究数据及处理学术活动记录的过程中,对数据信息普遍缺乏有效防护与透明的管理规范。借助技术对碎片化的发表信息进行大数据关联分析,可精准还原学者的研究脉络与竞争意图,该类信息的不规范利用在项目申报、成果评审等关键环节会导致信息失衡问题,催生不正当竞争。
训练数据与用户输入数据的边界模糊,数据被用于非法训练大模型、商业牟利。大模型的数据获取和训练过程一般可以分为两个主要阶段:前置性数据预训练阶段和人类数据微调阶段。在第一阶段,开发者从互联网广泛抓取包括社交媒体、新闻、论坛等在内的公开数据,用以构建模型的基础语言和内容生成能力,这些“公开”数据中往往包含大量未经用户授权的个人信息,甚至敏感信息。微调阶段中数据边界模糊的问题则更加突出,用户与AI系统的每一次交互,如提问、上传文件、评价回复等,都可能被系统记录并用于优化模型。这意味着,用户原本仅用于获取服务的输入内容,可能悄然转变为新的训练数据。
数据跨境传输中的安全漏洞。在大国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期刊论文已成为国外情报机构获取战略情报的重要来源,数据跨境传输进一步放大了安全风险。从内容层面上看,在全球学术出版体系中,学者常将本土科研数据发表于国际期刊,原始数据随即被纳入商业出版商私有数据库,对于涉及公安、国防、生物安全等领域的学术期刊,其内容常包含战术战法、新型装备、民族宗教等敏感信息,一旦泄露,可能直接危害国家安全;从技术层面看,数据跨境流转路径复杂,需经多国网络网关交换点,传输链路长且不可控,极易遭遇中间人攻击、数据篡改或窃听。
2 学术期刊大模型应用风险的成因溯源
学术期刊大模型应用的风险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技术失格、制度缺失与伦理失范三个层面相互作用、共同催生的系统性结果。
2.1 技术层面:技术特性的内在风险
大模型为学术期刊出版带来显著的效率变革,但其固有的“黑箱”特性、不可解释性及生成内容的不可控性,也衍生出诸多风险隐患。
大模型的“黑箱”特性导致风险不可控。“黑箱”是指大模型内部运作机制高度不透明,其输出结果无法被用户甚至研发者完全理解或预测。其所产生的风险属于大模型技术的内生风险,即基于大模型本身的技术原理所直接产生的风险。与传统程序依赖明确的逻辑规则不同,大模型基于海量数据训练,通过非线性的深度神经网络自动学习模式生成内容,其决策过程缺乏可解释性。这种不可见、不可追溯的生成逻辑,直接导致三类风险在学术期刊出版中难以防控。编辑难以追溯文本的具体推理路径,也无法验证结论产生的逻辑链条的合理性。更值得警惕的是,大模型可能产生表达形式符合学术规范,而缺乏事实准确性的内容。
学术不端检测技术滞后。传统查重系统的检测逻辑基于文本相似度比对,如知网AMLC、Turnitin等,其核心机制是将待检文本与已有文献数据库进行字词匹配、语义重合度计算,从而判断是否存在抄袭或重复[8]。这种模式对于传统的剽窃等学术不端行为是有效的,但在面对大模型时已显滞后。大模型可生成语言流畅、逻辑严密且表达高度拟人的文本,其训练数据在规模、质量和覆盖面上远超检测系统的数据库。尽管学术界已开始研发专门针对AI生成内容的识别工具,但这些技术普遍存在误报率高、泛化能力弱等缺陷,既可能冤枉真实原创者,又无法准确识别精心伪装的AI代写。
原创性判定标准与技术脱节。在著作权认定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现行规定明确将人工智能排除在著作权主体之外,而学界对此存在明显争议:主流观点坚持原创性须源于人类作者的人格或智力投入,认为大模型生成内容因AI缺乏主体性而不具独创性[9];也有学者主张采用客观标准,仅从作品外在表达判断创造性,认为AI生成内容在满足最低限度创新时应受保护[10]。在司法实践中,对于原创性判定也有不同倾向:在“菲林诉百度案”中,涉案文章中的图形部分由威科先行库软件生成,其形状因数据变化呈现不同的现象是基于数据差异产生,而非基于创作产生,因此,不构成图形作品[11];而在“腾讯Dreamwriter案”中,“涉案文章由原告主创团队人员运用Dreamwriter软件生成,其外在表现符合文字作品的形式要求,其表现的内容体现出对当日上午相关股市信息、数据的选择、分析、判断,文章结构合理、表达逻辑清晰,具有一定的独创性”[12]。
2.2 制度层面:规范缺失与监管滞后
当前学术出版领域尚未建立统一的大模型应用标准与操作指南,相关法律法规亦严重滞后于技术迭代速度,导致制度层面出现规范真空与治理效能不足的困境。
学术期刊行业缺乏统一的大模型应用规范。针对大模型在学术期刊中的应用,亟需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统一的伦理规范。Ganjavi等通过考察全球百强科学类出版机构和百强科学类期刊发现,17%的出版机构和70%的期刊发布了人工智能使用相关指导原则。但各机构之间对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允许使用场景、披露规范等均存在显著差异,缺乏统一的规范标准,这不仅加剧了作者操作上的负担,也可能导致指导原则的执行效果大打折扣[13]。刘普等对2023年2月至2025年6月期间国内50家社科学术期刊关于AI使用政策文本的分析显示,目前多数期刊尚未出台针对AI工具使用的明确规定,对内容的处理仍主要依赖编辑人员的专业经验和判断,且各期刊的AI使用政策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与协调机制,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AI工具的合规使用与有效管理[14]。
相关法律法规滞后于技术发展,大模型训练与应用中的数据安全监管手段单一、监管力度不足。对于大模型技术而言,目前学术期刊领域尚未有明确的数字技术应用指导和标准,对其训练与应用的监管主要依赖于我国现行的数据安全风险监管法律体系。尽管我国已经构建了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为核心的“三法两办法”数据安全风险监管法律体系,但仍存在两大主要问题:一是制度衔接不够顺畅,不同法律法规之间存在不一致和差异,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办法》在数据跨境流动安全监管范围上存在出入,给实际执行带来困惑;二是制度内容重复现象明显,尤其在风险评估的相关条款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出境安全评估办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办法》在某些条款上高度相似,易造成实际操作中的混淆。
2.3 伦理层面:价值导向的失衡
在伦理维度,大模型的应用易陷入工具理性至上误区,过度追求产出效率而忽视学术严谨性、原创性与责任归属等,引发技术便利与学术底线之间的价值冲突。
技术应用中的价值导向偏差。大模型被广泛用于学术期刊出版的各个环节,其文本生成效率与算法推荐机制,容易诱使编辑将复杂的学术判断“外包”给算法系统——对大模型生成的文献报告、校对结果、选题策划、作者推荐等内容照搬套用,丧失对知识生产方向的主导权。然而,人工智能的运作始终局限于程序化的理性计算,缺乏人类特有的伦理反思与价值权衡能力。更值得警惕的是,大模型训练数据中隐含的算法偏见、文化预设与价值排序,可能通过看似中立的技术输出悄然渗透到期刊内容之中,影响学术话语的政治立场、文化立场与思想深度。当学术期刊过度追求效率、产量与数据指标,而忽视对原创性、思想性和社会责任的坚守时,AI便不再仅是辅助工具,而成为重塑学术价值秩序的隐形推手,最终导致学术出版从“求真育人”的价值理性滑向“唯效唯量”的工具理性。这种价值导向的系统性偏移,不仅削弱了学术共同体的主体性,也埋下了意识形态风险与学术诚信危机的深层隐患。
过度追求效率而忽视学术底线。当前学术评价呈现一定的功利化导向,突出表现为过于强调论文数量、影响因子等量化指标(如“SCI至上”),并将科研产出直接与职称晋升、绩效奖励、项目申请等现实利益紧密挂钩[15]。这种评价逻辑,易催生部分学者对大模型技术的应用滑向“工具理性”的价值导向——过度追求效率而忽视学术底线。2025年2月19日,《自然》杂志推出的全球撤稿榜单显示,在2014—2024年全球撤稿率最高的前10家机构中,国内医院就占了7席[16]。同时,大模型的深度介入正引发人类知识生产的主体性危机。作者过度依赖算法推荐或文本自动生成,会逐渐丧失在题材选择、语言风格等核心创作环节的主导权;大模型生成的内容可能隐含算法偏见或缺乏人文深度,容易使学术创作陷入商业化或技术化陷阱;而大规模同质化AI工具的使用,会进一步削弱创作者的个性表达和独特风格,长期依赖更可能导致逻辑建构、语言打磨等基础写作能力退化。
3 学术期刊大模型应用的多维治理策略
为有效应对大模型给学术期刊带来的系统性风险,亟需构建一个技术防控、制度设计与伦理教育并驾齐驱的多维协同治理体系,以实现技术创新与学术规范的动态平衡。
3.1 技术层防控:开发可信赖的技术工具并建立安全机制
技术治理的核心在于通过创新性技术手段构建可验证、可追溯、安全可控的学术出版环境。具体包括以下措施。
强化AI生成内容的可识别性与溯源能力。其一,开发基于水印技术的AI文本检测工具与标注技术。文本水印技术是一种通过在大模型的生成内容中嵌入隐蔽标记来实现内容溯源和版权保护的技术手段[17]。基于此技术开发的AI文本检测工具与标注技术,可以有效帮助学术期刊编辑甄别使用AI工具生成的作品。其二,升级学术不端检测技术。为了适配大模型相关不端行为的检测需求,学术不端检测技术应该根据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升级,有针对性地开发智能识别算法,提升检测系统对于文本的语义理解能力,以便更精准地识别大模型生成文本特有的语式特点和逻辑漏洞,进而增强对大模型数据的溯源追踪能力。
提升模型训练与数据处理的隐私保护水平。其一,限制模型对特定领域文献的“记忆”能力。为了解决大模型的“记忆风险”,即大模型可能无意识地输出受版权保护、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甚至有害的内容,差分隐私技术应该被引入学术期刊大模型应用的治理中,针对明确的“遗忘集”进行集中处理(如应版权方要求删除某出版社的全部作品数据);或是实时响应流式删除请求(如作者即时撤回邮件记录)[18]。其二,运用数据脱敏技术与本地化部署等技术加固数据安全。在数据的预处理阶段,数据脱敏技术可以通过模糊化处理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等敏感信息降低隐私数据泄露风险[19];在数据的管理阶段,加密存储、访问权限管控等技术手段可以对重要的数据在存储、传输等环节进行加密,避免数据非授权访问[20];在数据的训练阶段,积极采用本地化部署方式,将核心的数据资产部署在可信的私有环境中,通过安全的接口网关(API Gateway)对外提供数据服务。其三,避免原始数据集中存储。重要数据应分散存储,降低因云平台故障、网络攻击或服务中断导致数据丢失的风险,确保在主存储故障时仍能依靠备份恢复原始数据[21]。
嵌入价值观导向,防范算法偏见与文化风险。在西方主流大语言模型屡次出现价值观偏差的背景下,中国在大语言模型的开发过程中,应纠正如算法偏见导致的群体歧视、历史虚造引发的认知混乱[22]等乱象。具体包括:一是在数据预处理阶段严格审查并剔除或修正含有歧视性、偏见性的训练样本,从源头减少有害内容的输入;二是在模型训练过程中引入对抗性损失函数,使模型难以基于性别、种族、地域等文化属性对输入进行区分,从而抑制偏见的内化;三是通过在特定文化相关的语料上进行微调,增强模型对不同文化背景、价值观和表达习惯的理解能力,使其在跨文化应用场景中表现更包容、准确,并具备更高敏感度;四是构建敏感词库、使用偏见检测工具及实时校正机制,利用人工审核清除生成内容中的偏见成分。
3.2 制度层设计:完善面向智能时代的学术规范与权责体系
制度建设的重点在于建立适应人机协作新范式的系统性规则体系与责任分配机制,具体包括以下措施。
重构学术评价与科研诚信规范体系。其一,优化学术评价体系,通过弱化量化指标、强化质量导向来促进学术研究的健康发展,建立更加注重学术质量和实际贡献的评价指标体系,更加注重包括作者学术行为、研究实施过程及同行互动情况在内的知识生产全过程评价框架;优化同行评议机制,引入学术期刊、研究机构、政府部门、企业、社会公众等多元评价主体。其二,制订大模型在学术场景的应用白名单。大模型应用于学术出版活动的趋势不可逆转,但须严控使用边界。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关于在科研活动中规范使用人工智能技术的诚信提醒》,明确了研究者在选题调研、文献检索、资料整理,申报材料撰写,数据收集和使用,音视频和图表制作,成果撰写,同行评议等使用场景的应用“白名单”与“黑名单”,并且明确在使用过程中必须声明的事项,以及人工智能技术工具必须经过国家备案的要求。这为学术期刊制定大模型应用边界提供了借鉴。其三,学术不端行为的重新界定。当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明确将“代写、剽窃、伪造等”界定为“学术不端行为”,还未针对使用人工智能技术造成的学术不端行为进行专项界定。基于此,应细化学术不端行为的类型,将基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学术不端行为加以明确,如未加审查便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错误或虚假内容,未标识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擅自将生成式人工智能列为作者或者合作作者等行为。
健全AI使用披露与权责认定机制。其一,投稿时需声明AI使用情况。参照2024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科研诚信规范手册》,需构建强制披露与分级审核相结合的制度,明确AI贡献的分类标准和标注标准,强制作者在投稿时进行标准化声明,详细说明AI工具在研究中各环节的具体使用范围、参与程度及所用模型信息[23]。同时,建立梯度惩戒制度,对于未按要求进行声明的作者提出警告,并要求其限期补充完整、准确的人工智能使用声明;对于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导致原创内容实质性受损的,在一定期限内(如1~3年)拒绝接收该投稿作者的任何稿件;对于涉及数据伪造、剽窃等严重学术不端行为的,立即拒绝稿件,并将该行为记录纳入学术不端联合信用平台,形成有效震慑。其二,明确AI生成内容的著作权归属。可将大模型生成内容视为一种特殊的数据资产,其权利归属应结合人类干预程度予以判断:若内容系作者在AI辅助下完成,且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选择、编排或实质性修改,则该成果可归属于作者;若内容完全由AI自主生成、无人类创造性投入,则不宜认定为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
构建人机协同的审稿和验证流程。其一,构建“技术检测+人工审核”双重机制。技术检测应作为第一道防线,利用自然语言处理、图像识别等AI技术,对事实性错误、色情暴力、文本复制率及格式规范性等客观项目进行自动化、批量化的初步筛查。然而,技术检测存在局限,难以对内容的创新性、逻辑严谨性、学术价值以及复杂的伦理问题作出可靠判断。因此,人工介入是必要环节[24]。编辑和同行评审专家需对技术标记的争议内容、稿件创新性、内容是否符合伦理进行专业、细致的实质性审核。其二,建立明确的“人类—AI”协同审稿责任分工。AI主要负责辅助筛查,如内容重复率、稿件的格式规范、行文逻辑及与期刊选稿范围的匹配度等;审稿人需要运用专业判断对内容创新性、方法严谨性及学术价值进行深度评价,同时警惕并纠正AI可能存在的误判或盲区;编辑应重点关注稿件的学术价值、研究深度和创新性,并综合AI分析与审稿意见作出最终的录用、修改或退稿决定,对采纳AI建议后所作出的出版决策承担责任。
3.3 伦理与教育:培育负责任的智能科研文化
伦理治理的实质是通过教育与共识构建,将学术诚信内化为学术共同体成员的自觉行为规范,具体包括以下措施。
加强学术伦理教育(明确作者、审稿人、期刊编辑部的责任边界)。为应对大模型技术对学术期刊的伦理冲击,需要清晰界定并强化作者、审稿人、期刊编辑部三方的责任边界。首先,作者是学术诚信的“第一责任人”。期刊应通过投稿指南、伦理声明与教育培训,引导作者负责任地使用大模型工具。作者必须对研究成果的原创性、数据真实性及内容完整性负最终责任;对于使用大模型辅助创作的稿件,作者须进行详尽、透明的声明,并确保对生成内容进行批判性核实与专业判断。其次,审稿人对专业审查负有伦理责任,不仅需要评估研究的学术质量,还应主动识别潜在的伦理问题(如研究设计、数据获取中的伦理缺陷)及新型学术不端迹象。最后,编辑作为“出版终责主体”负有伦理引领与监管职责,应当遵守学术诚信规范,防范学术不端行为,确保期刊出版无道德和法律风险;履行教育与监督职能,积极向作者和审稿人传播伦理规范,并对发现的学术不端行为,坚决执行相关规范规定的惩戒措施,维护学术共同体声誉。
开设科研人员AI伦理课程。这是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广泛应用带来的新型学术不端行为及伦理挑战的重要举措。首先,将科研诚信、学术伦理和学术规范纳入培训体系,并特别关注大模型的规范化与合理化使用,提高科研人员对学术不端行为,尤其是生成式AI滥用和数据伪造等新型问题的辨识能力。其次,由行业协会或学会牵头,将大模型使用不当引发伦理风险的案例进行汇编,形成案例库供同行参考[25]。最后,期刊编辑作为学术内容把关人,也需接受专门的数字伦理培训,掌握最新的法律法规动态,确保出版活动符合信息伦理和版权归属要求。
构建学术共同体监督机制,鼓励举报AI滥用行为。有效发挥学术共同体的监督作用,是遏制AI滥用、规范学术行为的关键支撑。学术共同体应充分发挥自身职能,借鉴德国专业协会行规约束的经验,通过凝聚专家共识、构建“类法典化”的行业规范,形成“软中有硬”的约束体系,与现行法律法规相协调,共同规范学术领域的AI使用行为[26]。学术共同体的监督部门应畅通举报渠道,搭建便捷高效、多元立体的举报平台;建立健全监督举报奖励政策,通过正向激励,激发同行参与监督的主动性与自觉性;还应明确举报线索的核查时限与流程,组织专业人员对举报内容进行客观公正的调查核实,及时向举报人反馈处理结果,并对查实的AI滥用行为进行严肃处理、公开通报,形成强有力的震慑效应。
4 结语
本文揭示了AIGC的版权与独创性争议,技术赋能下的学术不端行为异化,期刊核心数据的泄露与滥用隐患这三大核心风险之间的深层关联,表明任何单一维度的应对都难以解决系统性挑战。因此,有效的治理必须兼顾技术防控、制度建设与伦理引导,构建多元协同的治理体系。大模型并不是简单的论文写作工具,而是重塑学术知识生产与期刊治理逻辑的制度性力量;治理不是限制创新,而是为负责任创新奠基,关键在于实现技术效率、学术品质与伦理安全的动态平衡。最终形成以人为本、技术为用的学术出版新生态。
参考文献
社科学术期刊的AI使用政策图谱与治理进阶: 基于50家社科学术期刊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政策文本的分析
[J].DOI:10.16510/j.cnki.kjycb.20250910.005 [本文引用: 1]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