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作为传承人类文明的重要方式，对个体、社会、民族、国家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一个人的精神成长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也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随着阅读媒介的不断更新迭代，阅读的含义和特征也随之改变。

近年来，我国信息技术的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就。截至2021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0.32亿，互联网普及率达73%。^[1]互联网颠覆性地改变了人类的学习和生活方式，也正在消解人类几千年形成的传统阅读文化。数字阅读的兴起和快速发展成为21世纪阅读领域最大的变化，数字阅读已成为国民阅读的主要方式。

当前，碎片化阅读、浅阅读已经成为国民阅读新常态。而实现高质量数字阅读，是提升国民阅读能力、完善知识结构、提高创新素养的重要前提和基础。当前数字阅读的现状如何，存在哪些问题，高质量数字阅读如何实现，等等，既是重要的学术命题，也是当前的热点话题，更是亟须解决的现实问题。因此，研究我国国民数字阅读问题，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数字阅读是以数字媒介为工具，通过多种感官获取信息、认识世界、发展思维，并获得审美体验与知识的阅读活动。判断是不是数字阅读，一要看是否使用了数字媒介的阅读功能，如果使用的是数字媒介的社交、购物、娱乐功能等，则不属于数字阅读；二要看阅读的意义与价值、目的与功能是否与纸质阅读一致，如果一致，则可认为是数字阅读。与纸质阅读相比，数字阅读具有以下三个突出优势：第一，数字阅读丰富了媒介阅读文本，拓展了阅读空间，丰富了阅读方式，增强了阅读体验；第二，数字阅读的载体具有存储量大、检索与携带方便、成本低廉等特点；第三，数字阅读能突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实现信息和知识更迅速、更广泛地传播，进而推动文化的普及。从学界的理论研究、业界的实践呈现以及专家的预测来看，数字阅读的快速发展不是时代的偶然，它正以势不可挡之势成为阅读文化发展的主流方向。

根据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2012—2020年发布的全民阅读调查数据显示，我国成年国民数字化阅读率大幅度提升，从2012年的40.30%飙升至2020年的79.40%；图书阅读率和综合阅读率稳步提升，而报纸和期刊阅读率则急剧下降，如表1所示。

从我国成年国民各类阅读媒介接触时长（人均每天阅读分钟数）来看，手机是接触时长上升最快的阅读媒介，从2012年的16.52分钟上升到2020年的100.75分钟，是2020年纸质图书接触时长（20.04分钟）的5倍多。2020年人均数字媒介（互联网、手机、电子阅读器、平板电脑）的接触时长合计189.74分钟，是纸质媒介（图书、报纸、期刊）接触时长（29分钟）的6.5倍多，如表2所示。

从成年国民数字阅读方式接触率来看，手机阅读和网络在线阅读接触率快速上升，2020年占比均超过70%，如表3所示。

总之，从全民阅读调查数据来看，我国成年国民数字阅读，无论是阅读率还是阅读时长，都呈快速增长的态势，并遥遥领先于纸质阅读。

对于未成年人数字阅读现状，2020年0～17岁未成年人平均数字阅读方式接触率已达72.30%，如表4所示。可以说，未成年人真正是数字阅读的“原住民”。

综上，可以看出数字阅读时代已经到来。但是，纸质阅读具有触手可及的真实感、浓郁的书香气息、独特的收藏价值等优势，是数字阅读无法比拟的。因此，纸质阅读还是具有很强的生命力。有研究显示，与数字阅读相比，在纸质阅读领域，报纸和期刊的阅读会持续走低；图书则根据不同类型有不同发展，大众类图书的阅读可能会逐步下滑，教育类图书可能会持平，专业类图书或许会胜出一筹。^[2]

每一种技术的发明与产生，对于人类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新技术带来的往往是利弊同在的二元结果。新技术既可以打破原有的时空限制，又可能重新画地为牢；它一方面丰富了人们的视野，另一方面又极易禁锢人们的思维。在认清数字阅读的发展趋势和优点的同时，更要分析其存在的困境和问题，防范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首先，数字阅读娱乐化倾向严重。数字阅读的内容倾向于大众阅读，如网络小说、娱乐新闻、公众号文章等。大部分数字阅读内容如过眼烟云、转瞬即逝，难以引发读者深入思考，更不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此外，数字媒介的多功能性质，除了具备阅读功能，很多数字媒介还可以用于社交、购物、游戏等。这些功能可以自由转换，容易分散用户的注意力，不利于专注深入地阅读。

其次，数字阅读碎片化特征明显。人们普遍利用通勤、用餐、工作之外闲暇的碎片化时间进行数字阅读。碎片化阅读可以增加阅读时长，获取更多的资讯和知识，缓解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但人们长期、经常进行碎片化阅读，会加重浅阅读现象，缩短深阅读的时间。阅读的主要目的是掌握系统的知识体系、形成完整的知识结构，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知识的创新和思维的发展，这需要大量“深阅读”和“深思考”的积累，而浅阅读是无法达成的。

经过长期的沉淀，纸质阅读已形成一套完整的阅读文化，即专注式的阅读方式、求知式的阅读心态、思辨式的阅读精神。而数字阅读容易带来“一心多用”的阅读方式、“娱乐式”的阅读心态和“快餐式”的阅读习惯。数字阅读的娱乐化和碎片化倾向会消解纸质阅读文化。

数字阅读可持续发展的前提是优质的阅读内容。然而，从整体来看，目前市场上优质的数字阅读内容占比不高。同质化、标题党、广告泛滥等不良现象频发，势必会严重影响数字阅读的效果。政府有关部门应加强监管，净化数字阅读环境，规范服务商行为，使其兼顾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生产更多读者喜爱的优质内容，从而满足读者多样化的阅读需求，促进读者发展。

当前，我国数字出版法律法规还不健全，致使乱象频出而不能及时得以规制，如盗版现象严重、读者隐私泄露等。相关部门针对盗版现象出台了一些版权保护政策，如国家版权局针对网络文学作品的版权保护颁发《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关于加强网络文学作品版权管理的通知》等文件，但这些文件缺乏刚性约束，实施效果并不理想。因此，亟待更高层次、更加全面、更具约束力的相关法律的颁布与实施。读者隐私泄露是数字阅读领域的普遍现象，研究发现，获取危险权限并与第三方数据收集公司共享数据已成为数字阅读市场的常见操作，而晦涩难懂的隐私政策使得用户难以了解数据共享情况，用户正失去对隐私数据的控制权。^[3]我国关于公众数据隐私保护的法律法规主要包括《网络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等。尽管上述法律法规的出台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用户网络隐私保护规范化进程，然而，由于落实不到位，监管不得力，仍造成数字阅读用户的隐私保护力度不足。

数字阅读鸿沟是指不同国家、地区、人群之间在数字阅读方面存在的差距，数字阅读鸿沟主要表现为资源鸿沟、技能鸿沟和能力鸿沟。^[4]高质量数字阅读要求国民整体阅读水平的提高，而不仅仅是一部分人具备高阅读水平。目前，我国城乡之间的数字阅读鸿沟巨大。根据2017—2019年全民阅读调查数据显示，我国城镇居民不同介质阅读率和阅读量远远高于农村居民，如表5和表6所示。

第49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国城镇地区互联网普及率为81.30%，农村地区互联网普及率为57.60%，城乡互联网普及率较2020年12月进一步缩小0.2个百分点。^[1]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城乡数字资源鸿沟虽逐渐缩小，但互联网普及率仍存在较大差距。此外，农村地区还存在精品数字阅读资源匮乏、数字阅读服务与推广人才缺乏等问题。除了这些客观差距外，最关键的是农民数字阅读素养偏低，很难熟练掌握数字阅读软件，而且在数字资源内容的辨识、获取、组织及利用上都会遇到障碍。^[5]

数字阅读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已成为当前我国国民主要的阅读方式。因此，应采取切实有效的举措，扬长避短，引导数字阅读健康发展，促进国民阅读的高质量发展。

阅读最根本的价值和意义是促进人类的发展。在人类的阅读发展史中，阅读媒介是推动阅读文化发展的重要力量。但在数字阅读时代，阅读媒介正朝着征服阅读文化的方向发展，成了凌驾于阅读之上的力量，即媒介适合表达的文化很可能成为流行文化，如短视频平台的内容激增就是明显例证。这类数字阅读内容娱乐化倾向突出，它的传播和流行容易消解传统阅读的经典文化价值，违背了阅读的最根本目的与意义。

无论媒介技术对阅读文化的影响有多大，阅读的价值和意义永远不变。文化如果过度依赖技术，就可能被技术裹挟。数字阅读的价值导向根植于媒介技术之上，或阅读经济之上，很可能会误导读者。例如，充满色情暴力、不伦道德、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的网络文学作品的大量传播，尽管给出版方带来了经济利益，但对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的身心健康、道德养成、价值判断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因此，数字阅读必须以读者为本，把促进读者发展作为价值引领。出版管理部门必须关注数字阅读对读者的生理、心理、价值观等方面的影响，引导数字阅读向善向上发展。

阅读作为一种文化活动，它在人们的价值观形成和抽象思维能力塑造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优质的阅读内容具有思想文化价值、艺术审美价值、政治价值、社会价值、道德价值等，发挥着积极的正向作用；而劣质的阅读内容则对人们的价值观和抽象思维能力产生负面影响。数字阅读的使命不应局限于阅读方式的变化，而要让阅读回归本源，借助数字媒介技术进一步促进人类文化发展。阅读的核心是内容，数字阅读必须强调内容质量，加强优秀作品的创作生产，只有为读者提供有价值、有深度的内容，才能不断提升数字阅读的质量和水平。

数字阅读内容的作者、出版者和监管者需要做好三方面的工作。其一，完善创作出版扶持引导机制，引导广大作者和出版者自觉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作、出版更多在文化传承上有新突破、学术研究上有新超越的数字出版物；其二，进一步完善优质出版物推荐机制，坚持价值导向、专家意见、市场表现、群众口碑、质量标准相统一的原则，向读者提供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数字出版物，提升数字出版物的权威性和影响力；其三，出台数字出版监管条例，规范数字出版企业行为，从源头上保障数字出版物质量。针对负面数字阅读内容传播造成的不良影响，要以治理阅读内容及其生产为抓手，以治理不健康网络文学与不真实阅读信息为重点，优化内容生产，全面推进数字阅读内容治理。^[5]

此外，优质数字阅读内容的产出也离不开数字出版人才的培养。目前数字出版人才相对稀缺，相关高校要重视数字出版人才培养，与出版行业分工合作，推进多学科、多专业联合培养方案的设计及实践探索，培养新型数字出版人才，为数字阅读发展提供源头活水。

良好的数字阅读效果的产生取决于多方面因素，除了拥有完备的阅读设施、优质的阅读资源，科学的数字阅读方式是提升阅读体验和效果的关键。

数字阅读方式创新主要包括三个方面。其一，拓展更多的数字阅读终端和数字阅读场景，增加读者接触数字阅读的机会和时间。移动互联网、物联网等新技术为数字阅读方式创新提供了无限可能，未来数字阅读的终端设备将不再局限于计算机、手机等，也可以是智能家居、可穿戴设备等；阅读场景有可能拓展到除地铁、机场、会议厅以外更多的场所，让数字阅读变得方便、快捷，随时随地展开。^[6]例如，2020年常州市以“书香常州”为主题，打造了“地铁有声图书馆”，产生了良好的效果。其二，丰富读者多感官体验，激发数字阅读兴趣。静态的文字虽然能给读者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但缺乏图像、声音、视频的趣味性和感染力。如果将历史真实影像插入数字图书对应的文字之中，能给读者带来更加有趣和深刻的阅读体验。根据儿童的身心发展特点，儿童图书更需要增加多感官的阅读体验，可以将视觉、触觉、听觉、嗅觉等应用于不同的儿童图书开发场景，开发出可以在日常情景中进行交互体验的图书。^[7]随着5G浪潮的到来和多媒体技术的综合应用，数字阅读形式将更加丰富，如4K高清慢直播、VR实时数字直播、MR混合现实阅读、多感官互动阅读等，这些阅读形式大大丰富了读者的阅读体验，激发了读者的数字阅读兴趣。^[8]其三，满足读者个性化需要，促进“深阅读”。高质量数字阅读需要读者深入阅读、长时间阅读，而不是浅尝辄止。数字阅读的便捷性、场景的多样性等特点容易造成读者注意力不集中，催生浅阅读。为引导读者养成“深阅读”习惯，阅读服务机构需要创新服务方式，精准识别阅读需求，智能推荐阅读内容，增加阅读交流互动，提升数字阅读体验。

针对城乡之间存在的数字阅读鸿沟，需要政府、社会组织、企业等多方力量协作。

一方面，加强数字设施建设和优质阅读资源开发。政府相关部门要进一步推进国家数字乡村战略，加快提升农村地区的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水平，并出台激励政策，激发社会组织或新闻出版机构的积极性，开发针对农民现实需求的优质数字阅读资源。

另一方面，提升农民数字阅读素养。数字阅读素养包括数字阅读媒介的操作能力，数字阅读内容的选择、理解和判断能力，以及运用数字信息服务于生活、工作及自身发展的能力。政府相关部门可以选拔和培养农村数字阅读推广人才。农村数字阅读推广是缩小城乡数字阅读鸿沟的重要一环，通过选拔热爱农村工作、愿意服务农民的优秀数字阅读推广人才，积极引领广大农民开展数字阅读，有助于培养农民的数字阅读习惯，及时解决农民在数字阅读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4]乡村公共图书馆可以发挥专业资源和人才优势，定期对农民进行系统培训，学习数字阅读软件及平台运用，提升网络信息辨识、获取、利用能力。也可以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等形式，支持社会力量参与公共文化服务，承担农民数字阅读素养提升工作。

在制度保障方面，要做好顶层设计。目前有关全民阅读专门的制度还比较少，比较权威的文件有2016年出台的我国第一个全民阅读专项规划《全民阅读“十三五”时期发展规划》、2020年中宣部发布的《关于促进全民阅读工作的意见》等。为了规范数字阅读发展、解决数字出版乱象，亟须出台更加完备的数字出版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保护作者的著作权和读者的隐私权。

在技术保障方面，要做好技术服务。2020年我国多个省市出台了新基建政策，为数字阅读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新基建包括信息基础设施建设、融合基础设施建设和创新基础设施建设等。其中，信息基础设施建设包括5G通信、人工智能、云计算、物联网、区块链等新技术的应用，将为数字阅读的健康快速发展提供先进的技术保障，有助于破解传统版权保护困境，丰富数字阅读内容和场景，推进阅读服务智能化，升级用户体验。

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比，虽然两者的阅读载体、阅读内容、阅读方式不同，但两者的目的都是促进人的发展，只有结构化、系统化、沉浸式的高质量阅读才能完成此使命。数字阅读时代对人的阅读能力、阅读素养提出了更高要求，需要政府、社会、企业等分工协作，引导、服务、支持数字阅读高质量发展，从而满足人们多样化的阅读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