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出台《促进数字技术适老化高质量发展的工作方案》，此后陆续配套一系列活动如“数字适老中国行”等，着力解决老年人数字化产品和服务的应用难题。国家对适老化数字出版的支持，旨在通过技术创新和应用，提升数字出版产品的质量和用户体验，更好地服务老年人群体。适老化数字出版作为养老服务信息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丰富精神文化生活意义重大。

适老化数字出版是新时代养老服务体系建设的重要领域，其底层技术架构不仅是养老服务的重要工具，也是养老服务演进的核心驱动力。换言之，适老化数字出版是技术主导的一次出版生态变革。而数字可供性强调的是以技术驱动为生产力，形成了主体、内容、平台等可供性要素之间的生产关系，助推适老化数字出版服务体系构建。显见，数字可供性是适老化数字出版的重要引擎，适老化数字出版活动以数字可供性为先决条件，或者说数字可供性对适老化数字出版活动具有保障性作用。然而，学界相关研究匮乏。因此，本研究旨在为适老化数字出版领域提供一些理论支持和实践参考。

数字可供性作为研究适老化数字出版的重要视角，具有深刻的理论基础和实践意义。自美国生态心理学家Gibson首次提出“可供性”（affordances）概念以来^[1]，学界逐渐将其应用于媒体可供性、技术可供性以及数字可供性等领域的探讨。可供性指的是在特定情境下，行动者感知到的能够利用某物体的物理属性进行行动（与他们的需求或目标相关）的潜在能力和该物体的潜在特性、能力、限制之间的关系。潘忠党等引入“媒体可供性”概念^[2]，将其细化为社交可供性、移动可供性和生产可供性三个核心要素，为数字可供性理论在适老化数字出版领域的应用提供了重要参考。

社交可供性作为数字可供性理论的核心维度，在适老化数字出版领域被赋予“重建社会联结”的时代使命。社交可供性强调技术对人际互动与关系建构的支撑作用，这一理论内核与老年群体因身体机能衰退导致的社交空间收缩形成有效呼应。当前适老化数字出版实践中，社交功能的开发已从简单的“信息传递”转向“情感联结”的深层次需求，通过数字技术重构老年用户的社会参与路径。

我国适老化数字出版的社交可供性实践呈现双重特征：一方面，政策倡导并推动的语音交互、虚拟社区等功能，为老年人创造了“无接触式社交”的技术条件^[3]；另一方面，对西部欠发达地区的实证研究表明，46.7%的老年用户因界面复杂度过高而放弃使用社交类数字出版产品。^[4]这种供需矛盾凸显了社交可供性开发的现实困境——技术赋能的普惠性与用户认知的差异性尚未形成有效匹配。

在媒体融合背景下，适老化数字出版的社交可供性创新应遵循“场景适配”原则。例如，基于AIGC技术构建的“智能伴读”系统，可通过自然语言处理实现老年用户与数字内容的拟真对话；而虚拟现实媒介支持的“沉浸式阅读社区”，则能突破物理空间限制重构老年社交网络。这些实践印证了Ostern等提出的观点：数字可供性不应停留于功能供给，而需转化为符合特定群体认知图式的行为可能性。^[5]

移动可供性作为数字可供性的关键维度，通过设备便携性、场景适应性与即时交互性的协同作用，为适老化数字出版开辟了突破时空限制的实践路径。移动可供性强调技术对用户行为场景的拓展能力，以应对部分老年群体因行动不便而难以便捷使用相关数字出版产品和服务。深层次而言，移动可供性不仅体现为内容载体的轻量化转型，更指向基于老年人认知特征的场景化服务重构。

技术支撑层面，移动终端的便携性赋能老年人突破传统阅读场景限制。例如，电子书APP通过字体放大、语音朗读等适老功能，使视力退化的老年用户能在居家、公园等多元场景中获取内容^[6]；新闻客户端通过“一键直达”式导航设计，降低老年用户在海量信息中的认知负荷。湖北省《数字技术适老化工作方案》提出“优化触感交互技术”，针对性解决老年群体操作移动设备时误触率高的问题^[7]，这类技术创新有效强化了移动终端的适老可用性。

场景适配层面，移动可供性推动适老化数字出版从“功能供给”向“需求响应”转变。如上海市“长者运动健康之家”活动通过移动端推送定制化健身课程，将数字出版内容与线下运动场景深度融合；农村地区老年人通过电视端适老化改造，实现远程医疗咨询与健康知识获取。^[8]这些实践印证了喻国明等提出的“智能驱动场景转向”理论^[9]，显示移动可供性正在重塑老年群体的数字生活图景。

用户需求层面，移动可供性需回应老年群体“在场”与“缺席”的双重特征。国务院《促进数字技术适老化工作方案》要求“建立全龄包容的数字反哺机制”，这需要通过移动端搭建代际数字素养传递平台。例如，“微信读书”推出的家庭共享书架功能，既保留老年用户独立操作空间，又植入子女远程协助模块，在技术可供性与人文关怀间取得平衡。

在适老化数字出版领域，生产可供性指的是数字出版产品在生产和设计过程中所具备的可供性特征，其核心关切是，数字出版产品在设计和生产时，是否真正考虑了老年人的需求。其核心要义不仅在于运用数字技术丰富出版内容并拓展传播渠道，更关键的是要系统性地解决老年群体在数字出版产品与服务使用过程中的各类障碍。联合国2024年发布的《世界人口展望》已经明确指出，全球老龄化趋势不可逆转。传统出版方式已经跟不上老年人对信息获取的需求，尤其是在视觉、听觉和操作便捷性方面。这种背景下，生产可供性就成了适老化数字出版的重点议题。

首先，数字出版的工具和平台必须更贴近老年人的需求。比如，字体大小、行间距、背景色这些显性功能，可以通过AI技术自动调整，让内容的呈现方式更适合老年人阅读。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在数字化出版转型中便开发了一种电子书编辑系统，可以根据用户的视力需求自动调整字体大小。这个系统在生成电子书时，会实时优化文本排版，特别照顾到视力障碍用户的需求。除此之外，语音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的结合，也为老年人提供了更简易的内容导航服务。老年人不需要手动输入，直接用语音就能搜索和互动，这种设计极大地提高了内容消费的便捷性。

其次，内容创作本身也需要适老化。很多传统出版工作者对老年人的文化需求了解不深，所以提升工具的智能化和个性化就显得尤为重要。比如，在设计文化产品时，如果引入适老化标准，就能更好地满足老年人的需求。现在很多数字平台已经开始用数据分析老年用户的偏好，通过机器学习分析他们的兴趣和需求，然后推荐相关内容。^[10]这种生产模式不仅让数字内容更具亲和力，还提高了内容的针对性和实用性。

最后，作为老年人普遍关心的在线健康教育平台的内容生产，尤其是以健康养生、社交互动等为主题的在线产品或服务，应当成为生产可供性研究的重中之重。这类平台不仅应该在内容上融入适老化设计（如健康养生课程内容使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而且应该在课程展示形式上减少复杂的操作流程，最大限度地让老年人能够轻松地参与学习和互动。此外，平台的互动式学习模式，诸如语音答疑、即时反馈等，都能够使老年人通过数字出版平台更好地吸收知识。例如，天津市打造的“银发智能服务平台”，为老年人提供了包括健康管理、生活服务等在内的多种在线课程，课程内容和形式都经过适老化设计，深受老年人喜欢。^[11]

在数字经济与老龄化社会的双重叠加背景下，适老化数字出版面临着生产机制的结构性矛盾。当前内容生产体系虽呈现开放式架构特征，但其泛在化生产模式与老年群体的个性化需求形成显著偏离。这种偏离不仅体现在内容质量的参差不齐^[12]，也折射出数字出版伦理与技术理性之间的价值冲突。

既有研究表明，开放生产范式虽拓展了内容供给的多样性边界，却未能构建起适老化的质量筛选机制。这种生产失序导致老年群体陷入“信息沼泽”困境——表面上获取渠道的扩张反而加剧其信息甄别负担，形成“数字供给过剩与适老供给短缺”的悖论。^[13]从可供性理论视角审视，技术环境的感知可供性与老年用户的认知可供性未能形成有效同频共振，致使常规数字出版物的操作界面、信息密度与交互逻辑偏离老年群体的接受度。

当前适老化数字出版面临的技术可供性适配困境，本质上折射出老龄化社会需求与数字技术发展之间的深层结构性矛盾。研究显示，我国数字化进程中的适老化规划仍处于初级阶段，智能终端产品普遍存在界面设计冗余、操作逻辑复杂等问题，导致老年群体面临“功能冗余”与“基础功能缺位”的双重困境。这种技术适配的滞后性不仅制约了老年人的数字内容获取能力，更从认知维度加剧了代际数字鸿沟。

从技术哲学视角审视，现有数字出版系统的可供性设计多基于“技术中心主义”范式，未能充分考量老年用户的个性化需求。例如，多数数字阅读平台仅通过简单的字号放大实现“伪适老化”，却忽视了老年人在信息甄别、交互反馈、安全维护等维度的特殊需求。这种现象本质上是技术理性僭越人文关怀的典型表现，反映出适老化改造仍停留于技术修补层面，未能构建起覆盖“感知—操作—认知”全链条的技术可供性体系。

适老化数字出版行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离不开政策保障、行业自律及部门协调这三大主体因素。然而，其当前发展面临行业治理方面的诸多挑战，主要体现在以下三大方面：

政策执行偏差与监管漏洞。尽管国家出台了多项适老化数字出版相关政策，但在执行过程中存在偏差，部分出版机构对适老化标准的理解和应用不到位，导致市场上出现部分粗制滥造的数字出版物。同时，监管机制不够完善，对于不符合适老化要求的产品缺乏有效的监管和处罚措施，使得一些低质量甚至虚假宣传的适老化数字出版物流入市场，损害了老年消费者的权益。

行业自律缺失与竞争无序。数字出版行业竞争激烈，部分出版机构在追求经济利益的过程中，忽视了社会责任和行业自律，未充分考虑老年用户的需求和权益，投入较少资源进行适老化改造；更有甚者，假借适老化改造之名，投放垃圾广告，诱导老年人进行不必要的消费。此外，行业内缺乏统一的适老化数字出版规范和自律准则，导致市场竞争无序，企业之间的适老化产品存在较大差异，使得老年人无所适从，深感数字世界太复杂，产生“不敢用”“不会用”的畏难心理和抵制情绪，导致“适老化”适得其反。

部门协同不足与数据孤岛问题。适老化数字出版涉及多个部门的职责，如出版管理、工业和信息化、老龄工作等，但在实际工作中，各部门之间的配合不够紧密，存在信息不共享、工作不协同的问题，导致政策制定和执行缺乏整体性和连贯性。同时，不同部门和企业之间存在数据孤岛现象，难以实现对老年用户需求、行为等数据的有效整合和分析，影响了适老化数字出版产品的精准性和个性化。

适老化数字出版的深化发展，需以数字生产可供性的系统性重构为前提，其本质在于通过技术赋权、内容适配与服务升级的协同作用，构建基础性支撑体系。从生态心理学视角看，生产可供性既是数字内容在特定技术环境下输出给老年用户的产物，也是多重技术要素与社会要素共同发挥作用的实践场域。^[14]具体而言，需从以下三方面展开突破：

首先，在内容供给层面，个性化推荐算法须突破传统用户画像的局限。平台应建立多维标签体系：既应包含显性的生理特征与兴趣偏好，也需纳入代际传播模式、数字生命历程等隐性变量。这种深度适配机制能有效提升自我效能感，其本质是通过认知可供性实现知识传播的具身化。同时，数字出版平台应当在技术可供性与伦理框架间建立动态平衡机制，以避免因算法推荐可能加剧的信息茧房效应。

其次，完善内容生产的价值共创机制能够助力适老化数字出版内容的质量筛选保障。数字出版产业的数据要素具有“产品—要素”的双重属性转换特征^[15]，这为适老化内容生产提供了新的范式。一方面，需构建包含老年用户行为数据、生理数据与社会关系数据的多元语料库，为AIGC的适老化内容生成提供精准训练集^[16]；另一方面，可通过“专业编辑+智能算法”的协同模式，在内容审核与推荐机制中融合适老化评价维度，形成质量把控与技术赋能的闭环系统。这种双向建构既继承了传统出版的权威性基因，又实现了智能化时代的价值升维。

最后，数字出版平台的完善还离不开社交可供性的建构，其深层价值在于促进老年人身心愉悦，老有所为。虚拟社区空间与线下服务空间相互配套运作，数字出版可以更好地服务于老年人社交需求，形成知识共享的“第三空间”。有教育工作者呼吁利用寒暑假开展“银龄共读计划”，这种模式倡导老年人和青少年实名在线阅读相同的材料，通过交流读后感，可以激发青少年的阅读兴趣，促进其精神成长，还能让老年人通过阅读自我提升，发挥余热，同时为社会教育营造良好氛围。^[17]又如，北京银龄阅读论坛通过“数字导师”机制促进代际交流^[18]，这些创新实践印证了社交可供性对出版价值链的重构作用。

数字技术的可供性特质为适老化数字出版的技术适配性不足提供了解决可能。完善技术适配性要建立在实现老年群体对数字出版产品及服务的认知激活与行为适应基础上。研究表明，以感知可供性为基点的界面设计需超越浅层的视觉适配，即通过符号系统的再编码构建符合老年人认知图式的交互逻辑。例如，通过高对比度色彩配置与动态反馈机制的融合，既可缓解视觉疲劳，亦能通过触觉线索强化操作感知；通过界面要素的感知可供性优化（如高对比度视觉设计、简化导航层级），降低老年用户的认知负荷。这种设计哲学实则暗合了Gibson生态认知理论中“环境—行为”的耦合关系，将技术可供性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践路径。^[1]

强化技术可供性的场景化适配可以进一步提升技术适配性，同时为适老化数字出版打开新的增长空间。以AIGC为核心的技术集群正在重塑出版产业链的价值图谱，其应用不仅仅是作为简单的工具，而是转向适老化场景的深层适配。例如，通过开发具备大字体、高对比度界面及语音交互功能的智能化编辑工具，可有效弥合老年用户的数字能力鸿沟。要利用好技术，不仅需要遵循国家《互联网应用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的标准化要求，更需在数字出版场景中建立“感知—认知—行动”的多层级交互框架，使技术供给与老年用户的具身化体验形成动态匹配。未来的适老化数字出版产品不仅能自动根据老年用户的需求调整内容呈现形式，还能通过增强现实（AR）和虚拟现实（VR）技术，提供沉浸式的文化体验，帮助老年人打破时空局限，享受更丰富的数字阅读体验。与此相辅相成的是，适老化数字出版行业在前述技术赋能下能够进一步衍生出创新性的增长空间。

政策、行业、职能部门三大主体要素若出现效能短板，将对适老化数字出版的可持续发展产生系统性风险。针对当前行业治理中存在的问题，提出以下对策：

首先，强化政策法规建设与执行监督。一是完善适老化数字出版政策法规体系，细化相关规定和标准，明确适老化数字出版物的质量要求、技术规范、内容审核等方面的要求，为行业发展提供明确的政策指引。二是加强政策执行监督，建立多部门联合执法机制，加强对适老化数字出版物的市场监管，严厉打击违法违规行为，保障老年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三是建立政策评估和反馈机制，定期对政策的实施效果进行评估和调整，确保政策的有效性和适应性。

其次，建立行业自律机制与标准规范。一是发挥行业协会等社会组织的作用，制定适老化数字出版行业自律准则，引导企业自觉遵守行业规范，加强自律管理。二是鼓励企业积极参与国际、国内适老化数字出版标准的制定，推动建立统一的适老化数字出版标准体系，提高适老化数字出版物的兼容性和互操作性。三是开展行业培训和交流活动，提高企业对适老化政策和技术标准的理解和应用能力，促进企业的健康发展。

最后，加强部门协同合作与数据共享整合。一是建立适老化数字出版工作协调机制，加强出版管理、工业和信息化、老龄工作等部门之间的沟通与协作，明确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形成工作合力。二是推动建立适老化数字出版数据共享平台，打破部门和企业之间的数据孤岛，实现对老年用户数据的整合和共享，为适老化数字出版产品的研发、生产和推广提供数据支持。三是加强与科研机构、高校等智囊机构之间的通力合作，开展适老化数字出版相关的研究和创新，为行业发展提供智力支持和技术保障。

从现实来看，适老化数字出版应对我国人口老龄化的意义重大，其发展与数字可供性的提升紧密相连。当前的核心任务在于突破内容生产、技术适配与改进行业治理方面的问题与不足之处：通过重构生产链以增强平台世界的包容性，加快技术升级以实现适老化设计优化，完善行业治理以推动行业可持续发展。这些路径不仅能为老年人构建更具人性化、便捷化的数字服务体系，也能为行业开辟新的增长空间。未来，我国适老化数字出版应当在不断优化、成熟的政策扶持下，通过多方协作，丰富老年人数字生活体验，向着更具人文关怀与社会价值的维度发展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