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出版’是人类文明传承和传播的路径和工具。所谓‘出版’，就是一种发表，是通过可大量进行内容复制的媒介实现信息传播的一种社会活动。”^[1]印刷时代，以纸质为主要载体的出版构建了印刷时代的文化特征和范式；计算机时代的到来，数字出版引领出版革命，推动了当前出版业的巨大变革，开启了数字人文时代。近年来，以语音为主要特色的有声书、听书和视频讲书等新兴视听阅读产品，受到越来越多的国民追捧，2023年有36.3%的成年国民通过听书的方式进行阅读；有4.4%的成年国民通过视频讲书的方式进行阅读。^[2]出版技术的发展推动出版业不断迭代创新，引发范式革命。在全媒体传播体系下，出版业的深度融合发展变革，离不开新质生产力的催化推动，当前，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正在成为可能引发出版业迭代创新的关键技术。

从“书于竹帛”到“触于空间”，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又称为无介质空中悬浮成像技术）在出版业界，已经彰显出独特价值。该技术通过DCT-Plate等效负折射率平板透镜实现光场重组，将原本发散至空间各处的光线在空气中重新汇聚，形成无须任何实体介质承载的真实三维图像，将画面直接呈现于空气中。结合双目摄像头等辅助装置，可实现人与浮空“屏幕”的直接交互。^[3]日本Asukanet公司推出的ASKA3D，在空气成像领域处于全球技术领先地位，尤其在裸眼空中交互和产品商业化方面已实现较高成熟度。与此同时，我国企业也在该技术赛道积极布局，涌现出如东超科技、棱镜全息、像航科技、衍视科技、凯盛科技等在光学材料、成像设备与内容生态等环节具备自主技术优势的企业，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上下游体系，在应用创新与场景拓展方面展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这些技术的广泛落地与商业化推进，也标志着可交互空中成像正逐步从实验室走向真实世界的应用场景。信息以空中成像形式呈现，以全息形态融入真实环境，开创了新的空间叙事方式，这不仅打破了屏幕对出版内容的物理束缚，更重新定义了用户与知识的互动方式——从“被动观看”转向“主动探索”。

当前，出版业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一方面，《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即将收官；另一方面，“十五五”规划的布局将为未来出版业的发展提供新的战略指引，为实现出版业与前沿科技深度融合创造新机遇。面对这一时代背景，出版业需要积极利用新质生产力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在内容、形式和传播方式上迭代升级。从传播学视角看“新质生产力”正在延伸表现为“新质传播力”。“新质传播力”是指在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信息技术革命背景下，传播方式、传播效果以及传播内容呈现出的新质变化。^[4]

处在“转型蜕变”的临界点，出版业要努力适应信息数字化传播特性，积极摸索技术更迭趋势，采取更为稳健的发展策略，以强大驱动加速融合出版向纵深发展。^[5]“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这一新质生产力已经开始作用于出版业，正转变为“新质传播力”，在构建数字时代新型出版传播体系中展现出独特的范式。

近年来，随着数字化转型加速推进，出版业正迎来技术革新与模式重塑的关键时刻。从人类文明的演进历史来看，出版行业已历经“开启文明的硬质出版”时代和“以柔克刚的软质出版”时代，正在迈向“有容乃大的虚拟出版”新时代。^[1]在这一新阶段，5G、大数据、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深度应用，正在推动虚拟出版从以数字为特色的“当下期”进入更加虚拟化、意识化的“未来期”。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的出现和成熟，成为出版产业走向虚拟出版的关键技术。传统出版业也可借此为契机，进行边际拓展，以寻求底层逻辑坚实的可行性路径。^[6]因此，本文从出版的原点性问题（出版“三元素”：出版载体、出版技术、出版符号）探讨这一技术如何实现出版介质从二维世界向多维空间的跃迁。

从甲骨、竹简的“硬质出版”，到纸张主导的“软质出版”，再到数字时代的“虚拟出版”，出版载体的迭代始终以提升传播效率与增强交互深度为动能。“空间出版”通过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尝试将出版载体延伸至立体空间，开启出版从“界面呈现”向“空间融合”的跃迁。出版载体不仅承载着内容，还会深刻塑造社会结构与个体认知方式。当出版载体从实体形态进一步迈向虚拟空间之际，虚拟化的物质载体不仅拓展了信息传播的时空边界，也重塑了人们获取和交互信息的方式。出版载体一路变革发展，走上一条软化、轻化和虚化之路，而承载的信息却从少量走向大量、海量甚至无量，传播和传承方式则是愈加方便和快捷。^[7]

在这一趋势下，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成为了出版载体虚拟化的新质技术。洛阳民俗博物馆通过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让文物“活”起来，打破了传统的静态展示方式，让观众在空间中与文物“对话”。传播学者凯瑞以“仪式”作为传播的隐喻，将传播视为文化，视为维系社会存在的纽带，意味着传播与人类社会同样古老，传播的本质不是表面上的信息传递，而是社会关系和社会生活得以维系的一切仪式性活动。^[8]通过这种技术，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观众通过手势和动作与虚拟文物进行互动，重新定义了文化传播的互动模式。这种虚拟化的出版载体跳脱出实体或屏幕的桎梏，实现了传统载体无法企及的信息呈现方式，用户凭借手势等动作，即可与悬浮于空间中的虚拟图像展开互动。用户与内容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在屏幕前观看”，而是“在空间中参与”，受众对信息的接受与理解也呈现出更加丰富的可能性。

随着元宇宙概念的兴起，虚拟化的出版载体所带来的价值已不仅停留于提升传播效果或是产业经济效益，更逐渐形成用户新的认知方式与阅读形式。这些新型媒介形式正引领出版业从“内容传递”向“空间互动体验”模式过渡，促进产业生态完成新型重构。

技术迭代是驱动数字媒体生态变革的核心动力。^[9]在出版载体演进的历史过程中，出版技术的每一次升级都伴随着人类与媒介交互模式的巨大革新。在出版载体从纸质到电子屏幕的转型过程中，交互形式从单一的视觉交互逐渐走向多感官综合交互。以往的交互技术始终未能脱离实体介质，鼠标、键盘、触摸屏虽实现了内容与用户的初步互动，但始终囿于屏幕界面的二维平面之中。近年来，随着AR、VR以及最新兴起的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的出现，交互技术开始突破屏幕的限制，已实现了体感化交互式的阅读。

技术进步不断改变着媒介环境和人类的感知方式，用户的感知体验与媒介环境交互共生。从“补偿性媒介”理论来看，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正弥补传统数字出版在空间交互性与具身体验上的不足。数字出版虽然极大地提升了信息传播效率与可访问性，但仍无法充分满足用户对沉浸感、在场感、身体交互的更深层需求。像航科技在2024年第三次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时推出的“无介质全息数字人”，展示了空中交互技术在智慧传播场景中的广泛应用前景。该产品搭载无介质全息显示与AI语音交互系统，通过将数字人形象以三维立体的方式悬浮呈现在空气中，用户可通过语音和手势实现与“空中人物”的自然互动。以“数字人+出版内容”融合方式所构建的“讲解者”或“导读者”，正在成为未来出版传播体系中具身化、智能化的交互节点。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降低了交互门槛和设备依赖，还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沉浸感与现场感，为出版内容的空间叙事开辟了全新路径，打破了平面阅读的界限，让用户能与信息展开三维层面的自然互动。

从“感官交互”到“具身交互”，用户通过可交互空中出版载体获得更自然、更直观的互动体验。考虑到受众不同的信息需求，体感技术帮助受众选择接受信息的不同方式，从信息内容和传播方式方面拉近了受众的认知与接受距离，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消除认知不调和。^[10]体感交互技术带来的“情景交互”和“沉浸传播”理念将驱动出版业实现由单向知识传输到多维情感交互的变革，进一步拓展出版业的产业边界与价值内涵。交互技术的体感化升级不只是一项技术上的创新，更预示着出版业态由二维走向三维、由静态走向动态、由线性叙事转向空间化叙事的重大范式转型。

在回溯人类媒介发展脉络时，马歇尔·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人类的延伸》中曾指出：在文字尚未被发明之前，人类一直栖居于一个边界模糊、方向不明的“声音空间”之中，情绪与直觉充斥其间，犹如身处幽暗沼泽；而“演说”正是为这片混沌的感官世界提供社会秩序的“图纸”。^[11]随着文字和书写系统的出现，符号逐渐脱离纯粹的口头文化范畴，被固化在纸质媒介上，进而形成了硬质出版时代和柔质出版时代所特有的线性表达方式。而今，出版形态日益呈现全息化、多媒介、融合性与场景化特征，出版符号正逐步从文字出版符号转向非文字出版符号。^[12]随着媒介技术不断迭代，出版符号的形态已从单一文字符号，发展到图文影音等多元形式，再到当下正崭露头角的“具身化符号”阶段。所谓“具身化转向”，意味着出版符号从以视觉为主的单维度传播，拓展为视觉、听觉、触觉乃至运动觉、空间觉等多感官共同参与的立体化体验，通过更高程度的感官参与，符号的表现力与感染力都得到大幅提升，为用户提供了超越单纯阅读的多维交互可能。

体感技术的出现为出版符号迈向“具身化”转变提供了全新的契机。“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理论指出，认知或心智主要是被身体的动作和形式所决定的。^[13]当出版符号不再局限于纸张或二维屏幕，而是以三维空间姿态呈现并能与用户的身体动作实时互动时，用户的认知模式就从“视觉中心”真正过渡到“多感官共融”。2023年，河北博物院推出“空中成像文物展示台”，该展示台搭载东超科技的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让文物得以在无须任何实体介质的情况下全息化、空间化地呈现在空中，参观者仅凭手势就能与其进行多维互动。这不仅意味着物理载体向虚拟形态的一次飞跃，也标志着传播场域与感官体验的全新整合。出版符号在走向三维空间与多感官交融的同时，也激发了人与符号的双向互动。与过去以“展现信息”为主的符号体系相比，空中成像技术能够让观众与符号、文化元素之间展开更加直接的交互，使出版内容向沉浸体验服务拓展，从单一的文字载体延伸到全感官参与的立体世界，从被动阅读转变为立体互动，在具身化过程中，麦克卢汉所描述的人类“声音空间”不再仅仅是过往时代的记忆，而逐渐与新技术形态相融合，为当代出版铺就通往从感官到体感交互时代的道路。

在数字化转型中，出版生产正经历传统线性传播向多元叙事的重大转变。以往出版内容、传播渠道和用户体验的边界相对清晰，但随着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的应用，出版正不断超越传统的内容界限与传播场景，呈现出空间化、场景化的发展趋势。传统出版的“在场”“实物”不断被“在线”“虚拟”等形式所替代，丰富、动态、个性出版空间已初显端倪。媒介空间发展为出版开辟了新的产业路径，各种新产业生态随之而生，既繁荣了出版业，也促进了出版空间的升级。^[14]

在出版生产中，内容的叙事策略往往决定了信息传播的深度与效果。从传统纸质书刊到互联网时代的数字出版，叙事方式经历了由线性单向到网络多向的演进。然而，不管是纸质媒介还是屏幕时代，内容叙事多依赖文字、图像、音视频等二维元素，难以摆脱媒介平面的局限。列斐伏尔提出了“空间生产的三元辩证法”，包括空间的实践、空间的表象（表征）和表征的空间。其中，“空间的实践”强调的是可感知的社会生产活动，包括空间内的各类实践以及空间本身的生产实践。^[15]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本身即是在对空间进行新的生产与实践，该技术的兴起将内容生产从线性平面化的单向结构转变为对三维空间的编织。

从空间叙事学的视角来看，虚拟文化空间的组织秩序通常主要通过时间维度的“因果—线性叙事”模式与空间维度的“主题—并置叙事”模式，围绕一定的叙事主题对空间进行逻辑性、艺术化的结构布局。^[16]“因果—线性叙事”更多关注内容在时间轴上的发展脉络，如一段历史事件的先后顺序或人物关系的铺陈；而“主题—并置叙事”则强调对空间的多点链接和并列呈现，使不同要素在同一场景中得以同步展现，用户可自由选择兴趣点并在互动中形成个性化的体验路径。

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编织内容时，时间与空间这两种叙事轴线被进一步扩展。例如，一个虚拟文物展可在因果线性脉络下呈现文物从起源到当代的演变进程，同时也可采用“主题—并置”的空间化布局，让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文物并置于同一视觉场景中，观众可通过手势或体感互动自由切换叙事视角、交叉对比不同文化要素。如此一来，用户既能获得传统时间轴逻辑所带来的清晰脉络，又可体验并置叙事所激发的灵活探索与多元思考，真正实现对内容的立体化感知与深度认知。

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在时间维度与空间维度两种主线的叙事维度中，既能够提供历史、过程与故事的纵深感，也能在宽阔的空间中搭建多角度、跨领域的内容网络，为出版与文化传播打造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可能，再配合可视、可感、可交互层面的表达形式，为用户创造了更沉浸、更自由、更具创造力的阅读内容。

出版渠道作为出版内容流动与传播的路径，是连接内容生产者与用户之间的关键桥梁。自互联网浪潮兴起以来，出版渠道从线下实体逐步迁移到线上平台。平台化的分发模式先后经历三次重要转型：一是Web2.0时代出现的社交媒体逐渐成为主导的分发场域，借助人际关系的社交分发突破了大众传播时代的分发传统；二是以智能手机为代表的移动终端逐渐成为主导的分发终端，一批便于在移动端呈现新闻内容的资讯聚合平台迅速兴起；三是以短视频为代表的新闻样态逐渐成为主导的分发样态，新闻成为广义的用户生成内容的一部分，在平台生态中流通。^[17]尽管平台化的分发模式提升内容覆盖面和获取便利度，但以“平台分发”为核心的逻辑难以真正消弭平台与现实场景之间的隔阂，用户与内容依然被屏幕所隔绝。

伴随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的成熟，“空间出版”使出版渠道由平台化的被动传播转向“环境融合”式的主动嵌入。所谓环境融合，是指出版内容不再依赖单一平台或实体，而能直接融入用户所处的真实场景，实现从“用户找内容”转向“内容找用户”。分发渠道的升级意味着媒介不再只是信息的容器，更成为改造用户感知与行为模式的环境塑造力量。在博物馆、机场、校园等公共空间，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让内容以三维虚拟影像形式“浮现”在现实场域中，用户只需通过简单手势即可即时调取信息、选择内容、实现互动体验。与传统平台分发模式相比，这种渠道突破极大降低了用户接触出版内容的门槛，实现了渠道传播的空间化和常态化，也使渠道更符合用户的实际需求与体验偏好。

从“物理空间分销”迈向“虚实环境融入”，相比传统平台分发较为冗长的传递路径，空间出版将分发渠道融入现实环境，有效缩短信息触达过程、减少信息损耗，并根据特定场景与用户需求展开定制化传播，从而增强用户黏性与个性化体验。这一技术为出版的内容生产、用户服务与价值实现带来全新的格局。

用户体验是出版产业持续变革的核心动力。在传统定义中，阅读是对依附于文字或载体符号信息的解读，使其符号信息可重新在读者意识中被理解。^[18]随着媒介形态的发展，从纸质书刊到电子出版，用户体验逐步从单纯的视觉阅读走向包含音视频等多元要素的视听交互。尽管数字化程度不断加深，传统视听阅读仍难以摆脱设备的物理束缚与“隔屏”效应，用户与内容之间缺乏更深层次的即时互动与感官融合。

阅读已不再局限于对文字符号信息进行解读，而是可借助可交互空中成像等技术，通过多感官、多场景的交互过程“重新编译”信息符号，让知识在读者意识中获得更生动、更具象的重构。出版内容以虚拟影像直接融入用户身处的物理环境，用户可通过手势、动作等体感操作与内容进行多感官互动。相较于早先用户主要依托视觉、听觉的单向接收，这种空间化体验将阅读理解拓展为沉浸式、情境化的知识建构过程。技术不仅突破了传统媒介的平面局限，还能将环境与情境本身改造成可探索的舞台。场景嵌入式的阅读体验使读者所处的物理空间不再只是观看载体，而是直接成为内容互动的“第三空间”。这种模式深度调动了用户的身体感知与情感联结，使“阅读”或“体验”不再停留于二维平面或小小的终端屏幕，转向全方位的、多感官融合的环境交互。身体移动、视角切换、情绪反馈都会影响内容的动态呈现，用户真正成为共同创造内容与意义的“参与者”，而不仅是信息的“接收者”

传统视听交互的内容表现与交互路径多半固化，用户很难根据自身需求在实时维度上进行深度调整。而在空间载体中，系统可随时捕捉用户的动作、方位与情绪倾向，从而动态调配内容与互动形式。这样一来，出版内容从“统一呈现”走向“个性化配置”，从而大幅提升用户黏性与满意度，并为知识服务与场景服务的深度融合创造了更多可能。

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让“阅读”这个传统概念跳脱出文字或屏幕的单一形式，将用户体验嵌入场景，不仅在传播效率与互动性上实现了突破，也衍生了更贴近用户生活环境的多维体验。这也推动出版产业从“知识制造者”向“空间体验提供者”转变，为未来多元化的阅读与学习方式创造新的可能性。

在全媒体环境中，技术与文化的交融，铸就了出版的“根茎结构”“超文本形式”与“全感官沉浸”三重逻辑。其一，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出的“根茎”概念认为，知识的生产、权力的流动与社会关系的建立应从多个节点自由扩展，而非局限于某个固定中心。根茎结构的去中心化网络模式打破了传统出版垄断，让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内容生产与传播，推动文化的多样性与创新。其二，超文本形式赋予文本更高的灵活度与开放度，使知识可通过多路径、多媒介自由流动，并显著增强读者的互动与参与。其三，全感官沉浸借助新型媒介技术调动多感官，塑造更具沉浸感的体验，将读者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场景参与者。^[19]以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为代表的前沿媒介正推动出版产业从物理空间迈向虚拟空间，以三重逻辑的交织，开启出版业的新范式。

传统出版业的生产模式通常表现为高度集中、线性化的组织结构，以出版商为中心，通过严格的内容筛选、编辑加工、印刷复制和发行分销，构建了一种自上而下的内容流通模式。类似于德勒兹和加塔利提出的中心化“树状结构”，从内容创作者到消费者的链条相对固化。文化意义的生成以及传播路径相对单一，出版商在此链条中居于支配地位，拥有文化传播的中心权力。进入全媒体时代，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出版内容生产开始向去中心化的“根茎”式网络结构演变。初期的数字出版依然停留在以平台为中心的数字分发模式中，这种传播模式尽管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传统出版的中心地位，但仍未彻底打破产业的物理边界。

从出版生态角度看，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以空间化、虚拟化的方式重塑了出版产业链条，出版生产流程由线性转向立体化、网络化的空间布局，出版业传统的角色边界被弱化。具体而言，这种新技术促使内容创造者、技术提供者、平台运营方、用户等多元主体之间的边界趋于模糊，形成类似于“根茎”的去中心化网络，彼此之间自由连接，互动频繁且灵活高效。在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驱动下的出版生态中，内容生产也呈现出类似“根茎”的动态扩展与多点连接特征。在2024年第五届长三角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会上，以“古今辉映，科创未来”为主题的安徽馆集成无介质空中悬浮成像技术的“空中成像·数字文物展示台”备受关注。此展示台不仅涉及博物馆这一传统内容方，还直接融合了技术提供商、出版商、观众及教育机构等多元主体，每个节点都可能在生产链条上发挥创造性作用，不同节点间的灵活互动，使内容生产的模式不再局限于线性传输，而成为空间内自由联动的多元网络生态。

这种生产模式也促进了出版内容跨行业、跨领域的深度融合。出版与教育、医疗、旅游、娱乐等多个产业之间的界限被打破。此技术已在智能座舱、医疗卫生、民生工程、智慧家居、展览展示等多个领域展现出广泛应用前景。一些“独角兽”企业利用此技术打造的非接触式智慧手术室、非接触式医疗自助机、非接触式电梯交互终端、空中成像互动展示屏等一系列产品已经广泛运用于医院、高校、企业等各大场所，受到广泛关注和好评，并建构一种多元主体自由连接、互动频繁的新型产业生态。

如果说无边界的“根茎”式生产结构是出版产业新的组织逻辑，那么出版内容的文本形态将呈现出版产品的全新样貌。在传统出版中，文本产品往往表现为以文字、图像为主的单一模态形态，这种固定模态限制了用户的阅读感受与认知效率。进入数字出版时代后，文本产品的多模态化有所增强，视听、动画等多媒介形式逐步融入，但仍未突破屏幕介质的表达框架。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的出现，给出版文本实现模态上的立体化和空间化带来进一步可能。

20世纪60年代，泰德·尼尔森提出了超文本（hypertext）概念，指出文本不应该被束缚于线性结构，而应该允许读者自主地选择链接路径，从而形成一种非线性的阅读体验。^[20]在数字媒体环境下，超文本形态得到了极大的丰富，不再局限于文字文本，而是容纳了图像、音频、视频、交互动画等多种文本模态，这种多模态文本丰富了出版产品的表现力，VR、AR等技术的加入，也促进了一定程度的视听交互和出版物的介质升维，但还是在传统的二维介质载体基础之上。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进一步突破了这种二维模态的限制，实现了文本产品向空间化、多感官模态跃迁，出版物走向空间交互正成为可能。空中成像出版文本满足了用户在内容之间自由跳跃、自由探索，而且它将文本模态由平面的链接路径转变为空间化的多维交互场景。北京展览馆已应用空中成像“飞屏”设备，用户在传统超文本环境下只能通过点击链接浏览二维的相关图文内容，而在空中成像技术环境下，用户可以直接与三维虚拟空间中的知识节点进行互动，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感官协作，实现对知识内容的主动构建和多层次感知，极大地增强了用户体验的沉浸性和互动性。

在空中成像技术的文本模态下，出版物不再是信息的单纯载体，而成为知识网络中的立体节点，文本产品之间以及文本与用户之间构成了一种全新的“知识空间”。用户不再仅仅是信息的消费者，更成为知识场景的主动探索者和创造者。这种超越传统出版文本产品的模态，不仅革新了对出版物的认知逻辑，也推动出版产业重估自身的定位、角色与功能。

从纸质出版时代以视觉为核心的单感官体验，到数字出版时代视听结合的感官体验，再到当前以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为代表的多感官融合互动体验，每一次媒介技术迭代都会重塑用户的体验模式，出版业的内容消费模式经历了从单向接受到双向互动的进阶。传统出版以“视觉阅读”为主，读者的审美体验停留于文字、图像等视觉符号层面，信息单一，交互较弱；数字媒介时代，出版技术虽丰富了视听交互，但体验依旧受制于二维屏幕，缺乏真实的具身沉浸感和空间参与感，用户体验仍有极大的提升空间。当前，以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为代表的新型媒介技术，正推动出版消费进入前所未有的“全感官沉浸”阶段。

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使出版内容摆脱了屏幕的限制，实现了用户体验从视听交互到场景化、全感官沉浸式的转型。将出版内容通过全息影像“投射”到用户所处的真实空间里，让用户不再是被动接收者，而成为主动参与情景互动的“体验者”。在此模式下，“身体在场”的多感官交互逐渐取代单向式阅读，极大提升了沉浸感与情感联结。沉浸式阅读场景通过让用户对内容的高度关注触发读者的思考，通过构建高质量的图像、视频、音频等提升用户“身临其境”的体验，让其进入沉浸式的学习氛围，使得知识的呈现更加立体，读者可以借此锻炼思维逻辑，获得知识，并将知识转变为能力。^[21]配合AR、VR、物联网及人工智能等技术，这种新型的数字出版物带来的沉浸式体验还可以实现实时个性化调配，使用户获得更贴合自身需求的内容与场景。

以博物馆展品展示为例，传统媒介中观众只是单纯地通过视觉观赏展品；数字媒介阶段的视听互动体验，依然局限于屏幕界面。如今，通过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博物馆展品可以以逼真的三维影像悬浮于真实空间中，用户通过简单的手势交互即可放大、旋转甚至虚拟“触摸”展品，调动了视觉、听觉、触觉的全感官体验系统，使用户获得更加丰富、真实且多层次的审美体验。这种沉浸感有效提高了用户与出版内容的情感联结与认知效果，也提升了知识的传播效能。

2022年，中宣部印发了《关于推动出版深度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文件指出“要着眼加强前沿技术探索应用，促进成熟技术应用推广、健全科技创新应用体系，充分发挥技术对出版融合发展的支撑作用”。^[22]这为空中成像技术的应用落地和对出版范式的革新提供了政策保障。然而，虽然有政策引导且技术成熟，但面向出版行业的商业应用，仍面临多重瓶颈。

首先是技术成本问题。据悉，“一台传统触控屏自助机一般价格约为8万元，而当前同规格的空中成像设备，价格已可控制在10万元以内”。^[23]目前，一批具备自主研发能力的本土企业已实现包括DCT-Plate透镜在内的核心光学材料的规模化量产，不断提升设备的使用年限，降低维护成本，为其在出版领域的场景化应用与范式重构提供了现实可能。以东超科技为例，截至2025年4月，该企业已累计申请知识产权838项，其中发明专利达527项、商标203项、软件著作权108项，为核心技术的可控性与应用落地提供了有力支撑。^[24]同时，企业亦可根据实际场景需求，定制不同规格的空中成像设备，价格从数千元至数十万元不等，足以满足从展示陈列到高端沉浸的多元出版需求。

其次是内容适配性问题。从传统纸质出版物到当下的视音频内容，如何将这些资源有效转化为空中成像所需的三维交互形态，仍有赖于开发新的内容生产方式。部分技术企业（如东超科技、像航科技）已在探索分离技术和服务两项业务，设立专门团队或子公司，聚焦于将需求方提供的图文、视频或实物内容，开发为可用于空中成像的交互式内容产品。第九届中国成都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的分会场活动就展示了一套可交互空中成像数字文献古籍展示平台，将纸质古籍这类易损出版资源进行转化，以全息影像形式呈现在空气中，不仅实现了对珍贵文献的非接触式展示，也为传统出版内容的虚实融合探索出可行路径。

最后，则是产业转化层面的问题。空中成像技术正逐步从技术展示向深入应用转变，实现将三维形态的出版内容融入零售、展陈、教育、文旅等现实场景，构建出更具沉浸感与互动性的“空间出版”新业态。“空中成像提词器”“空中成像互动展示屏”等产品已在多个博物馆、图书馆、展陈场所投入使用，取得了积极的市场反馈。“智能应用时代的精准营销就在于运用新数字技术，将优秀产品的信息展示在目标消费群体面前”^[25]。但转化需要多维层面的配套，比如制定内容行业标准、培育消费习惯等。在激发用户兴趣基础上延长交互时长，同时依托出版单位打造与此技术匹配的“出版IP”“出版品牌”，才可能在转化上更进一步。

回望出版业的发展历程，本质上是一部在技术驱动下不断迭代的载体演进史。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塞尔曾感叹，当人类发明新工具时，身体的感官功能也随之被外化甚至弱化，然而，身体本应是“知识的底座”，我们对世界的触、听、看始终与心、肺、神经紧密相连。^[26]正因如此，麦克卢汉更强调媒介组织信息的方式才是其真价值所在，媒介比其携带的内容本身更具有重要意义。

当前出版产业正处在快速变革迭代的关键时期，大模型等智能技术突破重塑出版业的同时，以可交互空中成像为代表的技术也开启推动出版融合变革的新征程。首先，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这一新技术的出现，正在突破传统二维平面的限制，探索具身沉浸式的阅读体验，从而在更丰富的感官层面连接人与信息，从而推动以眼耳手等感官为主体的内容阅读交互走向以身体为主体的数智场景化。它让出版载体进一步走向虚拟化，交互技术走向体感化升级，出版符号则走向具身化。其次，它带来了出版在空间上的突破。出版生产走向空间化叙事并以场景嵌入为关键，内容上开启了空间编织，渠道上则从平台分发走向环境融合，体验上则从视听交互走向场景嵌入。最后，这一技术正在范式上重构出版业，生产模式上走向无边界化，文本产品超越多样模态，感知消费上则是沉浸全息空间。

然而，在充分肯定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作为新质生产力推动出版革新的可能性与积极意义之外，我们亦需对该技术的应用保持必要警惕。一方面，部署于公共空间的空中成像设备可能通过传感器记录用户的语音、手势、位置等信息，涉及用户的隐私数据，若缺乏完善的数据治理机制，易引发信息滥用与侵犯用户权利等问题。另一方面，广州仲裁委员会审理的“元宇宙财产纠纷第一案”已揭示虚拟内容在法律认定中的模糊地带，空中成像所生成的无介质出版内容亦面临确权困难、版权归属不清等潜在风险。此外，较高的技术门槛与成本也可能进一步加剧数字鸿沟，使老龄群体、边远地区用户在新型出版生态中被排除在外。在构建以公平、安全、包容为核心的保障体系基础上，推动数字出版技术迭代升级，才有可能真正确保技术红利覆盖更广泛的阅读人群，实现出版融合高质量发展。

综上所述，以可交互空中成像技术为代表的新质生产力将加速出版业的纵深发展，可能推动重构出版业，建构全民阅读的新型场景，助力实现出版业的高质量转型与可持续繁荣。2025年3月，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征求《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征求意见稿）》意见的公告，期望推动书香社会建设，明确提出要鼓励新技术、新载体在全民阅读中的融合应用，建设普惠高效的全民阅读服务体系。强调全民阅读不仅是一项文化战略，更是一项全民参与的社会工程。^[27]如何借助政策支持，利用新兴技术，加快推动出版深度融合发展，从而构建和完善数字时代新型出版传播体系，是建设文化强国、建成出版强国的必然要求，也是打造数字中国愿景的重要发展路径。^[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