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学术出版生态正经历着由技术革命、开放科学浪潮等共同驱动的结构性重构。近年来，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兴起，学术出版行业面临着诸多挑战，国际学术出版集团也在积极探索新的业务增长点，特别是应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关键技术来赋能和重塑学术出版流程。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的一系列战略性举措不仅深刻影响了学术出版从生产到传播的全链条，更引领着学术出版生态向新的趋势和方向变迁。中共中央在“十五五”规划的建议 ^[1]中提出，要“抢占人工智能产业应用制高点，全方位赋能千行百业”。因此，深入把握这一由技术、政策与市场共同驱动的生态化演进规律，对于我国在人工智能技术深刻重塑学术出版生态的当前形势下，构建自主可控且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学术传播体系具有重要启示。

本文首先梳理国内外相关研究，明确国际出版集团在学术出版方面的历史脉络与动态趋势，为后续分析提供学术支撑。

关于国际出版集团的跟踪研究，徐丽芳团队早在2015年就开始每年研究并报道海外科技期刊出版的相关动态，相关研究成果非常丰富且极具启发性。其他学者也围绕国际出版集团的数字化 ^[2-3]、集约化 ^[4-5]、推广策略 ^[6-7]与开放出版 ^[8-9]等方面展开了研究与论述，从不同方面深入挖掘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的态势，并为我国学术出版业的发展建言献策。具体来看，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有以下战略动向与趋势。第一，规模化、集团化：通过资本并购与扩张实现规模化、集团化发展 ^[10]，统一品牌管理，实施集群化运营模式。^[11]第二，数字化：传统业务的数字化转型 ^[12]，建设基于技术创新的多模态数字内容建设及数字化信息服务平台，包括开发基于各类数据决策分析工具的知识服务、强化开放获取的数据仓储建设等。^[13]第三，全球化：打造全球性网络化销售与战略投资体系 ^[14]，积极实践全球化扩张战略。^[12]

近年来，开放科学的全球推广、AI技术应用、科研范式变化等对学术交流的冲击尤为显著，目前尚未有研究对近年来国际学术出版集团战略与行动等进行较为深入、全面的连续性分析。因此，本研究旨在剖析国际学术出版巨头的最新战略布局，并特别聚焦其举措对学术出版领域的影响，以期为我国学术出版应对变局、谋划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

本研究主要采用案例分析与桌面研究法（前瞻研究方法论的研究方法工具包的其中一种）。本研究主要跟踪扫描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Taylor & Francis、SAGE等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近三年（2022—2025年）的企业年报、新闻动态、政策文件，并结合学术出版行业白皮书、图书馆行业年度发展报告以及第三方观察平台（包括Scholarly Kitchen、SPARC）的分析评述和相关学术论文等的文献分析，总结梳理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的变化趋势与业务转型方向等学术出版生态变迁，最后结合分析内容简要谈谈对我国学术出版的启示。

本文聚焦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Taylor & Francis和SAGE五大集团，从多个维度解析其近年核心动向，揭示行业转型的内在逻辑与发展脉络。

近年来，出版集团的战略转型步伐明显加速。面对数字化转型、开放科学兴起及AI技术冲击，传统模式增长无力维系。出版集团正通过深层次的战略转型与结构调整、技术投资与市场扩张，重塑学术出版价值链，开拓新的增长点。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近三年营利收入仍呈现上升或持平趋势（见表 1）。仅Wiley出版集团因收购Hindawi后暂停其期刊出版而造成2023与2024年收入下降，在去除Hindawi的影响外，Wiley的收入实际与上一年持平 ^[15]。

从出版收入占比趋势来看（见表 2），2家国际出版集团近三年的出版收入占比在下降，说明出版集团的营收正经历结构调整。2023年，Elsevier收入中增长较高的细分市场占板块营收比例越来越大，数据库、工具/电子参考文献以及企业细分市场的Primary Research（初级资料研究）占Elsevier营收约45%。Wiley公司2024财年科研出版收入下降，而开放出版收入有所增长。由此可见，出版集团不断增长的总营收更多来自非传统出版领域，尤其是数字技术与分析决策工具等领域。

在出版收入中，纸本出版收入占比逐年下降且受到严重“挤压”，这也是出版集团营收结构调整的另一显著趋势。以Elsevier为例，其2024年纸本收入占比仅4%，且这一比例数字已经连续下降了25年。^[16]这也与高校和科研院所近年来的资源订阅费用趋势一致：①数字化/电子化：电子资源购置费占比越来越高，而纸质文献资源购置费越来越低 ^[17]；②数据化：即在电子资源购置总经费中，全文类数据库购置费用占比逐渐变小，而数值型数据库、工具等的购置费用占比逐渐上升（来自中国科学院某研究所2018—2023年内部统计数据）。可见国际主要出版集团也在引导着科研人员对资源的需求转变及使用习惯，进而影响图书馆的资源订购决策。

收购与并购情况可以反映出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的战略转型与新开拓业务或新布局方向。过去三年中，国际大型学术出版集团产生了众多收购案例。其中一个主要的方向是数字学术与数字化领域，也是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的重点布局方向。Elsevier在2022年4月收购学术管理服务商Interfolio（1999年成立，至今覆盖25国400余机构），引发SPARC机构对捆绑销售的垄断预警。^[18] Springer Nature于2022年收购Research Square（多学科预印本平台所属公司），包括润色工具AJE，并于2023年将开放协议平台protocols.io纳入体系，增强预印本与期刊出版协同；还收购了写作辅助工具TooWrite。2024年，InformaTech与TechTarget的潜在合并旨在构建B2B数字服务平台。^[19] SAGE收购文献工具Sciwheel（服务200余机构）至LeanLibrary生态。

第二个布局方向就是AI领域。Springer Nature收购Slimmer AI的科学部门以扩展其AI能力。Wiley在2024年推出Wiley AI Partnerships，2025年与AI文献检索工具Perplexity建立新的AI Search合作伙伴关系；还与Amazon Web Services展开新的合作，推出用于科学文献搜索的生成式AI代理；另与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Fulton工程学院合作开发生成式AI驱动导师，提供编码帮助。Informa集团2023年财报显示其持续投资AI技术以优化出版流程。^[19]

生命科学与健康领域是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布局的又一个重点方向，它们积极扩展健康、医学领域服务与合作生态。Elsevier在2022年收购临床决策支持平台ClinicalKey，还有Clinical Path；Springer Nature在2024年与韩国Seegene建立战略联盟，与Seed Health合作启动微生物组加速器，和乳腺癌研究基金会宣布推出面向早期职业研究人员的乳腺癌计划Rising Scholars。Taylor & Francis 2024年收购生命科学领域开放平台PeerJ。Wiley 2025年也将高级期刊组合扩展到生命和健康科学领域。^[20]

在收购以外，国际学术出版集团还主动出售和剥离非核心教育业务，聚焦学术出版与数据分析。例如，Wiley先后出售了线上课程管理平台Wiley University Services、人才培训平台Wiley Edge、教育援助服务Tuition Manager和财会认证考试准备产品。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也都是AI技术与数字化工具研发的“弄潮儿”。在ChatGPT爆火后，各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积极研发并推出了一系列AI工具与产品。例如，Elsevier研发推出了Scopus AI工具、ScienceDirect平台的GenAI工具等。Springer Nature也积极参与人工智能与数字化转型，据统计，截至2024年底，其出版过程中共部署了90多个支持AI的实时流程和解决方案。^[21]Taylor & Francis利用AI提供书籍翻译；Wiley在2024年聚焦技术驱动与生态建设，加大AI投入 ^[22]；Informa集团2023年报显示其持续投资AI技术以优化出版流程 ^[19]。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的AI工具涉及智能检索与发现、研究与写作辅助、审稿与诚信保障等方方面面。

在数字化及增强出版领域，各学术出版商纷纷推出新的数字平台和工具，加强在数字出版及多模态出版与增强、融合出版领域的布局。Elsevier在2023年推出Enhanced Publications，在官方期刊出版物中引入视频来增强临床医生的学习体验；还引入全球首个3D人体解剖模型Complete Anatomy 2023；推出生物实体可视化关系分析工具EmBiology和临床决策支持工具ClinicalKey和ClinicalPath Primary Care。Wiley在2025年连续发布了科学数据库产品，包括新拉曼光谱数据库、天然产物标识符。Springer Nature也在2024年设立了首席数字官一职，进一步推动数字化转型。

另外，数据（集）是AI的“燃料”，国际主要学术出版商在数字化、智能化时代，还提供科学数据集这一新型服务。Elsevier在2023年就宣布推出一款新的科学数据集，可用于化学、生物学、制药、能源等行业的数据分析与自然语言处理等。^[23] 2025年，Wiley也与Pi School合作，许可一些期刊等已发表研究内容用于地球观测相关AI模型训练。^[24]

AI已从辅助工具演变为学术出版集团的核心战略，这些工具和相关动向旨在提升出版集团各平台的效率、用户体验，并最终巩固其在新科研生态中的枢纽地位。

新兴市场成为布局重点。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在新兴国家/地区的市场布局主要通过签订开放获取、数字化内容合作、数据许可、战略合作协议等，涉及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中东等新兴市场。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Taylor & Francis等国际学术出版巨头在过去三年中签署的变革性协议涉及阿联酋、卡塔尔、土耳其、捷克、克罗地亚、南非、葡萄牙、斯洛文尼亚、日本、中国、韩国、泰国、印度、巴西、墨西哥等国家或地区，而且签署的协议几乎都是当时该国家或地区的首个或最大的变革性协议。合作形式也不拘泥于传统订阅模式，如Wiley 2025年加入了印度一国一订阅计划，共涵盖6 000多家机构 ^[25]。在合作以外，国际学术出版集团还通过设立委员会的方式推进合作与布局，如2024年Springer Nature成立拉丁美洲咨询委员会 ^[26]。可见，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的新兴市场布局策略不限于销售期刊，更通过签署国家级转换协议和提供本地化服务深度嵌入当地科研体系，同时引导资源向OA方向流动。

OA已成为不可逆的潮流。在积极调整业务结构和探索新技术应用的同时，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拥抱开放获取。出版集团的策略从早期实验转向大规模推广，这一转型不仅是应对政策压力的举措，更是其重塑知识传播模式、巩固市场地位的关键战略。

S计划将变革性协议的概念带到了当代讨论的前沿 ^[27]。变革性协议是向开放获取过渡的一种折中方案，将一部分订阅费转换为开放获取出版费，所以又称为开放获取转换协议、阅读与出版协议。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在S计划提出后积极组织展开了开放获取转换协议的谈判与签署，TAs已成为OA转型的主流机制。

根据ESAC Transformative Agreement Registry登记的开放获取转换协议，截至2025年3月14日，全球共签署了1 231份开放获取转换协议。开放获取转换协议从2019年开始快速增长，尤其是2021—2024年，每年都有200多份协议签署，在2023年达到了顶峰。同时，各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签署的转换协议数量在2022年和2023年最多（见图 1）。

从具体签署的协议来看，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更倾向于签署集团化的大规模、多年期开放获取转换协议，一来可以节省谈判所需的时间和人力，二来能扩大自身的影响力。Springer Nature在2024年7月与Couperin（法国高等教育机构联盟）签署了多年期转换协议，覆盖了法国49家机构；2023年与日本10所高校签订变革性协议，2024年扩展到21所高校 ^[28]，而到了2025年与日本签署的转换协议又扩大到60家机构 ^[29]。Elsevier、Wiley分别与德国DEAL（代表德国近700家学术科研机构）于2023年签署了为期5年和2年的开放获取转换协议，覆盖德国大部分研究成果，涉及德国约900家机构，包括大学、研究机构、联邦和州研究机构、政府部门等。^[30] Taylor & Francis在2024年与瑞士学术图书馆联盟签署了一项许可协议，允许联盟内38家成员机构作者在符合条款的情况下进行OA出版。^[31]

出版集团的TAs协议从单机构协议发展为国家级、联盟级大宗协议，旨在快速提升OA论文占比。然而，TAs的高成本主要由图书馆联盟承担，为全球学术共同体带来了新的财务压力与公平性忧虑。

除了签订转换协议外，出版集团也在探索其他路径，如Subscription to Open（S2O）、OA集体资助或钻石OA模式等。Taylor & Francis在2024年宣布了S2O试点，期刊通过订阅开放试点转换为开放获取；还试点开放获取集体资助（Open Access Collective Funding Pilot），支持作者使用多种资金来源出版OA论文。此外，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还采取不同方式扩大开放获取协议的覆盖面，尽可能把一些中小型机构和图书馆都囊括在内。Elsevier在2024年与全加州电子图书馆联盟建立创新合作伙伴关系，解决中小型图书馆无法获得或管理OA协议的问题。^[32] Springer Nature与德国DEAL签署协议，采用“交易成本分配模型”，确保非研究密集型机构低成本参与，为全球开放获取转换协议提供范本^*；还开发了J-SPRINTA模式专为中小型机构设计，日本34所高校借此突破资源限制 ^[28]。

* 说明：在这种情况下，每年年底才计算在出版商出版的混合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数量，然后再经数据库商转换为OA论文，实际上并非实时开放获取，而是延迟开放获取。这是目前开放获取转换协议中的一大问题。本质上对于出版商而言，除了把混合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转为OA论文外，没有任何成本增加，反而还增加了与大学和科研机构签署的出版转换协议中的OA出版部分的经费或订阅经费涨幅部分——谈判时，机构一般会要求零涨幅或负涨幅，但如果数据库商提出提供OA出版选项，则会要求有涨幅，机构此时也会退步而不再要求零涨幅或负涨幅。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还积极推进人文社科领域的开放获取出版。通常人文社科领域研究者的OA出版经费远少于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的同行，其发表OA文章的难度更大。以Taylor & Francis与英国JISC联盟的合作为例，过去2年，加入JISC联盟的7 900篇人文社科领域作者发表的文章在Taylor & Francis旗下期刊以OA方式发表，这个数字是2019—2020年的6倍以上。^[33]

在开放获取专著领域，国际学术出版商正积极拓展多元出版模式。例如，Taylor & Francis推出Pledge to Open计划，以钻石OA模式支持专著开放；MIT Press通过Direct to Open实现图书馆联盟众筹出版；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推出的Flip it Open依托市场表现动态转换OA专著；De Gruyter则推出按学科打包的预付费模式Purchase to Open。这些探索旨在突破传统图书处理费（Book Process Charge，简称BPC）模式的可持续性瓶颈。同时，国际学术出版界正通过实证研究（如AUPresses报告）重新评估OA与传统纸质销售的协同关系，从而推动形成以“OA扩大影响力、多种载体保障可持续性”的混合出版+销售策略。^[34]在开放获取图书质量保障方面，Taylor & Francis加入了开放获取图书目录（Directory of Open Access Book，简称DOAB）的同行评审透明度倡议PRISM（Peer Review Information Service for Monographs），提升同行评审透明度，强化学术共同体对OA专著的质量信任。^[35]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在开放获取浪潮中，不断调整其文章处理费（APC）的收费策略，呈现出日益精细化和差异化的特点。其核心趋势是从单一标准的APC转向依据知识共享（CC）协议类型、出版速度（如快速通道服务），甚至期刊影响力因子（或区分旗舰刊与否）、文献类型等因素进行分级定价。例如，Cell主刊的APC价格高达11 400美金，而Cancer Cell等其他Cell子刊的APC都低于Cell。又如，美国化学会（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ACS）出版社、《临床肿瘤学杂志》（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简称为JCO）等均采取针对作者选择的不同CC协议收取不同的APC费用的模式。以JCO期刊为例，作者选择限制最宽松、允许商业性使用的CC BY协议时，APC费用高达5 500美元；而选择限制较多、禁止商业性使用且禁止演绎的CC BY-NC-ND协议时，APC费用则降低至4 505美元。此外，部分出版社还尝试依据出版周期长短进行收费，提供“加急”或“标准”出版服务选项，并针对额外的增值服务（如润色等）收取额外费用。

2019—2023年，APC费用普遍上涨已成为显著趋势。^[36]持续上涨的APC引发了学者的强烈担忧与抵制，包括期刊编辑。他们认为这可能导致科研出版体系出现“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马太效应，使资金不足的研究人员和机构处于不利地位。近年来也出现了多起备受关注的编辑集体辞职事件，如Elsevier出版的Neuroimaging等。尽管存在这些反对的声音，但目前来看，学术界的抗议尚未能有效扭转大型出版商的APC定价策略。

随着学术不端等问题日益复杂，国际主要学术出版商作为目前学术出版生态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主动超越传统出版边界，通过技术、标准与合作，深度参与科研生态治理，以维护其系统的可信度与权威性，努力重塑其学术出版质量把关的“守门人”这一关键角色。

国际学术出版集团近年来积极投入科研诚信治理体系的建设，通过自主研发与技术合作等方式，大力强化学术不端防范能力。例如，Springer Nature于2022年与法国格勒诺布尔大学联合开发了专门用于识别造假论文的检测工具PySciDetect，并与已部署的Geppetto（AI生成内容检测工具，已于2025年捐赠给国际科学技术与医学出版商协会STM）和SnappShot（图像问题检测工具）构成多维度、全流程的学术诚信防护体系，共同对抗日益猖獗的造假论文。Wiley则注重通过行业协作与标准建设推动科研诚信，不仅与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合作编写《负责任署名——学术期刊论文作者署名指引》，从作者、编辑和出版方等多角度明确权责规范，还积极参与由出版伦理委员会（Committee on Publication Ethics，简称COPE）发起的United2Act全球倡议，以协同应对论文工厂问题。此外，Wiley于2022年升级了Crossref旗下的iThenticate v2.0版本，增强其识别稿件伦理问题的能力，并与“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数据库实现集成，进一步提升了发现和管理学术不端行为的效率。

国际学术出版集团正持续将服务重心从传统的“发表后”环节延伸至“发表全流程”，通过技术赋能、流程优化和政策引导，全面提升作者体验，并积极参与科研评价体系的改革。在流程加速方面，出版集团广泛应用人工智能技术，例如Elsevier开发的AI驱动的同行评审工具Article Transfer Service、Springer Nature的Transfer Recommender等，以优化稿件流转效率。此外，Springer Nature还与亚琛工大共创的Crosstracts出版体系进一步加快了出版速度，其推出的论文写作助手Curie及与Code Ocean的集成服务，为作者提供了代码共享和支持。Wiley于2023年与Aires Systems建立合作伙伴关系，旨在为期刊迁移管理、自定义工作流程设计与实施、编辑部培训等提供新方案，从而增强同行评审流程和用户体验。^[37] Taylor & Francis于2024年推出了论文精准匹配系统，并在其The Elevate Series系列期刊中试点，将稿件处理周期压缩至5天决策期，并配套48小时响应机制，显著提升了投稿效率。^[38]

在政策引领与规范制定方面，国际学术出版集团发布了一系列指南以规范新技术应用。随着生成式AI的广泛应用，各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就相继发布了相关政策，例如Taylor & Francis发布了AI创作指导及AI使用声明规范，Wiley也推出了相应的AI指南，为作者提供明确指引。同时，国际学术出版集团还通过教育、培训和资源支持、赋能研究人员与馆员，例如SAGE在2023年发布关于学术图书馆员技能的白皮书，旨在帮助馆员适应新技术环境。此外，Springer Nature通过发布《开放获取期刊手册与作者指南》，进一步优化了投稿和审稿流程。

在参与研究评价改革方面，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积极签署并推动负责任的研究评估实践，例如遵循《旧金山宣言》（Declaration on Research Assessment，简称DORA）的原则，并积极提供数据支持并发布研究报告，以促进评估实践的优化。例如，Elsevier与日本政府内阁合作，通过e-CSTI平台提供Scopus和J-STAGE整合的数据，为日本研究评估提供数据支持。^[39]Wiley在2022年签署了研究评估的旧金山宣言（DORA），深化对负责任研究评估的承诺。2025年4月，Springer Nature发布了《研究评估现状：研究人员对评估实践的看法》白皮书，指出科研人员虽仍将发表指标视为主要评估因素，但普遍希望评估能更重视他们对社会以及对研究和研究文化的贡献（例如教学、同行评审等工作），这反映出科研群体对在定量和定性评价方法间取得平衡的迫切需求 ^[40]。然而，研究评价改革涉及众多利益相关方和复杂环节，仍需各相关方长期努力与通力合作。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在履行社会责任与促进包容性方面采取了多层次、系统化的措施，体现了其作为学术生态关键参与者的“生态责任”。这些举措旨在降低知识获取门槛，推动科研公平，并支持全球可持续发展。

在开放获取费用减免方面，各大集团大多采用开放获取地理定价（GPOA）策略，为不同经济体的研究者提供差异化支持。Elsevier于2023年宣布，在其142种金色OA期刊中试行GPOA。^[41] Springer Nature在2023年为中低收入国家作者豁免了高达2 600万欧元的APC，并将Nature系列纳入全免范围，极大促进了前沿科研成果的全球普惠。^[42] Wiley的APC豁免政策覆盖约125个国家/地区，来自这些国家/地区的通讯作者根据Research4Life标准获得全额或50%的费用减免，2022年豁免总额达460万美元。^[43]

在应对公共危机与促进知识普惠方面，各主要学术出版集团积极回应全球性挑战。在2022年猴痘疫情等公共卫生事件期间，Elsevier、Taylor & Francis、SAGE等集团及时免费开放了相关研究成果与临床信息。Springer Nature于2024年系统整理了诺贝尔奖得主在其平台发表的所有出版物（特别是OA论文）并向社会永久免费开放，有力推动了科学知识的普及和共享。Taylor & Francis推出了Medical Devices Zone资源库，汇集各种医疗设备领域电子书、报告、访谈和期刊文章，并向维基百科编辑开放其旗下300万篇论文资源，大幅提升了优质知识的可及性与流动性。此外，其加入DAISY Consortium的包容性出版合作伙伴计划，加强对无障碍阅读的持续承诺。SAGE则通过推出支持图书馆员研究的资源集合及反禁书专题馆藏，构建知识开放的防御体系。

在支持开放科学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国际学术出版集团通过政策制定与跨界合作深化其承诺。Springer Nature于2023年3月统一数据政策，2024年2月引入开放代码政策，并于2025年6月进一步开放同行评审意见与作者回复内容，持续推动出版流程的透明化。Wiley扩展了与ResearchGate的合作，将其大多数开放获取期刊纳入ReseachGate的新Journal Home平台。Taylor & Francis旗下F1000平台2024年与盖茨基金会合作推出经验证的预印本平台VeriXiv，其还与DataSeer合作开发数据共享合规性检查与开放科学指标评估工具。Informa则通过Faster Forward和GAP2投资计划，从扩大OA服务，提供灵活出版模式等多方面系统推动开放科学 ^[19]。此外，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还积极支持如Research4Life等全球科研基础设施项目，如Elsevier通过参与项目加强全球科研基础设施支持，强化了对发展中国家科研能力的长期支持。

通过对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Taylor & Francis及SAGE等国际学术出版巨头近年战略动向的深度剖析，我们可以清晰地勾勒出这一关键行业在数字化、开放化、智能化浪潮冲击下的转型图谱。这些动向绝非孤立事件，而是深刻重塑全球学术交流体系的结构性力量。我国学术出版业既不能闭门造车，亦不能全盘照搬，而需立足国情，在汲取国际经验与教训的基础上，在以下关键领域寻求突破，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世界水准的学术出版生态。

国际学术出版集团正将AI等技术深度融入出版全流程，通过将技术视为赋能工具，重塑工作流程与优化服务，已初步实现了AI等技术贯穿从内容发现、生产到知识服务的全链条。这为我国学术出版提升效率、保障质量与增强竞争力提供了路径与方向，那就是不囿于将技术视为单一工具的思路，着力构建支撑整个学术出版生态的智能化基础设施。具体来说，可以有以下几点实践方向。一是开发适配中文环境的智能工具系统，覆盖初审筛查、审稿专家匹配等环节 ^[44]，可借鉴类似Paperpal的AI写作辅助工具，实现投稿合规性自动化检查等。二是探索协同开发降低技术门槛，可借鉴Wiley与Aries Systems的合作模式，学术出版单位与技术公司、高校或研究机构联合开发专用工具，降低研发成本与风险。三是创新知识服务与交互体验，利用AI提供智能问答、交互式测试和个性化内容推荐，重构知识传播形态，提升用户参与度。四是推动建立覆盖期刊、图书、数据、代码等多形态学术成果的统一标识、关联数据和语义互操作标准。

国际实践经验表明，过度依赖由商业出版商主导、以高额文章处理费或转换协议为基础的OA模式，不仅带来可持续性的挑战，也潜藏公平性风险。国际学术出版集团的OA发展趋势对我国学术出版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也为我国构建可持续的学术传播生态提供了关键启示（见表 3）。我国学术出版需立足于发展阶段与实际国情，充分发挥制度优势，推动构建覆盖期刊、专著、数据等多类型成果的可持续开放学术传播生态。

在资金模式上，积极发展非APC/BPC路径，着力破解“双重支付”和OA出版资金不足的困局。可推广符合我国学术共同体特征的钻石OA模式，鼓励由机构、学会或基金承担出版成本；可借鉴国际集体资助经验（如MIT出版商的Direct to Open），探索建立跨机构的协同众筹机制，为高质量专著和期刊提供普惠性开放出版支持。在此过程中，需深入理解TAs协议条款，审慎平衡单刊短期收费利益与长期开放获取经营之间的矛盾。

在内容传播与平台建设上，推动多元形态的深度融合，并着力破解稿源流失困境。应积极构建“预印本—期刊—专著”的协同传播链条；支持与ChinaXiv等平台合作探索“预印本发布—社区评议—期刊认证”（Publish-Review-Curate，简称PRC）的新型出版流程 ^[45]；鼓励数据、代码、专著等多形态成果的关联发布与集成服务，提升知识传播的整体效能。与此同时，必须加快自主数字出版与传播平台建设，避免因平台缺失或平台力量有限而被动接受国际出版商的协议要挟，并通过提升平台服务能力等措施引导学术资源回流，切实保障国家数据主权。

在机制创新上，应立足于系统思维，构建可持续的协同发展生态。我们要深刻理解OA必须依靠机构知识库（Institutional Repository，简称IR）与OA期刊两条腿走路的根本逻辑，不能因片面追求OA期刊而弱化IR的公共存档与知识治理功能；此外，应超越对国外“新技术+收费名目”这类“滑板车”式方案的简单模仿，着力推动政策引导与实证研究相结合，参考欧盟“二次出版权”等制度设计，研究符合我国实际的开放出版政策工具；同时，还需加强OA专著与纸质销售、数字服务等多元收入的协同效应评估，通过更大格局的系统性重构，形成可持续、包容性强的生态化发展路径，最终惠及我国学术传播体系的整体发展。

事实上，我国由机构和学/协会主导的众多学术期刊，其运营模式本质上正是国际通行的钻石OA；国内部分学术图书的后资助模式与国际学术出版商的创新探索同样也都走在相似的路径上，即都在努力构建一种以学术共同体为核心、以多元可持续资金为支撑、以扩大知识传播效益为目标的学术出版生态。而我国的独特优势在于拥有强大的公共资金支持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潜力，有望能更有效地规避纯粹市场化学术出版带来的公平性风险，走出一条更稳健、更普惠的开放获取道路。有鉴于此，我们已具备在本土倡导与推广非APC/BPC模式的坚实基础。通过多方协同与分层服务，必将促进我国构建一个兼顾开放性、质量与可持续性的学术传播生态体系。

国际主要学术出版集团正深度参与并试图主导制定全球学术生态的治理规则。面对这一趋势，我国学术出版主体必须转变角色，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共建，积极参与建设公平、诚信、包容的全球学术治理体系，提升国际话语权。一是加强科研诚信共同体建设，筑牢学术生态根基。国内学术出版主体需联合起来，建立数据与图像检查、疑似学术不端线索共享互通机制，形成联防联控网络，共同应对AI滥用、数据造假和论文工厂等风险。当然，也可以探索利用AI技术赋能科研诚信管理的智能化。二是主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鼓励国内出版机构、学术组织更深入地参与COPE等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国际组织，在涉及AI伦理、作者署名规范、数据共享标准、科研评价改革等关键规则制定中发出中国声音，推动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国际学术治理体系。三是构建兼具本土特色与国际认可度的学术评价体系，可借鉴清华大学的“教学档案袋”评价机制 ^[46]，同时参考《莱顿宣言》《旧金山宣言》及中国社会科学评价研究院发布的《全球学术评价北京倡议》 ^[47]等国际规范，积极参与或主导建立更加科学、全面、多元的学术评价方法与标准。

国际学术出版生态正经历从链条式传导向网络化协同的深刻变革，呈现出系统性、动态性与协同性特征。学术出版集团通过战略重塑、技术融合与规则共建，正将学术出版的竞争从单一的内容竞争，升级为基础设施、技术标准、治理规则与生态系统的综合竞争。我国学术出版业欲在此变局中把握主动，必须摒弃那种零敲碎打式的、缺乏整体规划的跟随策略，转而以构建自主、开放、包容、有国际影响力的现代学术传播生态为长远目标，即以技术自主构建安全可控的基础设施，以多元开放获取模式保障生态包容性，以治理协同提升全球规则制定参与度。未来，唯有通过本土化创新与全球化视野的结合，推动学术出版生态从单点突破迈向系统赋能，才能实现从跟随到引领的跨越，进而实现从知识引进者向知识创造者与传播主导者的角色转变，为全球学术共同体贡献中国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