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国外出版商高昂且不透明的开放获取论文处理费（OA APC）^[1]，中国科学院计划停止用中央财政拨款支付Nature Communications等约30种高价OA期刊的相关费用。但是，统筹不同出版模式外流论文的顶层政策尚未形成闭环。OA与非OA对学术影响力的差异化效用 ^[1-10]，是学术传播领域的核心议题。结合知识生产特征与政策演化规律，可据此构建科学的统筹治理框架。一些研究发现 ^[5-7]，OA论文的引用率较高，这被称为“开放获取引用优势（OACA）”。然而，另一些研究发现 ^[8-10]，OACA通常由绿色OA和混合OA带来，而金色OA相对非OA具有引用劣势。这种研究结论差异可能归因于多种因素 ^[11]，包括学科差异、研究方法和样本选择。

以中国为研究截面，《中国开放获取出版发展报告（2022）》统计数据显示 ^[12]，近年来中国通信作者发表的OA论文数量的年均增长率达25%以上，其中金色OA论文的年均增长率达30%以上。针对中国论文的OACA，李广利等 ^[13]基于Web of Science（WoS）核心合集，分析发现中国金色OA论文的引文影响力接近非OA论文，但低于绿色OA论文；陈铭 ^[14]将WoS核心合集收录的不同国家/地区的OA论文影响力进行了对比，得出中国科研人员主导完成的OA论文的影响力较低的结论。这些研究结果启发了本文将区域国别维度下中国非OA论文影响力特征纳入核心对比框架。尽管2026年中国继续在备受关注的自然指数（Nature Index）中居全球首位，但该指标仅覆盖全球自然科学与健康科学领域。现有指标与研究对中国整体论文影响力的探讨相对有限，且鲜有研究关注区域国别层面出版模式发展异质性等现实关键要素。

国际合作往往与更高的引用率相关联。对于越南等处于科研能力建设阶段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其国际合作论文的平均被引次数已达国内论文的两倍 ^[15]。现有对我国国际合作论文的研究主要源于科研管理部门，聚焦单一机构或高校联盟的发文数量、合作国别、合作学科、资助来源等层面 ^[16-17]，缺乏出版模式视角。

其一，金色OA论文相对非OA论文的引用劣势在各国家/地区是否普遍，我国金色OA论文能否通过国际合作形成发展合力，从而系统性地破除这一劣势？在当前科技保护主义持续抬头、技术“脱钩”趋势愈演愈烈的背景下，我国“十五五”规划将“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置于更突出的战略位置。OA作为直接面向用户的出版模态，对提升我国期刊出版产业链中高端服务业占比具有关键推动作用。作为文化产业走向国际的先锋，在“双回流”背景下，我国期刊出版业需加强自主期刊出版模式的开放程度与国际合作的正向交互，为提升我国国际开放水平、提高公共研发经费使用效益贡献坚实力量。

其二，我国SCI论文的金色OA模式由国际出版商主导，亟待深入剖析论文影响力的混杂影响因素，而非直接将论文影响力归因于出版模式自身属性。OA中的政府介入行为在国际开放科学实践中的作用日益凸显 ^[18]。西方发达国家对OA的政策布局的目的性较明确——建立本国/本区域强制性OA框架 ^[19-20]。在中国作者已经担负了世界6个主要经济体中最高的OA APC的情况下 ^[21]，我国亟需立足自身科研生态与金色OA的交互视角，深度参与国际开放科学议程。

其三，过度依赖国际合作外循环可能会导致系统性风险，因此国际合作策略需与一国的科研体系规模相适配 ^[22-23]。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主张突破国际科研合作的传统研究框架，将研究视域拓展至出版模式策略作用于国际合作论文的内在机理，并据此系统探讨出版模式（金色OA/非OA）与合作类型（国内合作/国际合作）的多元情境交互对中国SCI论文学术影响力的作用机制，为立足科技强国战略、锻造中国自主的OA知识创新内循环、促进高水平论文回流与对外学术交流的融合发展提供理论参考。

本文所指SCI期刊，为InCites数据库 ^[24]收录的SCIE、SSCI及ESCI期刊（数据截至2026年2月28日）；SCI论文则指上述期刊发表的所有类型论文。本文的核心分析对象：①中国（不含港澳台地区）国际合作SCI论文，特指中国科研人员[作者单位为中国（不含港澳台地区）机构]参与发表的国际合作SCI论文；②中国（不含港澳台地区）SCI期刊。论文的出版模式属性由WoS平台与OurResearch合作确定 ^[25]。本文所指的金色OA论文包括金色OA模式和混合OA模式的论文，按照WoS数据库的分类逻辑，亦包括钻石OA模式的论文。本文所指的合作类型“国内合作”“国际合作”，其筛选条件Domestic/International Collaboration分别为“Domestic”“International”。由于国际合作比国内单独/合作有高关注度优势，采用去除合作效应后的学科规范化引文影响力（Collab-CNCI）指标修正这种已知偏差，通过将每篇文献与类似的合作场景的文献的全球平均水平进行比较，专注研究本身的影响力 ^[26]。

本文采用OriginPro 2018软件和RStudio 1.4.1103进行统计分析。如图 1至图 7所示，基础数据统一采用10年（2015—2024年）的原始数据，以保留原始观测信息，并保证各指标统计口径一致；为提升核心相关性分析的稳健性，对表 1的指标进行3年滚动平均平滑处理，以更好地捕捉长期趋势 ^[27]。显著性水平标注如下：*** p<0.001，** p<0.01，* p<0.05；p值小于0.05被视为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被解释变量：学科规范化引文影响力（CNCI）。

核心解释变量：出版模式[Mode，分类变量：金色OA论文（OA_dummy）=1，非OA论文= 0]，合作类型[Coop，分类变量：国内合作（Domes_dummy）=1，国际合作=0]。

控制变量：CNCI与Collab-CNCI的差（合作效应Collab_CNCI，反映合作模式对CNCI的加成效应），Q1期刊发表比例（Q1_pct，%），高被引论文比例（HC_pct，%），篇均被引次数（TC_per_Doc），论文被引比例（Docs_Cited_pct，%）。

采用Spearman秩相关系数矩阵，依托样本秩次分析变量关联特征及其10年演变规律，重点考察：①CNCI的驱动因素；②出版模式与CNCI的关联程度（控制合作类型前后的差异）。

将中国的合作SCI论文按“合作类型×出版模式”分为四组（国际合作+金色OA、国际合作+非OA、国内合作+金色OA、国内合作+非OA），通过Kruskal-Wallis检验验证四组CNCI/Collab_CNCI的分布（中位数）差异。该检验无需假设数据正态分布或方差齐性，对偏态数据、小样本或异常值更稳健。

原假设：四组总体分布相同（中位数无差异）。

备择假设：至少一组分布与其他组不同（中位数存在差异）。

聚焦国家层面的差异，如图 1所示，印度、日本等国的金色OA论文CNCI虽普遍低于1（低于全球平均水平），且低于中国金色OA论文CNCI，但其金色OA论文CNCI显著高于其本国的非OA论文CNCI。相比之下，中国的情况较为独特：其非OA论文CNCI在多数年份高于金色OA论文CNCI。

进一步分析中国金色OA论文与非OA论文的年发文规模和CNCI走势，如图 2所示，可知，2018年后，中国非OA论文CNCI持续高于金色OA论文CNCI。因此，中国与其他主要国家存在显著差异：其他主要国家金色OA论文影响力普遍高于非OA论文影响力，而中国金色OA论文影响力已落后非OA论文影响力长达8年。

采用Spearman秩相关系数矩阵分析各变量间的相关性，如图 3所示，主要发现如下。我国SCI论文的合作效应、篇均被引次数这两项指标与CNCI、Q1期刊占比、高被引论文占比呈负相关的特征，构成论文影响力发展的显著张力。这表明：合作效应更高的中国SCI论文更倾向于发表在非Q1区期刊，且更少成为高被引论文。这与对国际合作的常规认知存在差异，因此需区分国内合作与国际合作，再进一步探讨。

针对中国国内合作/国际合作SCI论文，如图 4所示，鉴于高被引论文比例与CNCI的强协同性，合作类型成为解释CNCI差异的核心变量。合作类型“国内”与篇均被引次数、Q1期刊占比以及CNCI呈显著负相关。无论是国内合作SCI论文还是国际合作SCI论文，二者趋于一致，且均与我国SCI论文整体样本存在明显差异：①我国合作论文的篇均被引次数与CNCI、Q1期刊比例及高被引论文占比均不存在显著相关；②金色OA与CNCI、Collab_CNCI原本矛盾的弱相关性，在控制合作类型后基本消解。这表明，分析论文影响力需结合出版模式、合作类型。

然而，由于哑变量设计所固有的正交性限制，基于图 4的相关系数矩阵难以直接解析出版模式与合作类型之间交互作用对连续变量CNCI等的组间差异的影响，需采用其他方法验证并量化交互特征。

如图 5（a）和5（b）所示，分组比较中国国内合作/国际合作SCI论文的CNCI和Collab_CNCI发现：

（1）Collab_CNCI指标对合作类型与出版模式的交互作用更敏感：与CNCI相比，Collab_CNCI在不同合作类型与出版模式组合间的差异更显著（Kruskal-Wallis检验：χ²=34.46，vs. χ²=30.49）。

（2）合作类型对CNCI的核心影响：国际合作组的CNCI和Collab_CNCI中位数均显著高于国内合作组；国内合作组的Collab_CNCI中位数为负值。这提示，相较于其他国家/地区，国内合作模式对我国SCI论文CNCI的提升作用相对有限，甚至可能存在抑制效应；而国际合作模式则能显著提升我国SCI论文CNCI水平。

（3）规避短期波动以凸显长期规律：观察箱体的离散程度（四分位距，IQR）可知，中国国际合作论文的Collab_CNCI指标分布较为集中，而CNCI指标则表现出较高离散性。鉴于短期波动可能干扰集中度较高指标的相关性分析的可靠性，表 1采用3年滚动平均方法对Collab_CNCI与CNCI进行平滑处理，从而揭示中国国际合作金色OA论文与非OA论文的影响力的长期演化规律。

如表 1所示，“国际合作+金色OA Collab_CNCI”与“国际合作+金色OA CNCI”“国际合作+非OA CNCI”均呈显著负相关。尽管如图 2所示，中国国际合作金色OA论文与非OA论文的CNCI均呈上升趋势，但金色OA论文的合作效应呈系统性下降趋势。

图 5（a）和5（b）显示，中国国际合作非OA论文与金色OA论文的CNCI中位数及2024年值（红色虚线）均相当接近，说明选择非OA或金色OA出版模式对中国国际合作论文的最终影响力（即CNCI）未产生系统性差异。与之形成对比，图 5（c）和5（d）显示中国SCI期刊国际合作金色OA的CNCI与合作效应均大于非OA。图 6呈现了中国国际合作论文在金色OA与非OA渠道的发文规模及影响力走势，同时作为高影响力国际合作论文的代表，重点展示了中美合作论文的情况。

如图 7所示，分析中国SCI期刊论文对中国SCI论文占比趋势可得：①在金色OA渠道，2018年“S计划”实施后，各类合作模式的发文量全面上涨，其中国内合作论文发文量涨幅最为显著。然而，唯独国际合作场景同时实现了发文量增长与占比提升（4.51%—9.26%），说明国内合作及单一机构论文在金色OA渠道呈相对流失态势。②在非OA渠道，国际合作论文的发文规模与占比保持稳定，国内单一机构论文量基本持平但占比小幅回落。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国内合作论文虽实现数量增长（0.88万篇—1.51万篇），其占比却明显下降（8.78%降至4.99%）。

为纾解各影响因素下我国SCI论文影响力的发展张力，应优先强化国际合作路径，战略聚焦于在Q1期刊发表高被引潜力论文；国内合作SCI论文应着力提升内容质量，以系统性强化各项核心变量；而针对国内单一机构的非合作SCI论文，被引次数提升策略需接受严格的效果验证。中国SCI期刊在规划论文出版/回流政策时，需统筹结合出版模式与合作类型，以消除出版模式对论文影响力与合作效应产生的矛盾性影响。

国际出版商宣称OA论文具有引用优势 ^[28]，并据此主张金色OA对作者的效用，以及OA期刊的APC定价合理性 ^[29]，但该结论在我国数据中并不成立。2018年“S计划”实施后，我国非OA论文CNCI持续提升并反超金色OA论文CNCI。然而，在西方国家参与“S计划”等政策、充分利用金色OA高可见度优势提升本国论文影响力，并推动全球金色OA论文影响力“水涨船高”的背景下，中国SCI论文影响力，尤其是中国金色OA论文影响力的提升相对滞后。

2018年后，尽管中国国际合作非OA论文CNCI保持增长态势，但其论文规模趋于稳定，而国际合作金色OA论文规模快速扩张。进一步聚焦同为非“S计划”参与方的中国和美国，尽管两国合作论文拥有全球顶尖学术影响力，但两国合作的非OA论文规模非但未实现逆势增长，反呈下滑态势；而同期两国合作金色OA论文规模保持增长态势。因此，国际出版商对非OA资源的结构性调控，叠加我国国际科研合作方受“S计划”约束，共同挤压我国国际合作非OA论文空间，迫使质量相对一般的成果转向金色OA，导致金色OA合作效应指标被稀释。故非OA与金色OA对我国国际合作论文CNCI未形成显著差异，金色OA仅对我国次优合作资源起到渠道兜底作用。

“S计划”的实施，一方面，推动了非国际合作、非OA论文规模扩张，尤其加剧了国内合作非OA论文的外流，而其论文影响力高于国内合作金色OA论文影响力；另一方面，又抑制了高CNCI的国际合作非OA论文规模增长。这一结构性变化加剧了高水平论文以非OA形式单向封闭性外流，既不利于维护国家高水平科技信息安全，也削弱了我国OA知识创新的内循环效能，进一步凸显我国SCI论文“高产低质”的结构性短板。据此，本文以OA出版治理为抓手，统筹实现影响力提升与分阶段论文回流。

图 5（b）显示，不管是金色OA还是非OA渠道，国际平台对国内合作论文的合作效应提升效果有限，为论文回流提供了现实依据。为此，建议依托国内平台提供免费钻石OA出版服务，强化国内平台与国内合作论文的绑定关系，吸引外流论文尤其是国内合作非OA论文回流，并通过平台运营提升论文质量，打造学术品牌。其核心在于构建国内合作场景下合作效应与CNCI的正向强化机制，形成国际平台难以复制的差异化优势。当前中国SCI期刊及中国SCI论文的国内合作场景均展现低合作效应特征（尚未受低效互引干扰），为此回流策略提供了宝贵的实施窗口，有望快速建立“质量—品牌”的正反馈机制。

我国应建立针对国际出版商金色OA传播效能的评估机制，为政策干预提供实证依据。国际出版商对出版模式的结构性统筹布局，直接影响我国外流学术资源的质量结构与配置逻辑。在全球范围内金色OA影响力普遍优于非OA影响力的背景下，我国却呈现相反趋势；若一味迁就国际出版商的商业逻辑，则没有主体会主动维护我国学术出版权益。鉴于我国SCI论文的APC多由科研基金资助，管理部门应督促国际出版商兑现其宣传的传播与引用成效（例如，某出版商微信公众号发布的旗下纯OA期刊“每篇文章平均下载量达7000次以上；平均每篇文章的引用量为7.39”^[30]的信息），严格监管其推广效能，为后续资源配置提供依据。

论文回流可能影响作者的国际认可度，因此我国期刊需在国际格局中形成真实差异化优势，对作者形成具有显著溢价能力的价值补偿机制，而非仅依赖国内评价体系倾斜。除国际认可度外，作者选刊主要考虑发表成本与期刊学术影响力指标。在成本控制方面，通过设定资助条款限制金色OA论文外流规模相对可行，但对非OA论文控制力较弱——仅针对单一出版模式的回流政策难以应对国际出版商的结构性约束。

为此，应首先建设国内免费钻石OA平台，奠定回流基础。其次，基于实证对国际出版商的推广效能开展公开评估：若某平台金色OA未达宣传效果，则重点引导国际合作金色OA论文回流，深度释放其“国际合作—影响力”的正向关联潜能；若其金色OA确有优势，则公开其非OA效能短板，并通过标杆案例证实国内平台的价值提升能力，例如普通（“普通”呼应千金买骨、徙木立信的宣传意义）论文经本土平台运营后CNCI的显著跃升。该策略的核心优势在于：①避免国际出版商以期刊个案进行营销误导；②在学术影响力维度构建国际出版商的良性竞争机制，倒逼其主动优化针对我国论文的推广策略；③在宏观层面统筹机构、学科出版策略布局，在微观层面支撑期刊精准决策。

我国自主金色OA出版体系亟需深度嵌入全球开放科学生态，作为破除科研管理、期刊出版与开放科学的传统边界的聚力点，提升我国高水平对外开放的系统能级。

首先，需提升科研管理水平。公共研发经费投入虽显著促进了国际合作论文的规模扩张，但对引文影响力的提升效果有限 ^[31]。为使公共经费有的放矢，面对金色OA发表费用的持续攀升，需引导科研人员优化发表策略：应在国际合作场景中优先采用金色OA模式，以增强其对学术合作效能的杠杆效应，进而弥合公共研发经费投入与引文影响力提升之间的传导断层。

其次，需统筹构建中国特色的成果产出与开放传播的全链条优化模式。我国各学科的国际合作论文份额自2020年起均显著下降 ^[32]，未来研究须锚定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与学科禀赋的深度适配，研判技术、地缘政治背景下的合作演化轨迹，以OA知识创新内循环重塑国际科技发展范式和科研合作格局。

最后，需以开放推动更深度回流，以回流倒逼更高水平开放。随着国内单一机构/合作论文在我国学术总产出及我国SCI期刊论文占比的持续攀升 ^[33]，面向本土化协同场景的金色OA生态建设，应升维为塑造国际学术治理话语权的战略支点工程，方能将金色OA出版从“借船出海”的依附工具，内化为中国主导的国际学术价值链的治理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