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出版, 2026, 45(7): 75-84 doi:

融媒之光

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逻辑、困境与出路

陈华明, 梁雨欣

四川大学新闻传播与出版学院,610207,成都

Logic, Dilemmas, and Pathways of Generative-AI-Driven Development of Publishing Cultural and Creative Products

CHEN Huaming, LIANG Yuxin

School of Journalism, Communication and Publishing, Sichuan University, 610207, Chengdu, China

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管理面临的形势、问题及对策研究”.  25 & ZD292
四川省教育厅高等教育人才培养质量和教学改革项目“科教智汇涵育新闻传播学科人才的机制与路径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JG2024-0126

Abstract

In 2025, China's domestic book retail market reached a total print-run revenue of 110.4 billion yuan, representing a year-on-year drop of 2.24%. By contrast, publishing cultural and creative products achieved remarkable market expansion. The surging cultural derivative revenue of Shanghai Book Fair and viral literary peripherals such as Lu Xun-themed merchandise prove that publishing cultural creations have stepped out of scattered pilot attempts and entered a new phase of large-scale, branded operation. Even so, the sector is plagued by prominent bottlenecks including homogenized product forms, lengthy development cycles and monotonous marketing strategies. Fundamentally, traditional development modes relying on manual creation and linear copyright licensing cannot satisfy modern consumers' demands for personalization, experiential consumption and rapid iteration, failing to form a closed loop covering IP content excavation, product implementation and long-term monetization. Driven by the national "AI Plus" initiative set out in the country's development plan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 provides innovative technical approaches to tackle these industrial obstacles. This article elaborates on how GenAI acts as an innovation engine for publishing cultural creations across three layers. In content production, GenAI converts conventional linear workflows into collaborative brainstorming, lowering time and technical thresholds for multi-modal derivatives including audio books, dynamic posters and immersive interactive works. In marketing, big data profiling and digital human interaction transform extensive mass publicity into personalized targeted distribution, fostering lasting emotional connections between audiences and book IPs. In industrial collaboration, GenAI eliminates cross-media technical barriers to build integrated product matrices combining physical goods, digital assets and offline immersive spaces. Nevertheless, GenAI brings hidden risks termed "reconstruction myths". Shallow technical application weakens creators' subjectivity and dilutes cultural connotations; algorithmic recommendations create filter bubbles and cut off profound emotional resonance between readers and texts; insufficient industrial governance results in ambiguous copyright ownership and unequal resource allocation, with large tech giants and publishing groups dominating core industrial resources while small and medium publishers get marginalized. Centered on value creation, this research puts forward a three-pronged development framework. Generative value facilitates in-depth human-machine synergy by integrating algorithmic explicit knowledge and editors' tacit cultural experience. Relational value constructs embodied immersive reading scenarios to break algorithmic narrowness and restore deep textual communication. Governance value introduces traceable blockchain copyright registration, revenue-sharing industrial alliances and impartial public evaluation mechanisms to balance commercial gains and cultural public interests. Ultimately, GenAI is supposed to assist cultural inheritance and in-depth reading instead of merely boosting production efficiency, enabling publishing cultural creations to shoulder the responsibility of passing down civilizations amid digital transformation.

Keyword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publishing cultural and creative products ; industrial innovation ; value creation ; human-machine collabo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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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明, 梁雨欣. 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逻辑、困境与出路. 科技与出版[J], 2026, 45(7): 75-84 doi:

CHEN Huaming, LIANG Yuxin. Logic, Dilemmas, and Pathways of Generative-AI-Driven Development of Publishing Cultural and Creative Products. Science-Technology & Publication[J], 2026, 45(7): 75-84 doi:

2025年,上海书展文创销售收入达1 017万元,同比增长100.1% [1],文创产品展现出强劲的市场吸纳能力。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先生的毛背心”和“文学包袱”等文创产品也迅速出圈,其中鲁迅紫毛衣于同年8月登上微博热搜第一,引发全网热议[2]。出版文创正从零星的试水探索,迈向规模化、品牌化运营的新阶段。

然而,在市场规模快速扩容的表象之下,出版文创产品仍面临产品形式趋同、开发周期较长、运营营销方式单一等现实瓶颈[3]。其深层症结在于,传统文创的开发依赖人工创意与线性授权的生产模式,难以适配当下文化市场对个性化、体验化与快速迭代的消费需求。优质图书IP在内容挖掘、产品落地与长效变现之间,始终未能形成畅通的闭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恰好为破解上述产业难题提供新的技术路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人工智能与文化建设相结合[4]。出版文创是指出版机构以自有图书IP为核心资源,通过创意转化与技术应用,开发形成的实体衍生品、数字体验、场景化服务等多元文化产品与服务形态[5]。从早期作为图书附属品的简单衍生品[6],到如今延伸至数字体验与场景化服务的产业新生态[7],出版文创的边界不断拓展,但其核心始终是基于出版物版权的创意开发。本文立足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逻辑理路,洞察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创新引擎在运转过程中可能伴生的现实困境,并进一步探索以价值创生为导向的发展出路,以期有效规避技术“负能”风险,释放生成式人工智能助推出版文创发展的最大潜能。

1 创新引擎: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逻辑理路

文创出版产品的开发与运营,始终以优质的图书内容为根基。出版机构所提供的不仅是一件文创产品的外壳,更要有内在的文化灵魂,让出版成为文创的“母本”[8]。生成式人工智能恰如其分地充当了这一转化进程中的创意引擎,它能够贯穿文创产品全生命周期,覆盖从概念构思、产品研创到终端用户交互的完整链条。不少出版机构已从AI辅助翻译、智能审校等基础应用试水,逐步将生成式人工智能嵌入选题策划、创意孵化等核心环节;更有先行者主动投入资源进行自主研发或联合开发。出版机构正跳脱纸质载体的物理局限,将自身重新定位为文化创意优质IP资源的培育母体。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路径,可从内容生产方式、市场营销逻辑、产业协同格局三个维度逐层展开。

1.1 内容生产层:从线性流程到协同构思的创意助力

传统出版以创作者个体化撰稿为核心,行业运行恪守撰稿、编审、付印、铺货的线性流程。在此模式下,出版机构的文创开发多表现为“先出版、后文创”的模式,内容生产与衍生品研发等环节相对独立,沿固定路径单向推进。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创新引擎,打破了传统人工智能的局限,具备了一定的理解力与创造力,使“智能生成”有了替代人类脑力“智识生产”的可能[9]。对出版机构而言,这不仅降低了内容制作的时间成本,更从创意发散、内容落地、形态延展等多个维度,拓宽了出版机构围绕自有IP进行文创开发的设计边界。

从创意孵化维度来看,生成式人工智能正逐步成为出版文创团队创意构思的协作智囊。它具备大规模语料处理能力,能够在精准把握创作者意图的基础上,高效完成资料搜集、素材整理与初步方案生成等基础性工作。在选题策划阶段,算法依托存量出版资源与受众行为数据,为出版文创产品的主题定位与叙事框架提供实证参考;在内容落地阶段,又可以辅助完成人物设定、视觉风格乃至故事支线的创意雏形搭建。国内已有超过半数的出版从业者在选题策划、内容创作、装帧设计等环节使用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10]。中信出版社自主研发的“夸父AI”数智出版平台、武汉数传集团推出的专业大模型“BOOKSGPT”,已在选题策划、内容设计等核心场景中展现出对行业逻辑的精准适配[11]

在内容形态落地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打破图书内容囿于纸质文本的形态桎梏,使前期创意参谋得以延伸至具象化的多元产品呈现。大语言模型(LLM)与视觉语言大模型(VLM)可处理规模远超万亿token级数据[12],通过知识归纳与模式整合,快速建立对出版文创创作规律的深度认知。依托这套模型认知体系,出版机构可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独立完成插画、有声内容乃至沉浸式交互产品的制作,有效降低了出版机构将图书IP转化为文创产品的创意成本与技术门槛。中信出版集团在部分重点图书出版过程中,同步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制作AI有声书、AI动态海报及配套短视频,实现从纸质内容到多模态文创产品的同步转化[13]

1.2 营销升级层:从广谱触达到私人定制的精准分发

在文化消费赛道存量竞争日趋白热化的当下,出版文创的市场竞争力已不再单纯依托产品自身的内容禀赋,能否深挖受众的潜在诉求、构建长效的情感羁绊,才是决定产品市场变现能力的核心要素。以用户思维重构营销逻辑,便成为激活消费群体,实现创收的关键[14]。传统出版营销多倚重全域铺量、广域宣发的粗放式运营,用户长期处于信息被动接收的状态,难以在图书文本与衍生文创之间建立稳固的情感关联。生成式人工智能从需求甄别与交互渠道两个方面重塑了出版文创的营销逻辑:既可依托用户画像实现文创产品的偏好化推介,又能搭建起IP与受众深度沟通的数字化载体,从而推动行业营销从漫无目的的广谱信息投放,转向因人施策的定制化精准分发。

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营销链路的核心优势,在于大数据研判与智能决策支撑下的精细化用户触达。以ChatGPT和Sora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问世以来,用户对平台的数据“喂养”影响着平台的周期性数据迭代[15]。依托多模态数据的解析与推演能力,大模型突破年龄、性别、地域等传统变量,凭借用户在知识社区、电商平台、社交媒体乃至与人工智能对话的轨迹,精准勾勒出具有相似兴趣偏好、问题场景与价值取向的动态人群画像[10]。算法能敏锐捕捉社会热点的升温态势、识别优质品牌IP的成长节点,发现出版文创市场的内容缺口。摩点网便依托智能画像体系,将用户浏览、收藏、评论等行为数据归集整合为兴趣标签,联动上游出版方实现文创产品与目标客群的动态适配。

精准投放解决了文创产品“触达目标客群”的前置难题,而生成式人工智能更深层的价值,在于重构出版品牌与文创消费者之间的相处模式,破解用户长效维系的行业痛点。传统营销阵地多停留在电商活动、广告导流的浅层曝光,伴随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智能交互技术的持续迭代,受众的身份正从单向接收资讯的读者,转变为深度参与内容共建的共创型用户。以数字人技术为例,依托自然语言处理、多模态交互与知识问答系统(Knowledge Question Answering,KQA),结合知识图谱的支撑,其能够跟着用户的兴趣点和对话节奏灵活回应,实现有温度的深度互动[16]。中图云创推出的“马可·波罗数字人”基于《马可·波罗行纪》的出版内容,通过实时对话再现700年前东方见闻;中信出版集团的“凯文·凯利数字人”开创了作者数字化永生模式[17]。这类基于出版物IP的数字化交互产品,使受众跳出了一次性买卖的消费逻辑,转向对可参与、可持续演进的IP叙事场域的深度参与。

1.3 产业协同层:从单链授权到矩阵开发的模式升级

在传统产业分工格局下,出版机构的文创开发长期沿单线产业链分段推进,图书出版、渠道发行、文创设计、终端销售各环节彼此割裂,IP合作多限于短期项目或一次性授权,难以形成风险共担、资源共享的常态化协同体系。生成式人工智能依托跨媒介内容转化与多场景业态融合的能力,推动出版文创步入立体化矩阵运营新阶段。

从产品维度来看,生成式人工智能疏通跨媒介内容转化的技术堵点,助力出版主体搭建多层次融合产品矩阵。传统IP跨界改编受制于人工创作与跨界洽谈成本,图书向影视、游戏等业态落地大多依托一次性的版权授权,变现路径单薄,项目孵化周期冗长。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融了文字、影像、游戏等不同内容业态间的技术壁垒,使出版机构能够依托自有图书IP快速生成游戏素材、短视频脚本等新型文创形态,大幅压缩跨媒介改编的时间成本与投入门槛。朝华出版社以《美猴王系列丛书》的2 300张原画为素材基础,从中萃取人物形象、经典场景与核心故事脉络,搭建起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素材资源库,先后落地了儿童智能陪伴玩具“小空”、沉浸式场馆“美猴王奇趣屋”、AIGC微短剧与数字藏品,构建实体衍生品、数字内容与线下实景体验的协同发展模式。

在场景矩阵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以技术驱动场景革新,打破纸质阅读的空间桎梏,推动出版文创的文化消费由单一视觉阅览走向全感官沉浸式参与。借用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概念,传统阅读中的视觉与手的配合形成了稳定的“阅读身体图式”,即眼动、翻页、持握构成了理解的基础支架[18]。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融入使出版文创的开发不再完全拘泥于原著的单向呈现,而是能够依据输入的故事角色、场景设定、风格倾向自动生成新的内容形态,或基于给定的叙事片段补足完整的体验语境[19]。读者的身体参与方式转向全身心沉浸。在通勤途中、运动间隙或居家休憩时,声音叙事与空间氛围的融合使阅读嵌入更多元的生活场景。重庆出版社推出的《金佛山的秘密》,同步配套AI有声书、AI漫剧与宣推曲,实现可读、可听、可看、可唱的全场景阅读体验。出版机构由此得以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将存量内容资源转化为可嵌入多元生活场景的文化产品,使阅读以更轻盈的姿态回归大众的日常生活。

2 从“赋能神话”到“再造迷思”: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现实困境

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创新引擎,常被舆论塑造为无所不能的“技术神话”。出版机构在内容生产与产品宣发层面确实实现了显著的效率跃升。但就现阶段而言,多数出版机构仅将这一创新引擎窄化为效率工具进行表层拼接,这种粗放的应用方式,非但未能释放人机协同共创的深层价值,反而使技术潜能止步于低附加值的辅助环节。与此同时,算法逻辑内在地趋向以流量数据与短期转化为核心导向,持续挤压着文创产品深耕文化内涵的空间,易催生出追逐瞬时热度的同质化衍生品。这类产品虽能短暂截获平台的流量红利,却难以积淀真正的文化底蕴,更无法与用户建立起长效的情感联结。除此之外,生成式人工智能参与创作所带来的著作权归属模糊、内容生产权责边界不清等问题也愈发突出。

2.1 技术使用浅层化造成的价值损耗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信息整合、数据处理、多语种转换等重复性工作中展现出显著的效率增益,将创作者从繁复的事务性劳动中解放出来。然而,生产效率的提升,并不必然带来文化品质的同步增长。技术应用的浅层化与从业者对算法的过度依赖,正悄然侵蚀出版文创赖以存续的文化价值根基。

一方面,过度依赖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导致创作者主体性的“自我罢黜”。出版文创的核心生命力在于创作者长期积累的审美经验、艺术感知与思想深度,其本质是人类独有的精神创造活动。然而,人机交互并非纯粹的创意激发,其底层逻辑包含情感迎合机制[20]。Open AI在美国硅谷的主要竞争对手Anthropic就曾在研究中发现,经RLHF训练的模型会存在刻意迎合使用者偏好的“阿谀奉承”行为[15]。若创作者长期处于持续认同的算法谄媚中,其审美感知力、艺术判断力与原创性思维将不可避免地趋于钝化,最终催生大批徒有精致视觉外壳,却缺乏精神内核与文化温度的同质化产品。有学者指出,文创内容诉诸的是人的精神世界,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属性[21]。当创作者主动让渡创作的主体性,出版文创产品将丧失独有的文化辨识度,使出版机构的文创开发陷入价值消解的困境。

另一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概率生成机制,使其天然缺乏对文创产品的深度价值判断能力。它只能基于海量数据的统计规律识别市场的“热门”方向,却无法洞见内容背后的深层文化价值与长远社会意义,更无法像资深出版人那样,预见一件出版文创产品对行业生态与读者精神世界的潜在影响,或是对小众但具有开创性的内容作出精准的价值评估。从运行逻辑来看,其生成内容“并非如表面所见的预先存在、直接调取的确定性知识,而是基于大规模预训练模型的概率生成的非确定性知识,是知识发现的或然率”[22]。生成式人工智能依赖已有数据进行训练,固然擅长归纳已知规律,却难以洞察用户未被满足的隐性需求,更无法凭空创造出全新的概念、风格或叙事模式。而真正具有开创性的选题,往往源于对未知需求的敏锐捕捉与对全新价值的大胆创造。若将这种依赖概率拼贴的内容直接用于文创开发,便可能产出看似逻辑自洽,实则在跨媒介呈现中偏离甚至扭曲原有文化表达的产品。

2.2 算法推荐引发的意义悬浮与情感阻隔

在营销与用户联结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虽大幅提升了用户洞察与精准触达的效率,但其以数据理性为核心的运行逻辑,却可能成为出版文创向深层推进的隐性屏障。正如马尔库塞所言,当技术理性成为物质生产的普遍形式,其逻辑会反向塑造文化结构与人的意识形态[23]。算法拥有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却并不等同于能够理解人类复杂的情绪、经历与精神内核。即便在高频的互动场景中,算法也难以真正站在读者的视角,去共情其真实的情感需求与心理渴望。正因如此,算法推荐往往只能促成表层的行为连接,却难以实现深层的情感沉淀。

一方面,算法推荐机制在精准拟合用户偏好的同时,也催生出视野窄化的深层矛盾,并潜藏着隐性的审美垄断风险。生成式人工智能依托用户行为数据、消费轨迹与情绪反馈进行内容分发。表面上看,算法推荐似乎在“投其所好”地匹配用户既有偏好,实则只是依据过往数据进行机械预测与迎合,其根基是僵化的训练模型与概率性推导[20]。算法推动内容供给趋向短平快、强情绪与高刺激,以即时满足维系用户的停留,这种程式化的逻辑,不仅在本土市场上会生成机械化、公式化的文创内容,更会以单一的文化框架限制消费者的认知视野[24]。那些流量优异的内容被放大为主流审美,而需要深度沉浸、复杂辨析的文化表达则在无声中被边缘化。长此以往,用户可能逐渐失去对严肃文化、深度内容与多元表达的耐心,甚至误将“爽感”当作审美本身。

另一方面,由数据理性主导的互动模式缺乏对人文价值的深度判断,无法产生真实的情感共鸣,更难以敏锐捕捉那些潜藏在字里行间、未被言说的隐性要求与精神渴望。尽管数字人对话、沉浸式体验等形式增强了用户的即时参与感,但这类互动多围绕情绪回应与场景体验展开,难以积淀为用户对出版文创本身的长期情感认同。更需警觉的是,算法过滤式分发可能消解基于共同文本经验所形成的公共阅读空间[25]。在缺乏正向价值引导的情况下,用户只能停留在体验共存的浅层阶段。过度追求“更懂你”的智能交互,还可能放大传播的情感关系属性,加剧用户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依赖,甚至失控异化为“数字上瘾”[26]。有研究指出,与故事内容无关的交互式附加功能虽能以实时回应吸引儿童,却会使其注意力从故事内容转向趣味互动,反而降低了故事理解与词汇学习效果[27]。长此以往,出版文创所蕴含的历史语境、思想深度与美育价值将难以有效传递,文创消费与深度阅读之间的意义联结也随之松动。

2.3 治理层面的制度缺位及资源获取不均

当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度嵌入出版产业链,与之配套的治理体系与行业规范却未能同步迭代。究其根源,在于创作链条日益走向开放多元,而治理规则仍延续传统的线性管控思维;流量优先的商业逻辑与平台资本的垄断优势持续蔓延,不断侵蚀产业发展的公平底色与文化公共属性。当出版机构着力搭建复合型IP产品矩阵时,一系列现实疑问随之浮现:价值分配规则由谁主导制定?各参与主体的权责边界如何厘清?在技术高速迭代的环境下,文化公共性又该如何切实保障?

在制度供给层面,出版机构围绕核心IP布局多业态产品矩阵时,版权确权与收益分配的矛盾日渐突出。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入出版文创的开发,编辑的内容研判、算法的智能生成、平台的资源调度与用户的创意输入等多元要素深度交织、协同创造价值。传统版权制度的确权逻辑已无法精准量化各类主体的价值贡献,由此带来权属界定模糊、授权流程烦琐与侵权追责受阻等系列难题。与此同时,大模型训练需要吸纳海量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与文创素材,但创作链路的开放性使得逐一寻求权利人的授权在实践中难以实现[15]。这一矛盾使生成内容屡屡陷入“无意识侵权”的争议,既损害了原作者的合法权益,也扰乱了文化创作的公共秩序。2025年9月,Anthropic因未经授权下载50万本图书用于模型训练,最终与全球作家群体达成15亿美元的和解协议,这一事件所暴露的正是大模型训练中数据挖掘需求与授权机制模糊之间的深层矛盾。这种制度层面的欠缺,不仅使创作者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有效保障,更严重抑制了出版文创领域多方共创的创新活力。

在产业结构层面,生成式人工智能构建的矩阵开发模式也暗藏平台垄断与资源获取不均的隐患。头部科技平台与大型出版集团凭借算力基础设施、核心大模型与流量入口的先发优势,牢牢掌控内容分发、效果评估与收益结算等产业关键节点,并通过算法规则与行业标准不断强化其市场支配地位。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广大中小出版机构在算力、数据、流量等新型生产要素的获取上处于弱势地位,即便拥有优质的内容资源与经典IP储备,也因高昂的技术门槛与成本壁垒,难以独立开展多模态内容开发与场景化运营,在出版文创的价值网络中逐步被边缘化。有行业报告指出,出版文创的三大痛点:开发模式单一依赖公版IP,内容未能实现可视化转译,价值链参与度局限于上游授权[28]。这种资源获取能力的差距,不仅削弱了中小出版机构在内容审核、文化把控与原创IP孵化中的核心职能,更损害了出版文创生态的多样性,导致行业整体原创动力持续衰减。

3 价值创生: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发展的路径

2025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鼓励有条件的企业将人工智能融入战略规划、组织架构、业务流程等”[29];同年发布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则划定了明确的价值基准。技术对出版文创的驱动,最终仍需回归阅读本质、深化文化感知,实现反哺出版行业。价值创生的核心要义,正在于超越对技术工具的浅层应用,以人的主体性为轴心重新锚定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出版文创的关系,通过人机深度协同作用于产业规则与价值目标。它依托生成性价值重构人机深度协同创作模式,凭借关系性价值打造用户深度具身参与的阅读体验,借助治理性价值凝聚版权规则与利益分配的行业共识,从根本上激活出版文创产业的内生发展动力。

3.1 生成性价值:人机深度协同的生产机制构建

波兰尼、野中郁次郎等思想家对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进行了深入研究,他们认为显性知识(explicit knowledge)是可通过学习、培训与标准化流程获得的系统化知识,具备清晰的逻辑框架与可验证性。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则是在长期的行业实践中沉淀下来的主观智慧,深植于个体经验之中,难以被直接形式化与言传[30]。将严谨的专业分析体系与灵动的行业经验直觉相结合,出版文创才能在守住专业底线的同时,传递出触动人心的人文温度。生成性价值的本质是实现这两种知识形态的人机深度协同创造,使出版人从重复性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将主体性最大限度地投入发现故事、连接情感、传递价值的隐性知识创造之中。

第一,构建显性知识与隐性知识的深度人机融合机制。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机器生成、人工筛选的流水线分工,而是在同一创作环节中实现两类知识的双向激发与相互转化。生成式人工智能擅长精准数据分析、标准化流程管控与可复制性内容生成,其承载的显性知识能够跨越时空高效流转;人类则具有将两类知识有机融合的能力,拥有不可替代的文化判断力与审美创造力。在选题策划阶段,由编辑团队主导审定叙事方向与文化适配性,确保生成式人工智能所提供的多种方案均在原著精神内展开;在内容生成阶段,生成式人工智能可将人类的初步构思同步可视化为角色形象、场景概念或产品原型,加速创意碰撞与迭代优化,所有生成结果必须经过编辑与设计师的筛选、修正与确认。人类创作者在创意方向、文化判断与内容审核中始终保有不可让渡的最终决策权,由此从内容生产源头筑牢防范文化价值损耗的第一道防线。

第二,构建出版文创创意人才的聚合与激励机制。人机深度协同的前提,在于出版机构是否拥有能够将文化判断力与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能力有机结合的复合型人才。破解之道不在于全员培训式的技能普及,而在于让那些有能力驾驭生成式人工智能开展文创开发的人才脱颖而出,并为其匹配更优的制度支持与资源供给。这一目标的实现,有赖于出版机构自上而下的组织体系革新。一方面,打破传统金字塔式的组织结构,搭建扁平化、网络化的协作模式,充分下放创作自主权,激发从业者的专业热情与创新活力。另一方面,推行导师制、项目复盘制、编辑手记共享等举措,将资深出版人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隐性知识显性化,建立代际知识传承的畅通渠道,缩短新人的成长周期。同时,机构需营造宽容试错的创新文化,建立健全容错纠错机制,鼓励创作者大胆探索前沿选题与新型业态。湖南出版集团通过“青年创享会”平台,便为一线青年员工提供了展示创新项目的舞台,会上分享的项目如“AI店长”、AIGC数字人计划等项目,均源自一线青年员工的创意实践。当创意人才在完善的机制中被持续聚合与激活,生成性价值便不再依赖机器的随机输出或少数个体的灵光一现,而是沉淀为出版机构可长期运维、持续产出的组织能力。

3.2 关系性价值:用户深度具身参与的沉浸体验

算法能够精准描摹用户的兴趣标签与行为轨迹,却无法复刻人在阅读中建立的情感共鸣。出版文创的关系性价值,正在于构建一个以出版物为核心的体验系统,它以文创产品为纽带,将分散的互动触点整合为连贯的具身体验,在算法茧房之外开辟出更具开放性的文化感知空间。正如詹金斯所言,当代文化消费的核心在于参与式的意义生产[31]。经典文本的文化价值,正是在内容供给、叙事传播与用户参与的持续互动中被不断激活与再创造。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情境理解与动态生成能力,出版机构得以搭建沉浸式体验体系,让每一次交互为读者提供一份恰到好处的情感共鸣与精神陪伴。

以对话式智能读物为纽带,在个性化交互中建立读者与文本的情感联结。出版机构可依托智能交互与情境化叙事,引导读者重新回归文本。交互方式不限于单向问答,还可融入解谜、分支叙事、角色代入等形式,结合读者的阅读进度、知识储备与兴趣偏好,在适当时机嵌入原著的核心情节线索与文化背景解读,使读者在获得个性化体验的同时,深度参与作品的叙事建构。在这一过程中,编辑与文创设计师同样需要跳出数据报表与业绩指标的局限,以人文视角感知用户的情绪波动与未被言说的精神需求。这种能力超越了常规的市场数据分析,是能捕捉时代情绪、读懂字里行间“弦外之音”的隐性智慧。在此模式下,出版机构的收益不再局限于文创产品的单次销量,而是延伸为图书销售的反哺与用户长效阅读认同的培育,使出版文创真正回归赋能阅读、激活文化的核心定位。

以叙事化沉浸场景为依托,在多感官体验中唤醒用户对出版文创的多元认知。出版机构可依托自有图书IP,将线下实体场景与多模态交互技术相结合,构筑起抵抗算法信息窄化的深度体验空间。作为出版文创的重要形态,沉浸式文创空间的价值不仅在于视觉效果的生动呈现,更在于它能够以叙事留白的方式激发参观者的主动参与。正如伊瑟尔所指出的,“空白”是文学作品结构中的动力因素,优秀的叙事不会事无巨细地铺陈所有细节,以刻意的省略为读者预留想象空间[32]。生成式人工智能为这一召唤结构提供了新的技术实现方式。它不再局限于铺陈脚本,而是能够根据参观者的行为轨迹与停留偏好实时生成视觉画面、环境音效与互动叙事,甚至以场景的缺席制造悬念,引导参与者主动完成对人物形象、场景氛围与故事走向的想象性填补。在这一过程中,读者对出版物的理解从单一的视觉阅读拓展为视听交融的多感官参与,在可感知的叙事秩序中获得深度具身的体验。那些被算法推荐洪流淹没的经典文本,经由出版机构的文创空间转化,重新获得了被感知、被体验的可能[33]

3.3 治理性价值:版权确权与利益分配的溯源共识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革新出版文创生产方式与消费形态的同时,也带来了版权界定模糊、收益分配失衡等现实难题,对行业既有规则体系与价值导向机制构成了深层挑战。当出版机构的文创开发从单一的图书衍生品拓展为跨媒介、多场景的产品矩阵,版权确权争议、平台资本垄断与文化公共性流失等问题便会集中凸显。治理性价值的核心要义,正在于以制度创新回应技术变革引发的规则难题,重构产权界定与利益分配体系,建立以出版机构为核心枢纽、多方主体激励相容的协同治理格局,从而在出版文创的产业革新进程中切实保障文化分配的公平与正义。

首先,搭建“贡献可溯源”的版权确权原则,完善出版文创全流程创作贡献的登记与认定机制。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入的出版文创开发中,出版方提供原创文本与IP授权、编辑团队进行文化把关与价值打磨、设计师进行视觉创意与风格设定、技术平台提供算法支持与算力供给、用户进行反馈数据与共创参与,各方贡献交叉叠加、边界模糊,传统基于单一主体的版权规则已难以适配。为此,可依托区块链不可篡改、全程留痕的技术特性,完整记录从原始IP授权、创意修改、算法生成到用户反馈的全链条创作轨迹,实现各类创作贡献的可视化留存与可追溯管理。由此形成“贡献即留存、贡献即权益”的激励制度框架,将版权权属纠纷从模糊的主观争议转化为可验证的客观共识,为化解出版文创领域人机协同创作中的产权界定难题提供制度参照。

其次,建立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行业协作联盟,缓解出版文创生产链中的平台垄断与资源失衡问题。在版权确权框架初步明晰之后,如何构建合理的收益分配机制便成为治理的下一个核心议题。当前,头部技术企业凭借算力基础设施、核心算法模型与流量入口优势,在出版文创的产业链中占据主导地位,中小出版机构与独立创作者长期处于利益获取的弱势端。要打破这一失衡格局,关键在于推动出版机构组建跨主体、项目制的行业协作联盟,通过标准化合约明确前期资源投入比例与权责边界,收益则根据产品销量、用户活跃度等实时数据按预设公式自动分配。这种规则前置、执行自动的协作模式,降低了谈判成本与信任门槛,使不同规模的出版机构都能以平等、灵活的方式参与共创,将出版文创的行业合作从短期项目延展为长期利益共生。

最后,搭建兼顾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公共评审机制,以制度嵌入守护出版文创的文化公平性。确权与分配机制解决了“如何分配价值”的问题,却未能回答“何为优质文化价值”的根本追问。在出版文创领域,流量逻辑对文化公共性的侵蚀体现得尤为明显:情绪化、碎片化的衍生内容更容易获得算法推荐与流量倾斜,而忠于原著精神、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深度开发却容易被边缘化。破局的关键在于由出版行业协会牵头,联合学术专家、资深编辑与核心用户的代表共同组成公共评审委员会,建立一套涵盖与原著内容的契合度、文化内涵挖掘深度、内容形式创新程度、长尾价值培育潜力等维度的评估指标体系,对出版文创项目进行独立于流量指标的品质认定。获得高评价的项目,可在平台流量扶持、文化产业基金申请、政策补贴等方面获得相应支持,在市场逻辑之外开辟一条文化价值优先的资源分配通道。当市场流量不再是衡量出版文创产品价值的唯一标尺,行业也将逐步形成对优质出版文创的价值共识,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深度文化内容由此获得应有的生长空间。

4 结语

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出版文创发展,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价值损耗、情感阻隔与治理缺位等伴生风险。本文提出的生成性价值、关系性价值、治理性价值,正是对这一张力的回应:以人机深度协同守护内容品质,以具身沉浸体验重建读者联结,以溯源共识保障共创公平。出版文创的终极旨归,是以文创为载体,让出版物所承载的文化精髓与动人故事跨越时空、触达更多心灵,使读者从文创体验出发,最终回归深度阅读本身。《周易·系辞》有言:“生生之谓易”,强调在变化中延续生命,在传承中开创新局。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出版文创的发展,其核心意义不在于生成多少新形态,而在于能否在人机共创中守护出版文创的内容品质,能否在体验设计中促进用户对文化精髓的持续认同与深度阅读,能否在制度建设中保障这一过程的公平开放。唯有如此,出版文创才能超越技术更迭的表层浪潮,在数智时代真正承担起传承文明、滋养心灵的文化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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